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突然静了下来,只有火炉里的木柴噼里啪啦作响,冒着淡淡的清烟,散发这一股木头的香气,而尉十三的心思宛如火苗般跳跃不已。聂寻仙仍在不紧不慢的吃着牛肉,范海石悠闲的跷着二郎腿,似乎等着好戏开锣。
杜姜不怀好意的凑上来:“老大,小王八羔子骂你。”
鲨通天的独眼透出一丝恶毒:“无论什么人,只要踏上我的船就必须守规矩!小杂种,拿了这种剑在道上行走,你连一天都活不下去。怀璧其罪,你懂吗?”
鲨通天斜眼瞅着范海石:“范老大,老鲨我敬佩你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不过有件事我得说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我可不是怕你!咱们有言在先,做完三桩生意,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独木桥,我回我的龙王庙。”
范海石不置可否:“不错。”
“你也知道我老鲨的规矩,船上没大没小的可不像话。这小杂种敢当众辱骂我,你认为该怎么办?”鲨通天嘿嘿一笑,“船上这帮子人都是吃人的狼,我若是心慈手软,以后还能管的了他们嘛?”
范海石对鲨通天的牢骚置若罔闻,缓缓踱着步子来到尉十三面前,语重心长道:“行侠仗义也需要本钱。就算做个无恶不作的盗贼也一样。”
“为民除害也需要除害的本事。你以为拿着一把破铜烂铁就能申张正义?”
“这些大快人心的好事,可不是凭一点冲动就能办到的。胆略,智谋,武功,缺一不可。”
“像你这种富家公子哥,祖祖辈辈都沾满了铜臭。你有没有凭借自己的双手挣过一两银子?能不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过自己一天?你只不过是一条可怜的寄生虫。有的只是麻木肤浅的灵魂。”
“你根本不晓得公理道义为何物,却肆无忌惮的信口雌黄。你这类人面对真正强横的人,只有被宰的份。”
听着他意味深长的侃侃而谈,听的众人一头雾水,这个杀人魔王为何变的如此婆婆妈妈?
范海石指着甲板上的诸人:“你看看这些人,无一不是该千刀万剐的混蛋,你能除的了哪个?”
他斜眼瞄了一眼英剪梅。
英剪梅明知他在诡辩,却没有办法辩驳,因为她不能说话。
范海石森然一笑:“你也不过是想说邪不胜正一类的蠢话,就算邪不胜正,你也得有胜邪的手段。”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用在你们身上只能魔高一丈,而你。。。区区一寸。”
“你不怕死,你很有种。可惜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取其辱,眼睁睁看着你喜欢的女人被他们糟蹋折磨。”他目光炯炯,压迫的尉十三无处可躲,却仍旧硬挺着不肯躲避视线。
“为什么会这样?”
“我若是被你们这种蠢驴杀掉,岂不是很冤枉?”
(三)
宗不符不耐的插言道:“到底要不要下锅?唧唧歪歪的说那么多废话,你们不嫌累嘛?”
范海石看也不看他,喃喃道:“你说金无稽愿意花多少银子赎回儿子?”
鲨通天倒是一怔,随即惊喜过望:“原来范老大让咱们冒险靠岸,居然是为了这么一桩大生意!”眼睛放出了光,仔仔细细打量着尉十三,走过去伸手捏住他的脸蛋,狠狠掐了一把:“看不出来啊小白脸,老子的富贵可都在你身上了!”
在众人眼里,尉十三赫然成了贴着价码的肉票。
宗不符道:“小白脸留着换钱,那就先做了小妞。”
尉十三嘶声大吼:“你们杀了我,放过她。”
宗不符阴笑:“既然你这么想死,那就成全你好了。剁下手脚,给鲨老大做汤,挖出眼珠子孝敬聂神仙,口条留给范老大,其它部分留着换钱。。。至于这个小妞嘛,嘿嘿。。。”他抬手摸了摸英剪梅的脸蛋。
粗糙的手指轻轻刮擦着她小巧的鼻梁,她极力的躲避着那根手指,强烈的扭动身体,撞着架子咣咣作响,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尉十三的怒吼犹如狼嚎:“你来杀我,剁掉我的手脚。。。放开她。。。”他用尽吃奶的力气坐起来,想要拼上性命来要阻止宗不符。
只是,他做得到嘛?
