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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高乐很少利用联合国,他曾经轻蔑地在我面前把联合国描绘成一部“机器”。邱吉尔对联合国的态度与戴高乐的态度极其相似。这位英国领导人曾经对我说过:“没有一个伟大的国家对一个涉及到自身生存的问题,会允许由别的国家来作出决定。”戴高乐曾经对艾森豪威尔说:“你非常赞成联合国,是因为你仍旧控制着它,但是正是你们和苏联由于完全不同的原因促使‘独立运动之花盛开’,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不能再控制它了。”他继续说,苏联支持反殖运动来制造和利用权力真空,而美国也同样地干,因为它在这样一个错觉下生活着:“乔治·华盛顿是一个把英国地主驱逐出去的印第安酋长。”
他向艾森豪威尔预言,由于世界上两个最强大的国家要求结束殖民统治,“你将失去对联合国的控制而由发展中国家和城邦控制,它们不可避免地很容易被苏联所操纵,但到那时,你将使联合国成为一个人人崇拜的偶像,当他们命令你去干和美国的常识和利益相违背的事情的时刻来到时,你将不得不服从。”尽管这对美国甘心向联合国低头作了夸张,但这是对联合国中将要发生的问题所作的预言性分析。
我们在1967年和1969年花了许多时间讨论了越南问题。
1967年他向我建议,作为总统候选人,我应该用在尽可能好的条件下尽早结束这场战争的诺言作竞选纲领。戴高乐不象阿登纳,他认为苏联要求结束印支战争。他告诉我,在一次会议上,柯西金为这场战争给苏联带来的问题感到沉痛。他说苏联领导人把他的拳头猛击另一只手的手掌说:“你不知道,东南亚的这场战争给俄国的预算带来了多大烦恼。”
我认为戴高乐通常很敏锐的判断在这个问题上是错了。他认为,一个领导人的最大责任之一是使经济完善、通货膨胀下降和维持币值稳定,他似乎认为苏联的领导人会用类似的眼光看待他们的问题。当时我认为并非如此,现在我也认为并非如此。虽然,预算问题确实是苏联领导入关切的问题,但是他们对追求扩张主义目标的重视,超过了对国内经济问题的重视,因为他们可以对人民的抱怨充耳不闻。
在1969年我与戴高乐的会谈中,他敦促美国从越南撤出,但不要急转直下——用他的话来讲,不要“象是崩溃”。他看到撤退会给我在政治上带来困难。他说,他的“令人痛苦的”从阿尔及利亚——“法兰西的一部分”——撤走的决定,遇到的困难甚至更大。但又说这对他来说是唯一可走的道路。
他认为,为了与苏联成功地进行谈判,美国必须使自己从越南摆脱出来。在一定程度上戴高乐的看法是对的:要是没有越南这场战争,我们与苏联的关系本来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
但是仅仅撤退能否改善谈判的气氛还是另一个问题。1972年第一次莫斯科最高级会议前不久,北越在南方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袭击。大多数专家劝告我说,美国采取任何一项有力的反措施都会破坏最高级会议。我拒绝了这个劝告,下令轰炸河内和对海防港布雷。这是俄国人能明白的语言,非但没有破坏最高级会议,我确信它促进了他们向前走的愿望。
尽管我并不总是同意戴高乐的意见,但他总是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三天的会谈中,他讲话时,面前没有字条,身边没有顾问。我遇到过的领导人中没有一个人在讨论任何题目或世界任何一部分的问题时能够超过戴高乐的才干、智慧和不时表现出来的深刻洞察力。
在1962年2月,我们举行巴黎会议之后一个月,在他飞越大西洋吊唁他的朋友和战时盟友艾森豪威尔时,我又见到了他。
艾森豪威尔是三月二十八日去世的。我们在白宫会见一小时,讨论了当前国际形势的发展状况。
戴高乐再次劝说我采取步骤,尽可能快地结束越南战争。
