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给你写信,不为别的。只为要告诉你,一过些天,我可能要到你们骆驼
圈子走一趟。为啥去?去了你就知道了。怕猛然间相见,你不肯认我这‘烂婆娘’,
所以,先给你通个气。别到当场,见了‘老乡’,一扭头,叫我出丑丢份儿现世。
另外,还有件大事我要告诉你。总场在三几个月前,就给你们分场发过一份通知,
让你去场部办理回上海的手续,你明白吗?你在政策杠杠里面。你能回上海。全场
上海青年,在政策杠杠里可以走而莫名其妙还没走的,只剩你一个了。这份通知,
据说让你们那个老爷子扣下了,锁在他抽屉里,不想给你,不想叫你走。我不明白,
这么长时间,你咋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事就在你自己眼皮子底下嘛!你是真要
给那位老爷子做倒插门外甥女婿?不想回你那花花绿绿的大上海?为啥呢?(那小
桂荣真那么迷人?)你还不懂?政策的门不会老这么开着。等上边觉得,他们希望
弄回城的人都回齐了,他们马上就会关起门。(大伙都这么传呢!)你要不赶早,
就再碰不到这样的时运让你今生今世换个日子过过了。我记得你比我大两岁。你都
三十三了吧!
“跟我透这信儿的人,死活叮嘱我,让我千万别再透给人。可我想,十四年前,
你为我挨了那一问棍,害得你什么都丢了,一直没能再抬得起头。我欠了你一笔咋
说咋还也说不清还不尽的人情债。这么些年,我没忘记。她是想还的。给你透个信
儿,也算是还上一部分了吧……”
“本来,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不想在信上写上真名大姓的。但又怕
你疑神疑鬼,误了事,最后想想,还是写上吧。谢平,听我一回话,去找找你那位
老爷子。这一个十四年已经没法子再说了。可还有下一个呢!”
署名‘小得子“。
于书田间:“‘小得子’是谁?咋没听你说起过?”
谢平端起酒盅,在手里转着,答道:“知道十四年前,我在场部出的那档事吗?
她就是那个齐景芳……”
“哦——”于书田拉长了调门,笑道,“那妞还有良心……”
“别胡扯。老同学。报个信儿。”谢平拣一颗花生豆,撂嘴里,只是用舌尖舔
着那咸味,并不去嚼。
“想回分场部找找老爷子,要我替你照顾眼下这一摊?”于书田微微地笑道。
“你说,我该不该跑这一趟?”
“那就看你将来到底撇得下撇不下桂荣了……”
“别胡扯……”谢平嘴里这么说,眼皮子早耷拉下去。声音发闷。腔调也不是
那么理直气壮。是的,场里当年的伙伴成千成百地走,他不是不知道。为了挤进那
政策杠杠,去重新做个上海人,硬起心肠跟不是“上海籍”的妻子、丈夫离婚,撇
下嗷嗷待哺的儿女的,又何止一个两个。他也知道……他在政策杠杠内。爸爸退休,
有空位让他去顶替。妈妈有信来催问过:你还死在那块地方干什么呢?他知道,十
四年了,也该出去看看那世界。那黄浦江,那轰轰作响东来西往的列车……那外滩
海员俱乐部门前的嘈杂和人民广场两侧夜空中敞亮的霓虹灯标语……这些年,公路
上过车,特别是过那客运的长途车,那些像甲壳虫似的在高坡上蠕动的长途客车,
常常引得他眼神发直。它们常常引出他心底的不平静。嘈乱。它们去高地那边了。
它们从高地那边来了。高地那边到底咋样了?他不能平静。但他没去找过老爷子。
他连一次探亲假都没请过。老爷子离不开他。这不假。骆驼圈子再没第二个高中生。
这些年,连老爷子的家信,都是他给代写的。骆驼圈子够他忙乎的。这都不假。但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自己丢了党籍,没脸面去见“江东父老”;也怕场部的那帮子
还记着他,还会给他“紧鞋带”。卡他。不放他走。他不想去碰壁……他呢,也不
服气,不认输,不肯就此走了。就此走了,这十四年算个啥?水流过还要在岸脚根
上涮三涮呢,我这算啥?真全错了?鸟毛灰!再者,还有桂荣……咋办?大伙儿说