宗不符的手指顺着英剪梅冰凉的脸颊向下移动,指尖滑到下巴,然后是修长的脖颈,继而探向胸口。。。
英剪梅徒劳的挣扎和躲避,以致于坚韧的麻绳深深勒进了身体,她目光充满了深深的屈辱,她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结束自己的生命。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世上绝对存在着比死亡更加恐惧、更加让人难以承受的事情。
“够了!”范海石瞬间换了一付面孔,全身散发着不可思议的魔力,眼眸透出说囊趵洌涞娜萌嗣扛锥蓟氩蛔栽冢茄凵穹胬缣甑叮ㄔ诹成纤颇芨畛鲅 �
宗不符触电般的缩回手指,脸色一阵发青,很难想象他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动物也会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恐惧。
甲板上随之陷入可怕的死寂,连数星星的柯独柯双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默念起来。
聂寻仙的眼睛依然空洞,似是深不见底的黑井,静静的吃着盘子里的腱子肉。
范海石眼光斜斜的投过去,让尉十三心惊肉跳。
尉十三并不怕死,更不畏惧威胁,可那种眼神如一柄铁钩,勾起他内心深处的自卑与懦弱,叫他心底的胆怯源源不绝的冒了出来。
宗不符别过脸,悄悄道:“范老大是不是太不把咱们当回事了?”
杜姜不屑:“你打的过他嘛?你难道不知道他的手段?”
宗不符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周围:“咱们大伙一起上,兴许能有六成胜算!”
蓝宰牛讥笑道:“好,你去打头阵。”
宗不符撇着嘴:“最好算上聂神仙,他与范老大旗鼓相当。”悄悄看了一眼聂寻仙,那巨大而不可捉摸的沉默吞噬了他的勇气,立即识趣的闭上了嘴。
聂寻仙缓缓起身,马上有人替他拉开椅子,他负手而立,仰头看了看星空,踱着方步走向船舱。
自始至终,他都面无表情。
英剪梅虽深陷囹圄,却一直在留心观察着船上的情况。她发现了一个问题,船上的人并非铁板一块,彼此之间关系微妙而复杂。
他们并不是一伙。
聂寻仙与范海石互不干涉,这两人都让鲨通天及其同伙又惊又怕,无可奈何,只能当作菩萨一般供着。
海盗们对聂寻仙显得惴惴不安,诚惶诚恐。
而对范海石倒是可以调侃嬉戏,但方才他发怒之时,海盗们竟会骇的瑟瑟发抖。由此看来恶人遇到魔鬼,也唯有自求多福。小鬼遇到阎王,只有战战兢兢的份。
恶人也有三流九等之分。无论在什么地方,都难脱弱肉强食的规则。
入局
(一)
“船上既然有规矩,就不能轻易更改。”范海石淡然道。“除非,你愿意加入本船,用你的命来换她的一条命!”
“否则,女人必须按规矩沉江。”
话音未落,英剪梅即用力摇头,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要阻止尉十三做出错误决定,切莫因救她而同流合污。
范海石所言也让海盗们大吃一惊,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众目睽睽之下,尉十三逐一打量诸人,颤抖道:“我。。。求你们不要难为她!”
鲨通天脸色越发难看,这是他的船,船上的事情理应由他作主。若是依照范海石所言,一旦尉十三加入海盗船,就变成了自家兄弟,向金家勒索一事等于是泡汤了。
那可是一大笔银子。。。想到此,他的独眼精光四射,厉声喝道:“船上老子说了。。。”
‘吱吱。。。’范海石忽然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在船舷上拔出一样东西,一根五寸长短,拇指般粗细的铁钉,本是用于收挂渔网的铁楔。
因为年头久远,铁钉锈迹斑斑,与木头融为一体。
范海石随意将它抠了出来,两只手各执一端轻轻一抻,那枚铁钉被拉长到五尺,他两指剪下一小截,随手将剩余的大部分捏了回去,虽已无法恢复原状,却也有了钉子的雏形,又将之塞回原处。他将那一小截轻拉慢捏,变成了一截铁丝,笑眯眯的塞进嘴里剔着牙。
英剪梅目睹此景,立时听到心底响起了一个破碎的声音,那是她的心事,她的秘密和愿望。。。自龙晟记镖局解散后,她周围的流言蜚语就从没停止过。。。不过是诸如英雄山若能有个儿子,必定可以替父亲报仇雪耻等等。。。这些话像锋利的刀子刺痛着英剪梅,从那时起她比任何人都努力,比同龄的男孩子更加刻苦修习武功。她要证明一件事,纵是女儿身,也同样能够报仇雪恨、降妖除魔。
但是,此时她忽然发现纵是刻苦修练一百年,恐怕也没法子打败这男人。
鲨通天闭紧了嘴巴,即便是用刀子撬开嘴巴,他也绝不会说出最后那一个字。
范海石看着尉十三,冷冷道:“你的处境就是如此。求谁都没有用。”
尉十三艰难吞下一口唾液,抬头望向英剪梅,又慌忙避开,声音颤抖道:“我。。。加入。你们莫要难为她!”
