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常在想:“迦冬比妮婆家的人,一定是对待这个无子的寡妇很无理很粗暴,所以她才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跑到我家里来安身。既然她的父母等亲人都没有了,我怎么好赶她走呢?”正因为他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也就没有进行调查,而且询问这种不愉快的事情,也会使迦冬比妮感到痛心,因此他就没有问及此事。
当时,他妻子对她这位麻痹的丈夫进行了种种攻击。什里波迪清楚地意识到,要想使这个家庭保持和睦,必须给迦冬比妮的婆家写封信去。后来,他又觉得,突然写信去,可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于是就决定亲自到拉尼哈特去一趟,待了解情况之后再相机行事。
什里波迪走后,久格玛娅对迦冬比妮说:“朋友,你继续呆在这里,就不太好了。人们会怎么议论呢?”
迦冬比妮严肃地望着久格玛娅的脸,回答说:“人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久格玛娅听了她的话,十分惊愕。她气乎乎地说:“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和我们可有关系呀。我们把别人家的媳妇留在自己家里,怎么向人们解释呢?”
“我的婆家在哪里?”迦冬比妮问道。
久格玛娅在想:“啊,多可怕呀!这个不幸的女人在胡说什么呀?”
迦冬比妮慢吞吞地说:“我算你们家的什么人呢?我在这个世界上又算什么呢?你们有欢笑,有哭泣,有爱情,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可我只是在观望着。你们是人,而我只是个影子。我不理解,神灵为什么让我到你们这个世界中来。你们也在担心,我会给你们的欢乐带来不幸——我也不明白,我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既然天神没有再给我安排住处,那么我就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因此就转游到你们这里来了。”
她就这样一边凝视着自己的女友,一边讲述着。久格玛娅似乎明白了她这番话的意思,其实她并没真正理解,所以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问什么,就心情沉重地离去。
四
夜里10点来钟,什里波迪从拉尼哈特回来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滂沱大雨里了。潇潇雨声,使人感到,雨没有尽头,夜也没有尽头。
久格玛娅问道:“是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以后再告诉你。”什里波迪说着脱掉外衣,就去吃饭。然后他倒在床上吸烟,心情十分沉重。
久格玛娅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好长时间都没有再问。后来她走进卧室,问道:“你打听到了什么消息?你倒是说说呀!”
“肯定是你弄错了。”什里波迪说。
久格玛娅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些生气。女人们是绝对不会有错的,即便有错,聪明的男人也不要说出来,最好把它揽在自己的身上。久格玛娅有些激动,她说:“我倒想听一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什里波迪说:“你安排在我们家住的那个女人,并不是你的女友迦冬比妮。”
久格玛娅听到这种话,就很容易生气——特别是从自己的丈夫嘴里听到这种话,就更容易激动。久格玛娅说:“我的朋友我还不认识,难道还需要向你来请教?你讲得多好听呀!”
什里波迪解释说,这里用不着争论话讲得好听不好听,而需要拿出证明来。久格玛娅的女友已经死了,这是千真万确的。
久格玛娅说:“喂,你听着!一定是你弄错了。你是不是真去了,是不是真听人们这么说的,这都是值得怀疑的。谁让你亲自去了?写封信去问一问,一切都会弄清楚的。”
什里波迪看到妻子这样不相信自己,感到很难过,于是就开始详细地列举所有的证据,但是他还是没有能够说服妻子。夫妻俩一直争论到半夜。
立即从家里把迦冬比妮赶走——对于这个问题,夫妻之间是不存在分歧的。因为,什里波迪坚信,是他的客人冒名欺骗了他的妻子,而久格玛娅则认为,她是一个轻浮放荡的女人。尽管如此,他们夫妻俩对于这场争论,还是谁都不肯认输。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他们忘记了迦冬比妮就睡在隔壁的房间里。
一个说:“真是碰到了大难题!我是亲耳听说的。”
另一个用坚定的语调说道:“你说的这些话,我根本不相信。我是亲眼看到的!”