另一方面,他认识到我们也不应该慌张地撤退,而应该有步骤地和有计划地撤退。他确信,一旦我们结束了这场战争,美国的力量和威信会大大提高,全世界对美国的信任会重新恢复。
我告诉了他我们提出的撤退计划,而且说我们已经在秘密地与北越人接触。并补充说,我们相信谈判只有在私下秘密进行才会成功。他说,北越已经向法国暗示,他们愿意进行私下秘密谈判,以试图结束战争。回顾起来,我认为这次会谈为基辛格秘密的巴黎之行奠定了基础,其结果是四年后签定了巴黎和平协议,结束了美国对越南的卷入。要是没有戴高乐的后继人蓬皮杜总统的帮助,没有法国政府的协助,谈判是不会取得最后胜利的。
戴高乐十分关心英国和德国关于用超级离心法生产浓缩铀的协议。我对他说,我认为法德和解是他任期中最伟大的成就之一;许多人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但他使之成为现实。
他很欣赏这一赞赏的话,但是他用实用主义的坦率口吻讲到,尽管总的来说他对德国是警惕的,但还是决定与阿登纳和解并合作。尽管他承认“德国人具有巨大的活力、干劲和能力”以及有某种“温顺”,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进行和解,因为他深深地感到,归根结蒂德国人有一种脉冲式的野心,如果不经常加以扼制,必将使法国和别的国家遭受惨痛的经历。基于这一原因,法国人认定决不能让德国人有它自己的核武器。他说,他对英德协议极为关注是因为,假如你“有了浓缩铀并且你又是德国的话,凭着它的技术能力,高核武器的生产就不远了。”
他补充说,这是法国决不能接受的。
事过十三年后,从今天发展的情况来看他对苏美关系的看法是特别有趣的。我那时对苏联增加它的军事力量,特别是导弹能力和海军力量的巨大能力表示了关注。然而我们也看到表明苏联本来是愿意缓和东西方紧张局势的迹象。
我对他说,我个人并不认识克里姆林宫的统治者,愿意请教他对他们的评价,特别是他对关于鸽派和鹰派之间潜在的分裂的报道的看法,他表示了这样一个见解:尽管苏联有“极大的野心”,克里姆林宫的领导人并不是一心想进行那种古典意义上的征服的。相反,他们要使苏联变得坚不可摧,与任何国家,特别是美国相比,一点也不逊色。
他说,波德戈尔内是一位没有勃列日涅夫“那样魄力和热情的老头”,按照戴高乐的观点,勃列日涅夫是克里姆林宫的无可争辩的主人。他说柯西金是一位熟练的、努力工作的人,他在政府工作中度过了一生,比勃列日涅夫更灵活,而且根据法国获得的情报,他在1968年捷克人民起义后入侵捷克问题上的态度要比他的同事温和得多。
他说,尽管这些领导人可能在象捷克这样的事件上不一致,但他们认为捷克问题是件小事,而他们在大问题上是一致的,特别是在增强苏联的实力问题上。在与他们的谈话中,他发现他们几乎是直截了当地和坦率地回答问题,甚至很诚恳,但是他认识到在很大程度上这只是一种掩饰。他归结说:“全世界都在等待着美国总统去和他们接触,或是等他们去和美国接触。”当我问他,是否认为这种直接接触是有益的,他的回答是绝对的:“毫无疑问。”
会谈后当我陪他走向他的汽车时,他要我向艾森豪威尔夫人表示他的慰问和敬意。戴高乐不经常显露他的情感,但是从他谈话的方式我可以觉察到他对艾森豪威尔怀有深厚的爱慕和尊敬,对艾森豪威尔的逝世他极为悲痛。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艾森豪威尔的葬礼上和他的会见。
我们早已拟定他访问华盛顿的初步计划。1969年4月29日,他突然辞去总统职务退休。他并不是因为重大问题而辞职的,而是由于一个小问题,即在关于参议院和地区改革的公民投票中,他遭到败北。马尔罗后来问他为什么会为这样一个“荒唐可笑”的问题而辞职,他的回答正是人们预料会从戴高乐将军那儿得到的回答:“正因为它是荒唐可笑的。”
戴高乐象邱吉尔和阿登纳一样,发现培养和造就一个后继人是困难的。邱吉尔定下了艾登:阿登纳定下了艾哈德:戴高乐定下了蓬皮杜。我把蓬皮社列为我所见到的较有能力的世界领导人之一。追随一个真正伟大的人是极大的困难。杜鲁门至少从历史观点来看没有能力接替罗斯福的位置,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历史上留下了他的脚却没有另一个人能继戴高乐的位。