他俩的事,也有两年了吧。先是悄悄地说,背着老爷子说。后来,当着老爷子的面
也开这玩笑。老爷子笑笑,不表态。什么意思?是没把它当回子事,还是也有那么
点想法?摸不准。谢平呢,一老认为,桂荣是自己的学生。是子侄辈的人。虽然从
桂荣嘴里,这种辈分关系有过极其明显的变化,从‘小谢叔叔“到”谢老师“,到”
谢平哥“,到”谢平“……但谢平并没多大在意。因为在这些年改变了对他称呼的,
远不止桂荣一个。拿桂耀来说吧,去西安上大学前,就拍着谢平的肩膀,叫”老谢
“了,前年回来过寒假,头一天见面还叫了声”谢老师“,后来一直叫”谢平“:”
谢平,你怎么还是那副老样子呢?“就这种口气。不过,说他真一点没有意识到桂
荣在这期间感情上潜移默化的变化,那也是假话。不,意识到了。在人们开他们的
玩笑之前,就意识到一了。桂荣常卜他小屋里来。家里有啥好吃的,总端一碗搁他
窗台上。过去做女孩时,总欢蹦乱跳拉着谢平卜家里去吃。后来不了,宁愿端来,
看着谢平吃,把碗洗了,再走。她什么都跟谢平说。什么都来问谢平。谢平要回答
了呢,她就高高兴兴地说声:”行,就这么着!我瞧着也是!“谢平要不回答呢,
她心里乱。还会难过。过好几天,都还会来问你:”那天你咋不吭气?我咋惹了你
/特别是从场子女校念完高中,老爷子偏要留她在身边,不让她去考大学之后,她
几乎把将后生活的希望全寄托在谢平身上了。从那以后,她对谢平的态度有了明显
的变化和进展。谢平默默地接受了桂荣的这种种变化。它是无法抗拒的。桑那高地
太空旷了。人们从来就习惯让许多事儿自然地发生,自然地消亡。随它自然地来,
随它自然地去。从一个群体的素质来说,谢平再没见过,还有什么地方的人能有这
般的忍受力,能这般宽容、放达。他们周围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能把它看做是
应该的,自然而然要发生的。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该这么着。要不,你说咋
办?”好比“飞机场”边起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沙枣树,到底是咋长出来,又咋枯死
的,没人去问个究竟。就该这么着的嘛!
对待桂荣,谢平也是如此。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至于,
老爷子到底肯不肯把这“金疙瘩蛋”舍给他;他比她大十来岁,到底般配不般配,
他都不去想。操!撒开了缰绳遛马,总会到一个地方的,还能走出地球去了?由它
去!他一直持这种态度。得到齐景芳透给的这信儿,他觉得再不能由着“儿马蛋子”
遛了,得有个态度拿个准主意了。场部发给他通知,这说明场部的人没忘记他,不
再k他。这使他大松了口气。他高兴,老爷子扣他通知,是舍不得他,是离不开他。
这说明,自己在骆驼圈子的这十四年,没白待,苦没白吃。现在,他得让老爷子表
明态度:到了是留他,还是放他,或者是放他,给个机会,去看看外边那个阔别了
十四年的世界;或者是留他。那他就要成家了,得坦白地向老爷子伸手要桂荣了…
…三十三岁.也应该了。
第18章
十八
风儿啊,你慢慢地吹……
大门上剥啄剥啄响,桂荣先没在意。她想:这么个大黑风天,又下恁大的雪,
谁闲疯了,还来串门?所以,她只以为是漆布面子的棉门帘在风中甩打哩。但再听,
便听到,在那剥啄声的间歇里,有脚步极不耐烦极焦躁地在木台阶上来回走动。是
那笨重的毡筒踏着朽烂的木板,嘎吱嘎吱颤悠,才认定真有人敲门,还是个急性子
人。她便哺咕了一声:“咋回子事吗,黑天也不让人安生!”从床头板上用力抽下
一根浅驼色挑花边的三角拉毛头巾,走去开门。走过大衣柜前,对着穿衣镜,又稍
稍侧转过身去,看了看头巾顶角在肩后窝住没有;尔后,用两只手轻轻带住头巾的