最后,久格玛娅问道:“好了!你说说看,迦冬比妮是什么时候死的。”
她想:要是在这个日期之后迦冬比妮还有信来,那就可以证明,是什里波迪弄错了。
什里波迪说出了她死亡的日期,夫妻俩算了一下,发现这个日期正是迦冬比妮来到他们家的前一天。一发现这种巧合,久格玛娅的心就怦怦地跳了起来,什里波迪也感到有些恐惧。
正在这时候,他们房间的门突然开了,一股湿漉漉的冷风吹进来,灯一下子就熄灭了。黑暗从外边窜进来,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迦冬比妮走进房间,站在他们的面前。当时正是午夜一点,雨还在外面下个不停。
迦冬比妮说:“朋友,我是你的女友迦冬比妮,但是现在我已不再是活人,我已经死了。”
久格玛娅惊叫起来,而什里波迪也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虽然死了,但我并没有给你们带来什么灾难。既然在人世间没有我的安身之地,在阴曹地府也没有我的位置,那么让我到哪里去呢?”她用激烈的声音喊叫着,仿佛要在这阴森的雨夜唤醒沉睡的造物主似的。她又问道,“啊,让我到哪里去呀?”
迦冬比妮说完之后,就离开那对几乎失去知觉的伉俪,离开那漆黑的房间,到宇宙中去寻找自己的归宿。
五
很难说,迦冬比妮是怎样回到拉尼哈特的。一开始,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她一整天什么东西都没有吃,一直蹲在一座破庙里。
雨季的黄昏来得特别早,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村里人担心,暴雨即将来临,都急忙回到自己家里。这时候,迦冬比妮从破庙里走了出来。当她来到婆家的门前,她的心跳得特别厉害。她用纱丽遮住脸,往屋里走去;守门人错把她当成女仆,也就没有阻拦。就在这个时候,狂风突然大作,暴雨倾泻下来。
当时,这家的女主人——沙罗达松科尔的妻子,正在和她那寡妇小姑子打牌。女仆在厨房里忙着;孩子发烧刚退,躺在卧室里的床上睡着了。迦冬比妮避开所有的人,走进这个房间。我不知道,她回到婆家来想做什么,恐怕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大概只是想来看一眼这孩子。至于以后她到哪里去,怎么办,她根本就没有想过。
在灯光下,她看见这个多病而瘦弱的孩子,握着拳头睡着了。看到这种情景,她那颗炽热的心仿佛干涸了——要是我能把他搂在怀里,替他承受一切痛苦,那该多好哇!随后,她想起来:“我已经不在了,谁来照看他呢?他母亲喜欢交际,喜欢聊天,喜欢打牌。以前,她把孩子交给我照看,就不再管他了。她对教养孩子,从不沾边。那么,现在谁来精心照料他呢?”
就在这时候,孩子忽然翻了一下身,半睡半醒地叫道:“婶婶,我要水。”哎!我已经死了。我的宝贝,你现在也没有忘掉你的婶婶啊!迦冬比妮急忙从水罐里倒出来一些水,把孩子抱在怀里,让他喝。
这孩子在睡梦中已经习惯让婶母喂他水,所以,这一次他也一点儿不感到奇怪。最后,迦冬比妮总算满足了自己长期以来的宿愿,她吻了吻孩子,然后又把他放在床上。这时孩子醒了;他搂着他的婶婶,问道:“婶婶,你是死了吗?”
他婶母回答道:“是的,孩子。”
“你这不是又回到我身边来了吗?你再不死了吧?”
迦冬比妮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一声响——原来女仆手里端着一碗西谷米饭,走进房间,看见迦冬比妮就大叫一声“我的妈呀”,摔了饭碗,突然晕倒在地。
女主人听到叫声,放下牌,急忙跑过来。她一走进房间,完全惊呆了,想跑出去,腿却不听使唤,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这种情景,孩子也感到害怕了——他哭着说:“婶婶,你走吧!”
过了这么多天之后,迦冬比妮今天才意识到,她并没有死。这古老的房舍,这一切摆设,这孩子,这爱的感情,对她来说都是活生生的、实实在在的;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并没有任何隔阂和距离。在女友家里,她觉得自己的确死了,可是当她来到这孩子睡觉的房间,却觉得,她这个孩子的婶母根本没有死。
她激动地说:“姐姐,你看见我为什么这样害怕?你看,我不是和原来一样吗!”
