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一个初开知识的小孩子的程度,所以我越想越觉得范缜说的有道理。司马光引了
这三十五个字的《神灭论》,居然把我脑子里的无数鬼神都赶跑了。从此以后,我
不知不觉的成了一个无鬼无神的人。
我那时并不知道范缤的《神灭论》全文载在《梁书》(卷四八)里,也不知道
当时许多人驳他的文章保存在《弘明集》里。我只读了这三十五个字,就换了一个
人。大概司马光也受了范缤的影响,所以有“形既朽灭,神亦飘散”的议论,大概
他感谢范绕故他编《通鉴》时,硬把神灭论,摘了最精采的一段,插入他的不朽的
历史里。他决想不到,八百年后这三十五个字竟感悟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竟
影响了他一生的思想。
《通鉴》又记述范缤和竟陵王萧子良讨论“因果”的事,这一段在我的思想上
也发生了很大的影响。原文如下:子良笃好释氏,招致名僧讲论佛法。道俗之盛,
江左未有。或亲为众僧赋食行水,世颇以为失宰相体。
范缜盛称无佛。子良日:“君不信因果,何得有富贵贫贱?”缜日:“人生如
树花同发,随风而散,或拂帘幌,坠首席之上;或关高墙,落粪之中。坠茵席者,
殿下是也。落粪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子良元以难。这
一段议论也只是一个譬喻,但我当时读了只觉得他说的明白有理,就熟读了记在心
里。我当时实在还不能了解范缜的议论的哲学意义。他主张一种“偶然论”,用来
破坏佛教的果报轮回说。我小时听惯了佛家果报轮回的教训,最怕来世变猪变狗,
忽然看见了范缜不信因果的譬喻,我心里非常高兴,胆子就大的多了。他和司马光
的神灭论教我不怕地狱;他的无因果论教我不怕轮回。我喜欢他们的话,因为他们
教我不怕。我信服他们的话,因为他们教我不怕。
我的思想经过了这回解放之后,就不能虔诚拜神拜佛了。但我在我母亲面前,
还不敢公然说出不信鬼神的议论。她叫我上分祠里去拜祖宗,或去烧香还愿,我总
不敢不去,满心里的不愿意,我终不敢让她知道。
我十三岁的正月里,我到大姊家去拜年,住了几天,到十五日早晨,才和外甥
砚香同回我家去看灯。他家的一个长工挑着新年糕饼等物事,跟着我们走。
半路上到了中屯外婆家,我们进去歇脚,吃了点心,又继续前进。中屯村口有
个三门亭,供着几个神像。我们走进亭子,我指着神像对砚香说,“这里没有人看
见,我们来把这几个烂泥菩萨拆下来抛到毛厕里去,好吗?”
这样突然主张毁坏神像,把我的外甥吓住了。他虽然听我说过无鬼无神的话,
却不曾想到我会在这路亭里提议实行捣毁神像。他的长工忙劝阻我道:“摩舅,。
萨是不好得罪的。”我听了这话,更不高兴,偏要拾石子去掷神像。恰好村子里有
人下来了,砚香和那长工就把我劝走了。
我们到了我家中,我母亲煮面给我们吃,我刚吃了几筷子,听见门外锣鼓响,
便放下面,跑出去看舞狮子了。这一天来看灯的客多,家中人都忙着照料客人,谁
也不来管我吃了多少面。我陪着客人出去玩,也就忘了肚子饿了。
晚上陪客人吃饭,我也喝了一两杯烧酒。酒到了饿肚子里,有点作怪。晚饭后,
我跑出大门外,被风一吹,我有点醉了,便喊道:“月亮,月亮,下来看灯!”别
人家的孩子也跟着喊,“月亮,月亮,下来看灯!”
