动几乎完全消失了。他们睡眠的时候绝少做有关性事的梦,日常无聊的时候也不再
开有关男女问题的玩笑了。
据佛朗克林博士的报告,要重新除去这种六个月间饥饿实验所造成的心理上生
理上的习性,同样的也需要有六个月的时间。在实验完毕,让这些义勇的“试验品”
恢复到正常生活,摄取充分营养的时候。据报告上说,在最初的三个月间,他们的
习惯动作,警戒行为,贪欲眼光,乃至恶劣的礼貌,都是很难除掉的,明明桌子上
面包很多,可是一上食桌,他们就要警戒着旁人,偷偷的霸占几片,盘子里明明还
有肉汤,可是吃完了,他们一定要舐干净刀叉上的残汁,换言之,这仅仅是六个月
间的后天的影响,已经对于他们的生活形式和人生态度起了这样巨大而执拗的作用
了。
这个科学实验的报告使我联想起了另外一件类似的事情。记得太平洋战争之后
一年,我在重庆遇到从香港赤柱日寇集中营逃出来的名记者爱泼斯坦,他告诉我许
多集中营里的笑话,特别使人不敢相信的是日寇为了作弄这些受难的“平民俘虏”,
在强迫他们劳役之后常常在广场中丢掷一两罐罐头食物,让大家去争夺而引为笑乐,
爱泼斯坦告诉我说:“这简直是不能想象的丑态,连那些道貌岸然的欧美绅士、教
授、官吏,也常常因为争夺一罐剩余的罐头,而在异族压迫者日寇的哄笑前面,争
吵到口出恶言,挥拳相向。”我也几乎不敢相信单单为了肚子,人性可能有这样的
变化。但这是事实,而事实是不能凭想象来修改或否定的。
再从肚子问题会影响到性心理的事情,我们也很容易联想到中国的一句古话:
“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上面的实验证明了“饥寒则不思淫欲”,所以假如
照“其反定律亦真”的说法,那么前一句话似乎相当的可靠了,而后面的一句,
“盗心”当然是维护既成秩序的人们的口吻,客观一点说,“盗心”的意义应该是
“为了维护自己的生存而决心违抗既成秩序”,那么平时奉公守法,苟安懦怯的老
百姓一朝到了肚子饿到使他们不能不“动脑筋”的时候,他们要揭竿而起,抢米,
吃大户,乃至成为大规模的农民暴动,也就一点也不值得奇怪了。
佛朗克林的实验只有六个月的时间,爱泼斯坦所讲的故事也只是那批绅士淑女
们被俘之后三个月间的事情,半年和三个月饥饿已经可以使“有教养的”绅士社会
变成“饿鬼地狱”,已经可以在人的思想、感情、行为、乃至所谓“人性”上发生
这样大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发生了之后又不是一朝解除了饥饿的痛苦就可以消除,
那么让我们想想:将肚子的问题和脑子的问题分开,将“人性”认为超阶级的东西,
将“性格”的形成简单地归结到“遗传学”“优生学”的范畴,乃至另一个极端—
—认为人的思想、感情、性格、生活态度、礼仪作法等等只要社会基础一朝改变,
就可以像试验管里的化学变化一样的来一个彻底而迅速的改变……不是很明白的都
是不合理的非科学的想法么?
肚子要命令脑子,饥饿可以使不思想的人思想,不行动的人行动,这一方面说
来也只是一种生理的规律。古来历史上记载的“饥民”与“暴民”之间的距离往往
只相差一纸,而道德、宗教、礼法、“法纪”等等,对于“差不多成为饿莩”的人
民,也很少能起束缚和镇压的作用。在这一点,胡佛、马歇尔等,终于比蒋介石聪
明得多了,胡佛两年前到欧洲去除出布置反苏反共的间谍网之外,他热心调查的是
战后各国人民日常营养的平均加罗里量,而马歇尔在“援欧计划”的演讲里面,也
再三强调要防止赤化势力扩张,必先把挣扎在饥饿线上的人民喂饱。从资本主义体
制保卫者的战略观点来看,他们的看法是不错的,只是对于这些反动分子最不幸的,
就是他们尽管看到了“肚子命令脑子”的这一个客观现实,可是他们自己的这个垂
死的充满了矛盾的体制,已经再没有力量和妥善的方法可以把千千万万人民的肚子
喂饱而已。
最后必须说明,我说这些话的本意决不是什么“肚子至上”或“肚子第一”主
义,我要说明的是人体是有机而极其复杂的东西,肚子脑子和其他器官都有密切的
关联,而决不能单独存在。肚子要命令脑子,脑子也何尝不可以影响肚子?