只有蓬皮杜——世界经济专家中的佼佼者之一——是一位相称的继承人,他给我留下的特别深刻的印象是,在我们讨论外交政策时,他总是从全球观点出发而不是从地区观点出发来考虑问题的。
在戴高乐辞职后,我给他发了一封亲笔信,在信上我再次邀请他来华盛顿,并告诉他:“我们的许多城市和州将为你在访问日程表里包括它们而感到荣幸。”在结束时我写道:“坦率地说,在这世界上大部分地方都是由平庸的领导人领导的时代里——美国的精神需要你的光临。”维蒙·沃尔特斯把我的信交给了在科隆贝的戴高乐。戴高乐读完后说:“他是一位真正的同志。”同一天他坐在书桌前写了这样一封亲笔信:亲爱的总统先生:承惠公函及您的极其热情的私人信件使我深为感动。这不仅因您身居美国总统高位,也因为这些信件来自于您——理查德·尼克松,而我对您有充分理由怀有无比真挚的尊敬、信任和友谊。
或许有一天我将有机会荣幸地再见到您。此时我向您表示发自肺腑的祝愿,祝您在完成您的重大的国内和国际事务中获得成功。
请向尊敬的尼克松夫人转达我的衷心的问候,我的妻子附笔表示热烈的祝愿。我亲爱的总统先生,请相信我对你的诚挚和忠实的友谊。
夏尔·戴高乐
这封信是戴高乐给我的最后一封信,1970年11月9日他去世了。我和全世界的领导人一起飞往巴黎吊唁。
夏尔·戴高乐一生中,在身材上高过常人,但是他的力量发白内部。蒜头鼻,略显浑圆的身材,柔软纤长的手掌,所有这些对他力量的形象既不能有所补益也不能有所减损。这是一种超越于形体的力量——它是一种由己及人的风纪,在它出现时令人肃然起敬。
戴高乐不谈怀疑,只谈坚信。有时他会出错,即使是他的错误,在历史上也变成了一股力量。
他想要振兴法国过去的美德,但不是要把它们奉为神圣。
用马尔罗的话说:“他是一个比昨天还古旧,比明天还新颖的人。”
他是一个现时代天主教堂的建造者,他建造的天主教堂是一个概念、一种感觉——真实而又不真实;可见而又不可见,可以感触而又不可捉摸。这正是法兰西:不只是地理或政治观念上的法兰西,而是精神观念上的法兰西。
戴高乐向法国人提出一个法国可能变成的法国幻象,而且通过告诉他们这就是法国的过去,他帮助法国变成更接近幻象中的形象。
正如古老的中国人把中国看作是“中央王国”那样——是世界的中心,中心以外就是边缘——戴高乐也把法国看成是中央王国一类。世界其他部分只有在它影响法国时才有意义。在分析世界事务时,他目光冷静而远大,但是他的政策主要是为了促进或保护法国的利益。
他是法国的代言人、保护人、先知、良心、鞭策者和灵感。在一定意义上说,他就是法国。法国不是一个联邦,而是一个整体。他体现了法国,他不仅在世界上代表法国人,而且对法国人来说,也代表法国。
戴高乐不特别喜欢作为一个民族的美国人,由于这个原因。
他也不特别喜欢法国人,但这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事。他热爱他的家庭和法国。在他与别的国家的关系中,要紧的不是他是否喜欢这个国家的人民,而是这种关系能为法国做什么,或者是对法国可能有什么影响。他是一位政治家,但不是一位人道主义者。
戴高乐的一生都被卷入经常是针锋相对的争论中。但是,争论的结论是清楚的,要是没有戴高乐,法国就不可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败的悲剧中幸存下来。没有戴高乐,法国就不可能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废墟中复苏。没有戴高乐,就不会取得法—德和解。没有戴高乐,法国就不会通过第五共和国宪法,就可能陷于政治、经济和社会的混乱之中。没有戴高乐,法兰西精神——许多世纪以来,它的振作、它的热情奔放、它的光芒,它那特殊性和普遍性独特结合的特点,都一直在鼓舞着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