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耳。切磋焉,琢磨焉,斯是矣。至于投叱之下,偏能顺小人、欺君子,宛转隐见之间,欲少假借而一毫无所容其能,卒亦付之蠢然之骨耳!呜呼!人灵万物,乃遑遑焉仰求于蠢然之骨,而又为蠢然之骨所窘困,可哀也哉!故择术贵精,与人贵正。苟不能择而与之,一旦误入于内,恬不知愧,及对达尊长者惟恐闻之,设若言友于此,亦仰面不敢赞一语。呜呼!肆欲于朋淫之日而曲文于君子之前,将欲塞耳盗铃、蒙头操刃者等耳,欲人之不闻且见也,何可得哉!况乎此行一开,百恶皆萃,纳污引侮,莫不由斯。贤者不为礼,富者不为托,智者目为愚,俭者鄙为败,父母恶为不肖,乡党指为下稍,小竞蝇头,致庶众谤,竞者未实,谤者有加,呜呼!以亲党不韪之名易难望之利,虽乡人不为,而人竟甘冒,可悲也!夫自取自溺者既如此,可哀可悲者又如彼,然而斯人之耽且好者何哉?不曰仗此肥家,则曰冀此取乐,噫!陋哉!言之过矣。天下之利,何事无之?明经足以干禄,用武足以要封,鬻贩足以盈资,桑麻足以广积,皆事也,则皆利也,何以丧名节以求之乎?吾恐家未必肥,而空虚瘠弱之弊先速之矣,肥者果安在哉?天下之乐,何事无之?读书可以开襟胸,弹琴可以怡性情,种花可以观天机,养鱼可以寄生意,皆事也,则皆乐也,何必冒污辱以求之乎?吾恐乐未必取,而忧愁抑郁之思,先逼之矣,乐者固如此哉?况其转展相寻间,彼此两失,机杼脂膏暗铄于囊头之手,田桑汗血潜消于录事之家,所谓鹬蚌相持,渔人得利,正谓此耳。盍不鉴诸古人乎?忿心生于傅杀。致残鸿雁之情;淫行起于点筹,因造房帏之丑:樗蒲百万,达者见机;坑堑二三,宦途有诮;家产之俱尽,桓温几丧沟渠;担石之无储,刘毅将为浪荡;至于投马以绝呼,亡羊以从事,四绯以彰快,孤注以明穷,不其枚举,而其为累一也。自古迄今,遗声尚臭,由今迨后,取法贵芳。故其白衣事省,黄口身闲,取此消遣,固无暇责矣。乃若言儒言,貌儒貌,服儒服,冠儒冠者,亦倡和成风,竞相笃好,史籍诗书,束弃高架,虽蒙尘积垢,而心灰志夺,视如仇敌,小而人事礼文因之尽废,及其较技抡选之时,风檐晷影之下,荣辱甚关,心手莫措,日之相与以为乐者,果能代我否邪?及今知改,则名可全,家可保,终身俊髦,苟遂昏迷,吾不知所了矣,何也?日月反照,无损于明;君子绳愆,不累其德。以陈元、周处之徒,尚自发愤改行,卒为善人,况吾辈号英达者不减元处,而未闻能自悔讼,岂以既招物议、改亦无救也欤?噫嘻!人孰无过,改之为难,过孰无因,原之为尽。向使商甲不悔桐墓,几为暴桀之君;汉武不下轮台。则亦亡秦之续。孰为改之,功不既大哉!”