“从这一刻起,你将加入这条船。凭自己的力量在船上生存下去。将你的家世和背景都抛到九霄云外。”
范海石的语气蕴含着无穷魔力:“学着做一个男人。”
“用你自己的力量保护你的女人。”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铁钉将尉十三的灵魂狠狠的钉进船舷。
“如果你死了。我会将你的尸体丢进水里喂鱼。那就是你的归宿。”
范海石的眼眸映着跳跃的炉火,似镀上了一层狂烈,他话锋一转:“鲨老大刚才有话要说?”
鲨通天的脸皮涨的发紫,眼光闪烁不已:“范老大亲自作保,兄弟无话可说!”
(二)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只白头海雕从天而降,落在鲨通天肩上。
鲨通天撮唇应和着海雕鸣叫,继而冲范海石点点头:“生意上门了。”
范海石不动声色:“准备动手。”
鲨通天板起面孔,威严道:“船上载着价值连城的古董。都给老子瞪大眼珠子!”
范海石打了个哈欠,说道:“我们的目标是致休的宰相,程尚书。”
鲨通天阴笑:“咱们新加入了一个兄弟,按规矩必须出趟红差。这桩生意就当是尉老弟开门红罢。”
道上的规矩大多如此,凡是加入帮派、山寨、堂口,第一个件事就是要入门者杀人夺命沾上血腥,由此便永世不得反悔。
尉十三没有选择的余地,作为新加入的成员,必须第一个踏上官船。
英剪梅大吃一惊,程尚书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他的官职,乃是当朝的大司徒,身兼宰辅二十年,权力炙手可热,然而却两袖清风,为人清廉公正,官声斐然,世人皆知,这帮亡命之徒连如此一个年老的社稷重臣也不放过。
她拼命冲着尉十三摇头,可惜苦不能言,她自然想要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罢。一旦尉十三深陷其中,便永世不得超脱了。
尉十三也禁不住失声大叫:“什么?打劫官船是要抄家灭族的!”
鲨通天冷酷道:“我现在就可以剥你的皮!”继而看看英剪梅,“或者,也可以先剥了小妞的皮!”
范海石跷着二郎腿,嚼着一片咸鱼:“打劫官船,抄家问斩,凌迟剥皮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你还是先保住性命要紧。”他慢悠悠的踱到英剪梅身边,瞅着她的脸蛋,将脑袋凑到她耳边。
英剪梅嗅着呛鼻的酒气,恨不能一脚踢死他,再用眼光将他烧成灰。
范海石轻轻道:“女孩子家,首先要保住贞节是不是?”英剪梅急忙眨动眼珠,似乎一肚子的话要说,范海石却丝毫没有倾听的意思。
尉十三咬咬牙,既然身不由己,也无从选择:“我去!”
“咱们这趟算是黑吃黑。”范海石狡黠一笑,居然坦然从容。
“程尚书是社稷重臣,表面道貌岸然,其实不过是沽名钓誉,私底下攒了不少家底子。他甘愿从宰辅之职退下来,是因为去年奉命抄了京城凝翠轩大老板蒋紫金的家。”
“他逼着蒋紫金将家传的绝世古玩交出来赎命。蒋家虽然为富不仁,倒也和他没什么仇隙。只是蒋家不该露富罢了。”
英剪梅冷眼瞅着这禽兽,暗自唾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对,用在这帮人身上该是欲劫之财,何患无理?明明是见财起意,还要捏造堂而皇之的借口,这人不但凶残,而且虚伪卑鄙至极。
末了,范海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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