门外的喊声被屋里人听见了,我母亲叫人来唤我回去。我怕她责怪,就跑出去
了。来人追上去,我跑的更快。有人对我母亲说,我今晚上喝了烧酒,怕是醉了。
我母亲自己出来唤我,这时候我已被人追回来了。但跑多了,我真有点醉了,就和
他们抵抗,不肯回家。母亲抱住我,我仍喊着要月亮下来看灯。许多人围拢来看,
我仗着人多,嘴里仍旧乱喊。母亲把我拖进房里,一群人拥进房来看。
这时候,那位跟我们来的章家长工走到我母亲身边,低低的说:“外婆(他跟
着我的外甥称呼),摩舅今夜怕不是吃醉了罢?今天我们从中屯出来,路过三门亭,
摩舅要把那几个菩萨拖下来丢到毛厕里去。他今夜嘴里乱说话,怕是得罪了神道,
神道怪下来了。”
这几句话,他低低的说,我靠在母亲怀里,全听见了。我心里正怕喝醉了酒,
母亲要责罚我;现在我听了长工的话,忽然想出了一条妙计。我想:“我胡闹,母
亲要打我;菩萨胡闹,她不会责怪菩萨。”于是我就闹的更凶,说了许多疯话,好
像真有鬼神附在我身上一样!
我母亲着急了,叫砚香来问,砚香也说我日里的确得罪了神道。母亲就叫别人
来抱住我,她自己去洗手焚香,向空中祷告三门亭的神道,说我年小无知,触犯了
神道,但求神道宽宏大量,不计较小孩子的罪过,宽恕了我。我们将来一定亲到三
门亭去烧香还愿。
这时候,邻舍都来看我,挤满了一屋子的人,有些妇女还提着“火筒”(徽州
人冬天用瓦装炭火,外面用菌丝作篮子,可以随身携带,名为火筒),房间里闷热
的很。我热的脸都红了,真有点像醉人。
忽然门外有人来报信,说,‘龙灯来了,龙灯来了!“男男女女都往外跑,都
想赶到十字街口去等候看灯。一会儿,一屋子的人都散完了,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
人。房里的闷热也消除了,我也疲倦了,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母亲许的愿好像是灵应了。第二天,她教训了我一场,说我不应该瞎说。更不
应该在神道面前瞎说,“但她不曾责罚我,我心里高兴,万想不到我的责罚却在一
个月之后。
过了一个月,母亲同我上中屯外婆家去。她拿出钱来,在外婆家办了猪头供献,
备了香烛纸钱,她请我母舅领我到三门亭里去谢神还愿。我母舅是个虔诚的人,他
恭恭敬敬的摆好供献,点起香烛,陪着我跪拜谢神。我忍住笑,?恭恭敬敬的行了
礼,——心里只怪我自己当日扯谎时不曾想到这样比挨打还更难为情的责罚!
直到我二十七岁回家时,我才敢对母亲说那一年元宵节附在我身上胡闹的不是
三门亭的神道,只是我自己。母亲也笑了。
原题《从拜神到无神》
二 畅想曲 再造文明的药方
研究问题
输入学理
整理国故
再造文明
近来报纸上发表过几篇解释“新思潮”的文章。我读了这几篇文章,觉得他们
所举出的新思潮的性质,或太琐碎,或太笼统,不能算作新思潮运动的真确解释,
也不能指出新思潮的将来趋势。即如包世杰先生的“新思潮是什么”一篇长文,列
举新思潮的内容,何尝不详细?但是他究竟不曾使我们明白那种种新思潮的共同意
义是什么。比较最简单的解释要算我的朋友陈独秀先生所举出的新青年两大罪案,
——其实就是新思潮的两大罪案,——一是拥护德莫克拉西先生(民治主义),一
是拥护赛因斯先生(科学)。陈先生说:要拥护那德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孔教,礼
法,贞节,旧伦理,旧政治。要拥护那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旧艺术,旧宗教。要
拥护德先生,又要拥护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国粹和旧文学。(新青年六卷一号页
一零)
这话虽然很简明,但是还嫌太笼统了一点。假使有人问:“何以要拥护德先生
和赛先生便不能不反对国粹和旧文学呢?”答案自然是:“因为国粹和旧文学是同
德赛两位先生反对的。”又问:“何以凡同德赛两位先生反对的东西都该反对呢?”
这个问题可就不是几句笼统简单的话所能回答的了。
据我个人的观察,新思潮的根本意义只是一种新态度。这种新态度可叫做“评
判的态度”。
评判的态度,简单说来,只是凡事要重新分别一个好与不好。仔细说来,评判
的态度含有几种特别的要求:(1)对于习俗相传下来的制度风俗,要向:“这种
制度现在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2)对于古代遗传下来的圣贤教训,要问:“这句话在今日还是不错吗?”