忠读一过,悔叹移时。寻掘松根,得金一瓮,皆刻告氏字,必忠高曾物也,此故后人无有知者。
再往二子家,探胡瞎一目,陆跛一足,颓然皆歼形矣。忠乃惊惶,自是绝不与相交接。
又以所得之资分人货殖,后致大富。胡、陆二子,渐至穷迫,老年携乞于途,人皆指以为鉴。仙师神报,亦显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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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精记
鹤云者,乃邓州人,姓金也,美风调,乐琴书,为时辈所称许。宋嘉熙间,薄游秀州,馆一富家。其卧室贴近招提寺,夜闻隔墙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近。初虽疑之,自后无夜不闻,遂不以为意。
一夕,月明风细,人静更深,不觉歌声起自窗外。窥之,见一女子,约年十七八,风鬟露鬓,绰约有姿,疑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启户。侧耳听其歌曰:
“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孤负我,到如今,记得当时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墙阴,秋风荒草白云深。断桥流水何处寻?凄凄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梦。”
女子歌毕,敲户言曰:“闻君俊才绝世,故冒禁以相就。今乃闭户不纳,若效鲁男子行邪?鹤云闻言,不能自抑,才启户。女子拥至榻前矣。
鹤云曰:“如此良夜,更会佳人,奈何烛灭樽空,不能为一款曲也?”女子曰:“得抱衾衣周,以荐枕席,期在岁月,何必泥于今宵?况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入帐中,罄尽缱倦之乐。迨隔窗鸡唱,邻寺钟鸣。女子起曰:“奴回也!”鹤云嘱之再至,女子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遂悄悄而去。
次夜,鹤云具洒饣肴以待,女子果来,相与并坐酣畅。女子仍歌昨文之辞,鹤云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逢乐地讵所道忧情?”因更前韵而歌之曰:
音、音、音,知有心。知伊有心,勾引我到于今。最堪斯夕,灯前偶,花下斟,一笑胜千金。俄然云雨异春荫,玉山齐倒绛帷深。须知此乐更何寻。来经月白,去会清风,兴益难禁。
女子闻歌,起而谢曰:“君子斯咏,可谓转旧为新,除忧就乐也!”彼此欢情更浓于昨。自是无一夕不会。花苒半载,鲜有知者。
忽一夕,女子至而泣下。鹤云怪问,始则隐忍,既则大恸。鹤云慰之良久,乃收泪言曰:“奴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术,优游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谪降。感君同契,久奉欢娱。讵料数尽今宵。君前程远大,金陵之会,夹山之游,殆有日矣!幸惟善保始终。”云亦不胜凄怆,至四鼓,赠女子以金。别去未几,大雨倾盆,霹雳一声,窗外古墙悉倾例矣。鹤云神魄飘荡,明日遂不复留此。
二年后,富家筑于基于,掘一石匣,获琴与金,竟莫晓此故。时闻鹤云宰金陵,悉其好琴,使人携献。鹤云见琴光彩夺目,知非凡材,顾然受之,置于石床。远而望立,则前女子就而抚之;近而视之,则依然琴也。方悟女子为琴精,且惊且喜。适有峡州之迁,鹤云得重疾,临死命家人以琴合葬。琴精之言,一一验矣。人有定数,物可先知,岂不信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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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帚精记
洪武间,本觉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颇僻寂。一夕独坐庭中,见一美女,瘦腰长裙,行步便捷,而妆亦不多饰。僧欲进问,忽不见矣。明夜登厕,又过其前。湛然急起就之,则又隐矣。他人处此,必不能堪,况僧乎?
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两日,又徐步于厕。僧急牵其衣,女复徉为惭怯之态。再三恳之,方与入室。及叙坐,僧复逼体近之,渐相调谑间,竟成云雨。事毕,问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邻之家,父母钟爱,嫁妾之晚。今有私于人。故数数潜出,不料经此,又移情于汝。然当缄密其事,则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唯唯从命。于是,旦去暮来,无夕不会。
将及期,僧不觉容体枯瘦,气息恹然,渐无生意。虽同袍医治,百端罔功。寺中有一老僧谓曰:“察汝病脉,痨症兼致。阴邪甚盛,必有所致。苟不明言,事无济矣!”淇然骇惧,勉述往事。众曰:“是矣!然此祟不除,则汝恙不愈。今若复来,汝同其往,而踪迹之,则治术可施也。”
是夕,女至。湛然仍与交合。将行,欲起随送。女止之曰:“僧居寂落,夜得美妇欢处,是亦乐矣!何苦自感如此。”湛然不能往,强而罢焉。翌日告众,众乃忖曰:“明夜彼来,当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等游于房外,俟临别时,击门为约,吾等协当尾随,必得而止,则祟可破矣!”湛然一一领记。
后一夕,湛然觉神思恍惚,方倚床独卧,女果推门复入。僧与私曲,益加温存。鸡鸣时,女辞去。僧潜以一花插女鬓上,又敲其门者三。众僧闻击声,俱起追察,但见一女冉冉而去,众乃鸣铃诵咒,执锡执兵相与赶逐。直至方丈后一小室中乃灭,此室传言三代祖定化之处。一年一开奉祭,余时封闭而已。
众僧知女隐迹,即踊跃破窗而入,一无所见,但西北佛厨后烁烁微光,即往烛光,则坚一竹质润滑,枝束鲜莹。盖已数十年外物也,众方疑惑,而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则水流滴地。众僧益骇异。再折之,亦然,以至皆如之。
从僧乃明灯细视,其中排水,皆精也。湛然见之,悔悟惊惧,不能自制。于是,悉就焚之,扬灰于湖。湛然急以良剂调治,久之得平。而祟自此灭矣!