女主人再也站立不住,晕了过去。
沙罗达松科尔听妹妹述说之后,亲自来到内室。他双手合十地对迦冬比妮说:“孩子他婶儿,你这是干什么?绍迪什这孩子是我家的一根独苗。你为什么要来看他呢?难道我们不是你的亲人吗?自从你去世后,他就一天一天消瘦,他的病还没有好,白天黑夜地呼叫‘婶婶’。你既然已经辞别了人世,就请你中断这虚幻的纽带吧!我们一定会很好的祭奠你的。”
当时,迦冬比妮再也忍不住了,她用激动的声音说:“哎呀,我没有死呀,我并没有死!我怎么向你们解释我没有死呢?你看,我这不是活着吗?”
她说着从地上拿起铜碗,向自己的前额砍去,前额被砍破,鲜血流了出来。
她说:“你看,我不是活着吗?”
沙罗达松科尔犹如一座雕像,呆呆地立在那里。孩子吓得直喊爸爸,地上倒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女人。
迦冬比妮一边喊着“我没有死呀,我没有死”,一边离开了房间,从楼梯上跑下来,跳进院内的池塘。沙罗达松科尔在楼上房间里,只听到扑通一声。
一整夜都在下雨,第二天早晨雨还在下,直到中午都没有停。迦冬比妮以死证明,她原来并没有死。
(1892年7月)
董友忱译
胜与败
一
国王乌多耶纳拉扬的女儿叫奥波拉吉塔。宫廷诗人谢科尔,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公主。但是,每当诗人创作了新的诗篇,在皇宫大厅朗诵给国王听的时候,他总是尽量提高嗓音,使坐在楼上窗后不露面的女听众,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仿佛相信自己优雅动听的声音,已传到广阔无垠的星空。在那大千世界里,有他生活中一位未曾见过面的、陌生的幸福女神在大放异彩。
谢科尔常常陷入沉思,有时似乎见到了公主的身影,有时又像听到了她首饰的响声。他想那是一双多么优美的脚啊!脚上带铃的金钏总是节奏鲜明地在歌唱。那双涂上红色的,闪光轻柔的脚,每迈一步都体现出她是多么幸福!多么高尚!多么仁慈!诗人冥想——让那双脚停下来,拜倒在脚下,和着首饰的叮当响声,来创作自己的诗歌,该是多美呀!
谢科尔所见到的身影和所听到的首饰响声,到底是属于谁的,他这忠贞不渝的心从来也没有怀疑过。
公主的女仆蒙乔丽每次去河边洗东西,总是从谢科尔门前经过,而且每次都要与他交谈几句。如果赶在早晨或傍晚,街上阒无一人,她还要到谢科尔家里坐一会儿。她这样频繁地去河边,显然没有必要。即使该去河边,为什么每次都特别注意收拾打扮,穿着鲜艳的衣服,耳垂上装饰着芒果花呢?
这也是难以解释的啊!
人们开始议论纷纷,嘲笑起哄。大家的议论并不是毫无根据的。谢科尔见到蒙乔丽总是心里乐开了花,特别高兴。诗人也不隐讳这一点。
“蒙乔丽”虽然意为“蓓蕾”,而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只不过是女仆的名字罢了。然而,谢科尔却给它增添了不少诗意,称她为“博尚托蒙乔丽”——“春天的蓓蕾”。人们听到后都叹息道:“哎,糟了!”
后来,诗人又添加了对春天的描写,称之为“美妙春天的蓓蕾”。大家的议论传到国王耳朵里去了。
国王知道宫廷诗人的这种情思,感到很有趣,有时不免与他开玩笑,诗人也满不在乎地跟着笑笑。
有一天,国王笑嘻嘻地问诗人:“蜜蜂只是在春天的皇宫里才会歌唱,是吗?”
“不,只要有丰盛的花蜜可采,其他季节也会歌唱的。”诗人回答说。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感到很开心。
在闺阁深处,公主奥波拉吉塔也常常取笑蒙乔丽,但蒙乔丽并不生气。
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真实和虚构混杂在一起。这种虚构,有的是上苍造成的,有的是自己产生的,有的则是周围人们制造的。生活本身就是五花八门的矛盾集合——有自然的也有人为的,有想象的也有现实的。
只有诗人朗诵的诗歌,才是真实与完美的。在他的诗歌中,有拉达和克里希纳,有古代著名的才子佳人,有永恒的痛苦和无边的乐趣。在诗歌中,有他真实的自我。每个人——从奥莫拉普尔的国王到贫穷不幸的臣民——都能以自己的心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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