头脑武装了的有正确认识和信念的军队可以抗御饥寒,在绝望的情势之下支持
到最后胜利,而头脑没有武装的军队一听到自来水供应停止就要放下武器——这是
例证之一;最近医事科学上所发见的,从精神领域的刺激而来的情绪激动可以直接
影响到肠的蠕动和胃液的分泌——是例证之二。要机器开动也先要有煤、水、或电
的供应,何况人又不是没有生命的机器。我说这些,只想对那些永远想将活的人当
作死的机器看的人们泼一杯冷水而已。
选自《夏衍杂文随笔集》
一木一石的精神
我不想写所谓“纪念文章”。鲁迅先生生前,不仅反对那些“谬托知己”式的
应景文字,而且痛恶一切将他叫做领袖导师之类的称谓。但,在今天,我却从他的
这种一贯的生活态度,想起了同时也就是他平生最殷切地期待于今日之青年的所谓
一木一石的精神。
在我手边所有的鲁迅先生文集里,就有两处讲到这种精神,在《忆韦素园君》
里,他写着:素园并非天才,也非豪杰,当然更不是高楼的尖顶,或名园的美花,
然而他是楼下的一块石材,园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国第一要它多。他不入于观赏者
的眼中。只有建筑者和栽植者,决不会将他置之度外。
在《写在〈坟〉后面》,他说得更加沉痛:倘说为别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
因为我自己还不明白应该怎么走。中国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辈”和“导师”吧,
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我)至多不过是桥梁中的一木一石,并非什么
前途的目标,范本。
因为从来不把自己看作“导师”“前辈”,从来不行自己当作“高楼的尖顶,
或名园的美花”,在整个社会改革中,也从来不要求一个特别优待的特等席,并没
有造一座宝塔,来把自己高高的供在里面,所以才能心甘情愿地做一个“革命的马
前卒”,才能毫无怨尤地“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指年青
的一代——引用者)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这是鲁迅先生的一贯的生活态度,
这也正是一个真正民主战士所应有的将别人当作一个人而同时也将自己当作一个人
的精神。
中国知识分子的灵魂深处都背着一些“摆脱不开”的“古老的鬼魂”,所以不
把自己当作一个有特殊权益的“人上人”,而能够将别人和自己都看成一律平等的
人。实在已经是看似平凡,而实际上非常艰难的苦业。(遵检六十五字)①这三者,
都不是把自己和别人看作平等的人的非民主的性格:什么也抓不到的时候俯首贴耳,
听命于人,这是自认为“人下人”的奴隶,“抓到了一面旗子,就自以为出人头地”,
行所欲行,这是自认为“人上人”的暴君,而第三种,早期士大夫的逆子贰臣,没
有实事求是精神的“薄海民”(Bohemian)流辈,可以首先卷入革命怒潮,也可以
首先落荒、颓废、叛变,这种人常常有非常革命的外形,但是解剖开来一看,他们
的“革命”何尝不就是“可取而代也”思想的另一种表现?
要把“因为历朝的压抑,而已经萎缩了下去”的诚实认真地将人当作人看,—
—首先将自己当作一个人看,当作一个平常的人看的这种精神恢复过来,这不是一
朝一夕的工作。于是,凄苦地在旷野中独行的鲁迅,就不能不“打了一个寒噤”,
而首先把自己当作“一块石材,一撮泥土”,决心用自己的骸骨来给青年的一代铺
路了。
把自己看作天才豪杰也许非常的壮快,善于找理由来正当化自己不该有的特权,
善于寻理论根据来宽恕自己也许是一种“幸福”,但,单单屋尖可不能造成一个世
界。鲁迅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七年了,在“学习鲁迅”已经成为青年人普遍的口头术
语,而整顿三风也已经号召了一年有余的今日,我想,诚实地要学习鲁迅的人,应
该是鲜血淋漓地解剖开自己,来看一看那些摆脱不开的鬼魂。要是真的能够看到自
己的本来面目,我想,谁都应该:“打一个寒噤”!