评曰:异怪弄人,数固当灭,而少僧幸免,人亦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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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缘奇遇(上)
祁羽狄,字子车酋,吴中杰士也。美姿容,性聪敏,八岁能属文,十岁识诗律,弱冠时每以李白自期,落落不与俗辈伍,独有志于翰林。每叹曰:“乌台青琐,岂若金马玉堂耶!”下笔有千言,不待思索。诗歌词赋,奇妙绝例,且善钟王书法,又粗知丹青。时人目为才子,多欲以女妻之,皆不应,其姑适廉尚,督府参军也。姑早亡,继岑氏,生三女,皆殊色。长曰玉胜,次曰丽贞,三曰毓秀,随父任所,皆未适人。尚以衰老,乞骸骨归。时生以父爱,家居寂寥,郁郁不快。或散步寻诗,寄身林壑,或操舟访隐,傍水徘徊。 一日,与苍头溜儿入市,见一妇人,年二十余,修容雅淡,清芬逼人,立疏帘下,以目凝觑生。生动心,密访之,乃吴氏,名妙娘,颇有外遇。生命溜儿取金凤钗二股,托其邻妪馈之,妙娘有难色。妪利生之谢,固强之。妙娘曰:“妾觑此郎果妙人也。但吾夫甚严,今幸少出,但一宿则可,久寓此,不宜也。”生闻之,即潜入,相持甚欢,极尽款曲。既枕上吟曰:
深深帘下偶相逢,转眼相思一夜通;
春色满衾香力倦,瘦容应怯五更风。
妙娘曰:“妾亦粗知文墨,敢以吴歌和之:
别郎何日再相逢,有时常寄便时风;
一夜恩情深似海,只恐巫山路不通。
歌罢,天色将曙,闻外扣门声急。妙娘曰:“吾夫回矣。”与生急拥衣而起,开后门,求庇于邻人陆用。用素与妙娘厚,遂匿之。
用之妻,周氏也,小字山茶,见生丰采,欲私之,生应命焉。茶曰:“吾主母徐氏新寡,体态雅媚,殊似玉人,坐卧一小楼,焚香礼佛,守法甚严,但临风对月,多有怨态,知其心未灰也。妾以计使君乱之,可以尽得其私蓄。”生谢曰:“乱人之守,不仁;冀人之财,不义;本以脱难而又欲蹈险,不智。卿之雅情,心领而已。”言未毕,一少女驰至,年十三四,粉黛轻盈,连声呼茶。见生在,即避入。生问:“此女何人”“茶曰:“主母之女文娥也。”生曰:“纳聘否?”曰:“未也。”
文娥入,以生达其母。母即自来呼之,且自窗处窥生。见生与茶狎戏,风致飘然,密呼茶,问曰:“此人何来?”茶欲动之,乃乘机应曰:“此吴妙娘心上人也。今碍有夫在,少候于此。”徐氏停眸不言久之,茶复曰:“此人旖旎洒落,玉琢情怀,穷古绝今,世不多见。”徐氏乃怒曰:“汝与此人素无一面,便与亵狎,外人知之,岂不遗累于我!”山茶亦佯作愠状,对曰:“妾但不敢言耳。言之,恐主母见罪。”徐氏诘其故。山茶曰:“此人近丧偶,云主母约彼前来偕老。”徐氏惊曰:“此言何来?”茶曰:“彼言之,妾信之。不然则主公所遗玉扇坠,何由至彼手乎?”徐氏即探衣笥中,果失不见,徘徊无聊又久之。山茶知其意,即报生曰:“娘子多上复:谨持玉扇坠一事,约君少叙,如不弃,当酬以百金。”生揣:“事由于彼,非我之罪也。”乃许之。——盖徐氏三日前理衣匣,偶遗扇坠于外,为山茶所获。至是,即以此两下激成,欲俟其处久而执之,以为挟诈之计耳。
近晚,生登楼,与徐氏通焉。缱绻后,徐氏问曰:“扇坠从何来?”生曰:“卿之所风赐,何佯问也?”徐氏曰:“妾未尝赠君,适山茶谓君从外得者,妾以为然,故与君一叙。今乃知山茶计也。”徐氏悔不及,明早果以百金赠生行。生留一词以别之,名《惜春飞》:
“乘醉蜂迷莺不语,只是妙娘为主。玉坠凭谁取,又成红叶偕鸳侣。两地风流知几许,自喜连遭奇遇。愁对伤处,何时得共枕,重相叙。”
徐氏恨山茶卖己,每以事让之,茶不能堪,遂发其私,徐氏无了而富,族中争嗣,因山茶实其奸,鸣之于官,官受嗣者贿,竟相法成案。徐氏以淫逐出,文娥以奸生女官卖,徐氏耻而自缢,生闻之,不胜伤痛,作挽歌以吊之曰:
“胡天不德兮,歼我淑人,情经一死兮,我重千金,花歼月缺兮,玉碎珠沉,俾生长夜兮,梦断芳春。遭此仇兮,何所伸。欲排云前代诉兮,奈力寡而未能。心耿耿兮思素恩,神恍惚兮怀旧迹。泪潸潸兮滴翠巾,悉郁郁兮欲断魂。千回万转兮,痛我芳灵。灵其有知兮,鉴我微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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