两只前角,让它们往中间靠拢来点,遮住自己跟发面馍似高高隆起的胸部。这些日
子,淡见三去福海县办事,带桂荣走了几趟,认识了刘县长的儿子刘延军。延军带
她到县委别的领导家串门。她看到那些有身份人家的女子,特别是那些跟她差不多
年纪,身架刚长开了的年轻闺女,待在屋里的时候,根本不像她们骆驼圈子的女人
似的,扒了棉袄,还穿褂子,人家就那么件贴身的细毛衣,但凡有客来,大不了,
肩上再围块头巾,把自己胸前那块高得忒有些招眼的地方掩一掩,让人觉得又是那
么自然大度,又是那么洒脱含蓄。真是又活泼又得体,真亏她们想得出的!叫桂荣
羡慕死!也不知为什么,看见她们那大方的新鲜的模样,她的心就会慌乱得跟没定
性的拨浪鼓似的,在她丰润的胸壁后头涌撞。离开县城时,吉普车(小刘派的车)
都开到县税务局南头的镇市梢了,她又让折回去,到县百货公司买了这条三角头巾。
在柜台前还真好费了番踌躇,在恁些真丝的、尼龙绸的。乔其纱的、印花的、夹金
丝银丝的……头巾里,挑半天,也拿不定主意。售货员见她那一身打扮,料定她不
是县城里的姑娘,随手撂了这么条浅驼色的拉毛头巾。她倒看中了。倒不是一定认
为它就有多么好。只是当别人撂出一条头巾,建议她买这条时,她的思想才活跃起
来,也才有了定见。从小她就习惯了得有人给她拿主意。“我看也是。这颜色、式
样都合适。我要围着那些水红翠绿的、金光灿灿的,咋在骆驼圈子走动?”就这样,
心悦诚服地买回了这条人家的“滞销货”。
……桂荣拨开门销,见是谢平,惊喜万分,叫:“天爷!咋是你呢?!”她仿
佛被门外浓雾似的寒气重重击中了似的,微微地战栗着。小小的圆脸上,立马闪出
那样动人的喜出望外的光彩。她把两只小手紧紧捏在一起,放在嘴前,真呆住了,
尔后才想起该关门,该帮谢平去脱皮大衣,该去接过他扔下的皮帽、皮手套、那根
她用自己捻的粗毛线替他织起来的土白色的加长围巾,还有那支步枪——黑夜起敏
什托洛盖沙包群里过,是绝不能少了它的……
所有这一切,对十七岁以后简直就再没长个儿的桂荣来说,显然太庞杂,太沉
重了。她抱不住了。步枪“陋”地一声砸到了地板上。
“捡一检呀。你!”桂荣撅起嘴,跺着脚,叫。胸前那一大抱衣物,抵住了她
下巴,使她根本低不下头,也难以弯下腰来看枪到底掉在哪达。
谢平没去捡枪。枪掉在老爷子家地板上,还着什么急?一进门,骤然间极悬殊
的温差变化,叫他脸上冻伤的那处一跳一跳地剧痛。“你舅爹呢,没在家?”他拱
起个手掌,罩在伤疼的那半拉脸上,怕暗处再有哈戳住它。
“你脸咋了?”桂荣惊问。
“别大惊小怪。我问你,分场长呢?”
“回来就查户口呢?!”桂荣见他不回答自己的关切,一心只在问老舅爹,便
不高兴;把衣物抱进自己房里,拾起枪,撂给谢平,自管自进屋,不理谢平了。
“人家有急事!”谢平跟进屋,解释道。
“冻成那样,还急!”桂荣眼圈红了。她已经跟谢平吵过几回,不让他再去带
队架线。谢平说:“我不去,让你舅爹去?”桂荣说:“骆驼圈子除了你跟我舅爹,
就再没大活人了?”谢平说:“又不只是我一个在一百零五公里。”桂荣说:‘行
嘛!你去呀!你充好佬!挨冻的又不是我。我淡吃萝卜闲(咸)操心,干吗呀!
“这样的争执每回都以桂荣心疼地掉泪,谢平闭口不言语结束’你呀,怎么老也长
不大……”谢平掏出手绢递给她。
她狠狠地打了他手一下,把那手绢打掉在地上,恨恨地说:“你那‘抹布’是
擦脸的吗?”倒也是。那手绢黑脏黑脏,团起,皱起,实在也是怕人。她骂着,噗
一声又笑了,拾起手绢,撂床底下的脸盆里,重拿块干净的给了他,这才言归正传,
问:‘啥事恁要紧?这大雪天往回赶,不要命了?“
“你跟我说实话,你舅爹扣了我一个通知没有?”谢平问。
“通知?通什么知?”桂荣脸微微红起。她在装糊涂。她知道这件事。舅爹跟
淡见三商量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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