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深沉的月圆之夜,她打开卧室的门,胆怯地探头向外窥视。月圆时节的大自然就像素芭一样,正在俯视着孤独酣睡的大地——她那充满青春的欢乐、激情、忧伤的无限孤寂的生活,完全达到了最后的极限,甚至大大地超过了它,可是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个沉默、忧伤的少女,就这样伫立在沉默、忧伤的大自然身边。
在这方面,肩负着女儿重担的父母,心里是焦虑不安的。人们开始谴责他们,甚至传说要把他们从村里赶出去。巴尼康托的家庭比较富裕,每日两餐有鱼有米,因此他的仇人也不少。
夫妻俩经过详细商量之后,巴尼康托到外地去了一些日子。
最后他回来了,说道:“走吧,到加尔各答去。”
他们开始为到外地去作准备工作。素芭的整个内心犹如被浓雾笼罩的朝霞一样,完全浸沉在泪水里。这些天来,她怀着一种恐惧的心情,就像一头沉默的牲畜一样,紧跟在父母的身后。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们的脸,企图探听到一点儿消息,但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对她讲。
有一天下午,普罗达普拿着钓鱼竿,笑着对她说:“喂,素!是不是家里给你找了一个女婿,你要出嫁了?你可别把我们给忘了!”说后又去专心钓鱼了。
素芭像一头受伤的小鹿望着猎人那样,注视着普罗达普,仿佛在默默地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呀?”这一天,她没有再坐在树下。巴尼康托睡过午觉,正在卧室里吸烟,素芭坐在父亲的脚下,望着他的脸哭了起来。最后,巴尼康托想安慰女儿几句,可是从他那干瘦的面颊上也流下了眼泪。
他们已经决定,明天到加尔各答去。素芭走进牛栏,向她的童年的朋友告别,亲手为它们加了草料,搂着它们的脖颈,用一双蕴含着话语的眼睛,再一次深情地望着它们——
她那一双花瓣似的眼睛扑簌簌地滴着泪水。
这一天,正是月圆的夜晚。素芭走出卧室,来到她从小就熟悉的河边,扑倒在绿茸茸的草地上——仿佛她要用双手抱住大地——这位巨大而沉默的人类母亲,并想对她说:“你不要让我走呵!母亲!你也像我拥抱你一样,伸出双手紧紧把我抱住吧!”
一天,在加尔各答的一座住宅里,素芭的母亲在仔细地为她梳妆打扮:把她的头发扎起来,编成发辫,在发辫上扎上彩带,给她戴上首饰——这样就破坏了她那自然的美。素芭的两眼在流着泪水。她母亲担心她会把眼睛哭肿,于是就狠狠地责骂她,但眼泪是不会顺从责骂的。
新郎和他的朋友一起来相亲了。新娘的父母焦虑不安地忙乎起来,仿佛是天神亲自降临人间,为自己挑选祭畜来了。母亲在背后大声训斥女儿,致使素芭的眼泪加倍地流淌。就这样她被带到了来相亲的人面前。
相亲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说道:“还不错。”
特别是当他看到姑娘啼哭的时候,就意识到:“她一定有一颗温柔的心。她今天在与父母分别的时候这样难过,那么将来对我也会是如此。”姑娘的眼泪只会提高她的身份,这就如同珍珠会提高海蚌价格一样。因此,他再也没有说什么。
查过历书之后,在一个吉日良辰为他们举行了婚礼。素芭的父母把哑女交给别人之后,就回到乡下的家里去了——
他们的种姓和来世都有了保障。
新郎在西部地区工作。婚后不久,他就带着妻子到那里去了。
没过一周,大家就知道了,新媳妇是个哑巴。如果谁还不知道的话,那也不是她的过错。她并没有欺骗任何人。她的两只眼睛已经述说了一切,可是并没有人能理解。她望着四周,说不出话来。她看不到懂得哑人语言的、从小就熟悉她的那些人的面孔。在这个小姑娘永远沉默的心中,发出了一种无休止的不可名状的哭泣,但是除了神仙再也没有谁能听到。
这一次,她丈夫眼耳并用又相了亲,娶来了一个会说话的姑娘。
(1893年1月)
董友忱译
莫哈玛娅
一
莫哈玛娅和拉吉波洛琼在河边上的一座破庙里幽会了。
莫哈玛娅什么也没有说,只用她那双天生的深沉的眼睛,略带几分责备的神情,望着拉吉波。意思是说:“今天你怎么敢在这种不合适的时候把我叫到这里来呢?大概是因为我一直对你百依百顺,才使你如此大胆起来。”
拉吉波对于莫哈玛娅总是有一点儿胆怯,再加上她这种目光,他就更加忐忑不安了。原来想好要对她说的几句知心话,现在只好放弃。然而,不马上说明这次会面的理由,那是不行的,于是他急忙说道:“我建议,我们俩从这里逃走,去结婚吧。”的确,拉吉波说出了他想要说的话,可是在心里想好的那段开场白却没有了。他的话显得很枯燥、呆板,甚至听了都使人惊奇。他自己说完,也感到很尴尬,可是他又没有能力再说几句温柔的话来加以补救。这个蠢人,在这天的中午把莫哈玛娅叫到河边破庙里来,只是对她说了一句“我们去结婚吧!”