(3)对于社会上糊涂公认的行为与信仰,都要问:“大家公认的,就不会错
了吗?人家这样做,我也该这样做吗?难道没有别样做法比这个更好,更有理,更
有益的吗?”
尼采说现今时代是一个“重新估定一切价值”(TransaludtionofallVluss)
的时代。“重新估定一切价值”八个字便是评判的态度的最好解释。从前的人
说妇女的脚越小越美。现在我们不但不认小脚为“美”,简直说这是“惨无人道”
了。
十年前,人家和店家都用鸦片烟敬客。现在鸦片烟变成犯禁品了。二十年前,
康有为是洪水猛兽一般的维新党。现在康有为变成老古董了。康有为并不曾变换,
估价的人变了,故他的价值也跟着变了。这叫做“重新估定一切价值”。
我以为现在所谓“新思潮”,无论怎样不一致,根本上同有这公共的一点:—
—评判的态度。孔教的讨论只是要重新估定孔教的价值。文学的评论只是要重新估
定旧文学的价值。贞操的讨论只是要重新估定贞操的道德在现代社会的价值。旧戏
的评论只是要重新估定旧戏在今日文学上的价值。礼教的讨论只是要重新估定古代
的纲常礼教在今日还有什么价值。女子的问题只是要重新估定女子在社会上的价值。
政府与无政府的讨论,财产私有与公有的讨论,也只是要重新估定政府与财产
等等制度在今日社会的价值。……我也不必往下数了,这些例很够证明这种评判的
态度是新思潮运动的共同精神。
这种评判的态度,在实际上表现时,有两种趋势。一方面是讨论社会上,政治
上,宗教上,文学上种种问题。一方面是介绍西洋的新思想,新学术,新文学,新
信仰。前者是“研究问题”,后者是“输入学理”。这两项是新思潮的手段。
我们随便翻开这两三年以来的新杂志与报纸,便可以看出这两种的趋势。在研
究问题一方面,我们可以指出(1)孔教问题,(2)文学改革问题,(3)国语
统一问题,(4)女子解放问题,(5)贞操问题,(6)礼教问题,(7)。教
育改良问题,(8)婚姻问题,(9)父子问题,(10)戏剧改良问题,……等等。
在输人学理一方面,我们可以指出《新青年》的“易卜生号”、“马克思号”,
《民择》的“现代思潮号”,《新教育》的“杜威号”,《建设》的“全民政治”
的学理,和北京《晨报国民公报》、《每周评论》,上海《星期评论》、《时事新
报》、《解放与改造》,广州《民风周刊》……等等杂志报纸所介绍的种种西洋新
学说。
为什么要研究问题呢?因为我们的社会现在正当根本动摇的时候,有许多风俗
制度,向来不发生问题的,现在因为不能适应时势的需要,不能使人满意,都渐渐
的变成困难的问题,不能不彻底研究,不能不考问旧日的解决法是否错误;如果错
了,错在什么地方;错误寻出了,可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法;有什么方法可以适应
现时的要求。例如孔教的问题,向来不成什么问题;后来东方文化与西方文化接近,
孔教的势力渐渐衰微,于是有一班信仰孔教的人妄想要用政府法令的势力来恢复孔
教的尊严;却不知道这种高压的手段恰好挑起一种怀疑的反动。因此,民国四五年
的时候,孔教会的活动最大,反对孔教的人也最多。孔教成为问题就在这个时候。
现在大多数明白事理的人,已打破了孔教的迷梦,这个问题又渐渐的不成问题
了,故安福部的议员通过孔教为修身大本的议案时,国内竟没有人睬他们了!
又如文学革命的问题。向来教育是少数“读书人”的特别权利,于大多数人是
无关系的,文字的艰深不成问题。近来教育成为全国人的公共权利,人人知道普及
教育是不可少的,放逐渐的有人知道文言在教育上实在不适用,于是文言白话就成
为问题了。后来有人觉得单用白话做教科书是不中用的,因为世间决没有人情愿学
一种除了教科书以外便没有用处的文字。这些人主张:古文不但不配做教育的工具,
并且不配做文学的利器;若要提倡国语的教育,先须提倡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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