一九四三年十月
原载1943年10月17日重庆《新华日报》
①此处被国民党新闻审查官删了六十五字。
上海屋檐下
人 物 林志成——三十六岁。
杨彩玉——其妻,三十二岁。
匡 复——彩玉的前夫,三十四岁。
葆 珍——其女,十二岁。
黄家楣——亭子间房客,二十八岁。
桂 芬——其妻,二十四岁。
黄 父——五十八岁。
施小宝——前楼房客,二十七八岁。
小天津——她的情夫,三十岁左右。
赵振宇——灶披间房客,四十八岁。
其 妻——四十二岁。
阿 香——其女,五岁。
阿 牛——其子,十三岁。
李陵碑——阁楼房客,五十四岁
其 他——换旧货者,卖菜者,包饭作伙计等。
布 景 三幕同一场所。
时 间 一九三七年四月,黄梅时节的一日间。
第一幕
〔上海东区习见的“弄堂房子”,横断面。右侧是开着的后门,从这儿可以望
见在弄内来往的人物。接着是灶披间,前面是自来水龙头,和水门汀砌成的水斗,
灶披间上方是亭子间的窗,窗开着,窗口稍下是马口铁做成的倾斜的雨庇,这样,
下雨的日子女人们也可以在水斗左右洗衣淘米,亭子间窗口挂着淘箩,蒸架……和
已洗未干的小孩尿布。灶披间向左,是上楼去的扶梯,勾配很急,楼梯的边上的中
间已经踏成圆角,最下的一两档已经用木板补过。楼梯的平台,靠右是进亭子间的
房门,平台上斜挂着一张五支光的电灯,灯罩已经破了一半。平台向左,可以看见
上前楼去的扶手。楼梯左侧,用白木薄板隔成的“后间”,不开灯的时候,里面阴
暗得看不出任何的东西。再左隔着一层板就是“客堂间”,狭长的玻璃窗平门。最
左是小天井,和前门的一半,天井和后门天井一样地搭着马口铁皮的雨庇,下面胡
乱地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小煤炉、板桌等等。这一楼一底的屋子一共住着五家。
客堂间是二房东林志成一家,灶披间是小学教员赵振宇的房间,透过窗和门,可以
看见和窗口成直角地搭着一张铁床,窗口是一张八仙桌,桌子对面是一架小行军床,
门内里方的壁上是壁橱、筷笼等等,进门处是碎砖垫高了的煤炉、锅子、食具……。
失了业的洋行职员黄家楣住在亭子楼上,楼梯平台上放着一只火油炉子,这就是他
们烧饭的地方。前楼只住着施小宝一个,她不开“火仓”,午饭夜饭都吃包饭。看
不见的阁楼住着一个年老的报贩,常常酗酒,有一点变态,因为他老是爱哼《李陵
碑》里面的“盼娇儿,不由人……”的词句,所以大家就拿“李陵碑”当作了他的
名字。
〔客堂间是二房东住的地方,陈设比较整齐,从一张写字台和现在已经改作衣
用了的一口玻璃书橱看来,可以知道林志成过去也许还是个“动笔头”的知识阶
级。
〔这是一个郁闷得使人不舒服的黄梅时节。从开幕到终场,细雨始终不曾停过。
雨大的时候丁冬的可以听到檐漏的声音,但是说不定一分钟之后,又会透出不爽朗
的太阳。空气很重,这种低气压也就影响了这些住户们的心境。从他们的举动谈话
里面,都可以知道他们一样地都很忧郁,焦躁,性急,……所以有一点很小的机会,
就会爆发出必要以上的积愤。
〔上午八点以前,天在下雨,室内很暗,杨彩玉正在收拾房间和已吃过了早餐
的碗盏,葆珍独自向着桌子,按着一只玩具用的桌上小钢琴,眼睛热心地望着桌上
的书本,嘴里低声地唱着。
〔后门口,赵振宇的妻子正在门边买小菜,阿香挤在身边。赵振宇戴着眼镜,
热心地在看报,阿牛收拾着书包,预备去上学。
〔弄堂前后卖物与喧噪之声不绝。
葆 珍 (唱着)“……可是我问你:贩来一匹布,赚得几毛几?……(调子
不对,重新唱过)……可是我问你:贩来一匹布,赚得几毛几?要知他们得了你的
钱,立刻变成枪弹子……”
杨彩玉 葆珍!时候不早啦!
葆 珍 (撅一撅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