莫哈玛娅是名门之女,今年24岁,正值美貌的青春年华,就像未加修饰的一座金像,又像秋天的阳光那样沉寂和熠熠闪光,她那双眼神犹如白昼的光辉一样开朗和坚强。
她没有父亲,只有一个哥哥,名叫波巴尼丘龙·丘托帕泰。兄妹俩的性格几乎一个样——沉默寡言,但是他却有一股热情,恰似中午的太阳一样在默默地燃烧。即使没有任何缘故,人们也惧怕波巴尼丘龙。
拉吉波是个外乡人。他是这里一家丝绸厂的大老板从外地带来的。拉吉波的父亲,曾经是这位老板的雇员。他死后,这位老板就担负起抚养他那个年幼儿子的责任。当拉吉波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被带到巴曼哈第这家工厂来了。和这个孩子住在一起的,只有他那位慈爱的姑母。他们就住在波巴尼丘龙家的附近。莫哈玛娅是拉吉波童年时代的好友,而且又为拉吉波的姑母所钟爱。
拉吉波逐渐长到16岁,17岁,18岁,甚至过了19岁。尽管姑母一再催促,可是他还是不想结婚。这位老板看到这个孟加拉小伙子有如此不寻常的见识,十分高兴;他以为这个小伙子是把他作为自己生活的典范了,因为这位先生就是一个光棍汉。不久,拉吉波的姑母去世了。
在这方面,由于缺少陪嫁所需要的开支,莫哈玛娅也没有找到门当户对的新郎。她的妙龄年华很快就要过去了。
不必赘述,读者也明白,虽然缔结姻缘之神到如今对这一对青年男女一直表现出一种特殊的冷漠态度,可是连结爱情的纽带之神却没有虚度时光。当年老的主管宇宙之神正在打瞌睡的时候,年轻的爱神却十分清醒。
爱神的影响,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现是不同的。拉吉波在她的鼓舞下一直在寻找机会想倾诉几句心里话,可是莫哈玛娅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她那平静深沉的目光,在拉吉波激荡的心里,掀起了一层层恐惧的波浪。
今天,拉吉波上百次地发誓恳求,才把莫哈玛娅叫到这座破庙里来。他打算今天把想说的话统统都讲给她听;这之后,对他来说不是终身幸福,就是虽生犹死。可是,在这一生中关键的时刻,拉吉波却只是说:“走吧,我们去结婚吧。”说完之后,便尴尬地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忘记功课的学生似地沉默不语。拉吉波提出这样的建议,是出乎莫哈玛娅的预料之外的,所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讲话。
中午,有许多不可名状的悲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时刻,这些声音更加清晰了。一扇半连着门枢的破庙门,在风中缓慢地、一次又一次地时开时闭,发出了极其低沉的悲鸣;牺息在庙上部窗棂上的鸽子,在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在庙外的一棵木棉树上,啄木鸟发出了单调的笃笃的啄木声;一只蜥蜴从一堆堆枯枝败叶上飞快地爬过,发出了嗖嗖的声响。一阵热风忽然从田野吹来,所有的树叶都簌簌地响了起来,河水猛然苏醒了,击打着那断裂的河边台阶,发出了哗哗的响声。在这些突然出现的懒散的声音里,还可以听到牧童在远处的一棵树下吹奏乡间小调的笛声。拉吉波不敢去看莫哈玛娅的脸,他靠着庙里的墙壁伫立着、凝望着河水,犹如一个疲倦的进入梦境的人。
过了一会儿,拉吉波转过脸来,再一次乞求地望着莫哈玛娅。莫哈玛娅摇着头说道:“不,这不行。”
莫哈玛娅一摇头,拉吉波的希望也就随之破灭了。因为拉吉波完全清楚,莫哈玛娅的头是按照莫哈玛娅的意愿摇动的,还没有谁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她。多少世代以来,莫哈玛娅的家就以名门望族而自豪,她怎么能同意嫁给像拉吉波这样出身卑微的婆罗门呢?爱情是一回事,而结婚又是另一回事。莫哈玛娅终于明白了,是因为自己不加检点才使拉吉波如此大胆妄为;她准备立刻离开这座破庙。
拉吉波理解到她的心意,就急忙说:“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开始,莫哈玛娅想对这个消息表现出一种毫不相干的态度,但她却没有做到。她想离开,脚又不肯动,于是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拉吉波说:“我的老板要从这里调到梭那普尔的工厂去,他要带我一起走。”
莫哈玛娅又沉默了很久。她想道:“两个人的生活道路是不同的。不能永远把一个人留在自己的身边。”于是她微微张开那紧闭着的嘴唇,说道:“好吧。”这话听起来就像一声深深地叹息。
莫哈玛娅说出这两个字,又准备走开,就在这时候,拉吉波惊愕地说道:“你哥哥!”
莫哈玛娅看见波巴尼丘龙正向庙里走来,知道他已经发现了他们。拉吉波意识到莫哈玛娅的尴尬处境,就想从庙的断墙上跳出去逃走。莫哈玛娅用力握住他的手,把他拉住了。波巴尼丘龙走进庙里,只是默默而平静地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
莫哈玛娅望着拉吉波,镇静地说:“拉吉波,我一定到你家里去。你等着我。”
波巴尼丘龙不声不响地从庙里走了出去,莫哈玛娅也不声不响地跟着他走了,而拉吉波却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被判处了绞刑。
二
就在这一天夜里,波巴尼丘龙拿来一件红绸纱丽,对莫哈玛娅说:“你把这件衣服穿上。”
莫哈玛娅把衣服穿上了。接着他说:“跟我走。”
对于波巴尼丘龙的命令,甚至他的一个暗示,没有人敢不服从,莫哈玛娅也不例外。
当天夜里,他们两个人向河岸上的火葬场走去。火葬场离家不很远。在那里有一个放置垂死人的小屋。在那间小屋里,一个老婆罗门正在等待着死神的降临。他们俩走到他的床边,站住了。小屋的一角有一个婆罗门祭司,波巴尼丘龙向他作了暗示。他很快就作好婚礼的一切准备;莫哈玛娅明白,这是要她和这个垂死的人结婚,可是,她没有丝毫反对的表示。在附近两处火葬堆微弱火光的照耀下,在这间几乎昏黑的小屋里,在喃喃的咒语和病人临死前痛苦的呻吟声中,为莫哈玛娅举行了婚礼。
婚礼之后的第二天,莫哈玛娅就成了寡妇。对于这个不幸的事件,这位寡妇并没有感到过分的悲伤。拉吉波也是如此,莫哈玛娅成为寡妇的消息,并不像出人意料的结婚消息那样,使他受到沉重的打击。相反,他甚至感到一点欣慰。然而,他的这种心情并没有保持多久。当第二次沉重打击袭来的时候,拉吉波彻底被击垮了。他获悉,今天火葬场举行隆重的仪式。莫哈玛娅将焚身殉夫。
最初,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老板,希望在他的帮助下能制止这个残酷的举动。后来,他想起来,老板今天已经动身到梭那普尔去了。老板本想把他一起带走,可是拉吉波请了一个月的假,所以才留下来。
莫哈玛娅曾经对他说:“你等着我。”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背弃她的叮嘱。现在他请了一个月的假,如果需要他可以请两个月、三个月,甚至放弃现在的差事,挨家挨户地去讨饭,也要终身等着她。
黄昏时分,正当拉吉波像个疯子似地想跑出去自杀或者作点什么事情的时候,突然间毁灭性的狂风大作,暴雨滂沱。拉吉波感到,这样的暴风雨将会把房子摧毁。当他觉得外部自然界也和他的内心世界一样,正在经历着一场伟大革命的时候,他仿佛平静了一些。他感到整个自然界都在替他发泄某种不满。他自己想竭力去做而又做不到的事情,大自然和苍天大地联合起来,竟然替他做到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外面用力推门。拉吉波急忙把门打开。一个女人走进屋来,身穿一件湿漉漉的衣服,头上的一块面纱把整个面部都遮住了。拉吉波一眼就认出她是莫哈玛娅。
他用激动的语调问道:“莫哈玛娅,你是从火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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