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院无人,夏蝉鸣个不住。两人踏着青草黑土,甫过荷塘,一阵白光斜出,直冲九天。因只有玉袖能见,便猝不及防被刺退几步,亏得凤晞在身后扶了把。
玉袖从微微红的指缝间瞄去,待白光渐暗,行出来的女子,个头足足长了玉袖一个脑袋。长衫红绿相间,衣为荷裙为叶,一声轻笑似琼脂玉酿,甜到甘心腻在里头。从此番红红绿绿甜甜美美的行状,多少猜得她便是绿颐嘴里提到的河莲精。
不出所料,她踱到玉袖跟前,盈盈伏拜。
她这腰弯得十分到位,这一拜也拜得十分虔诚,确有成仙的潜质。但以她一株河莲之身,成仙之路却颇绵长。
草木花树与人畜生灵不同。草木本无心,凡木者必先参修千年得以成精怪,以精怪之形修身养性,修持善戒九千年得一颗人心,方得天诏位列仙班。
从她脚跟头的十有半足仙力推来,估摸也参了半万年的仙法,再持之以恒个把千年便能头聚金光,足涌祥云,飞入凌霄。
方才她那十分到位的拜,玉袖受用非常,想寒暄几番,却碍于时间紧迫,便不再虚套,与她问了境况。
河莲中规中矩一板一眼道:“那厢地界是府中之人为置办货物,挪腾出来的一间空地儿。因平素杂音薅恼坊邻,索性搬到底下。”又皱了眉道:“在下拜读过不少仙典法祭,晓得神仙莫能随意出手助人,会教天帝顺藤摸瓜筹定个死罪的 ,不若精灵鬼魅顶多遭个法术反噬个几日。倘若上仙有意,在下愿与上仙出这厢手。”
玉袖将自己略知解的一些规矩走马观花了个遍,却同她说的大相径庭,攒起眉道:“你要么是没将仙典记牢靠,要么就是诓本上仙。精魅不禁反噬伤身,更累去百年修行。你好容易修了数千年,眼看功德圆满,却要在此替本仙累一笔债?”本能用右手摩挲上左手的食指,也不晓得这幅端正的说教样打何时学来的。玉袖面无表情与她道:“本仙断不将方才一番笼络虚头作数,且做好你本分,我心里有自卖着药葫芦。”
池塘中,莲瓣上的露水缓缓划过,默默无声地入水,泛了圈涟漪。她深深一作福,略激动道:“我许久不曾受到这番诚心慈教。”煞有其事地摸了摸眼角,又道:“升了仙的花树大多不拿正眼瞧人,况我因惫懒参修,便不太受旁人的待见。傍今得上仙关照,却是我的造化,来日得入天庭,定要衔环背鞍涌泉相报。”
衔环背鞍涌泉相报?这却有些重了。玉袖勉强端出一张受恳的面相应一应她,心里筹计着如何自圆其说个比较诚恳的谎话,好将她打发。
河莲独自激动感慨良久,终于摸到了主骨问题:“上仙可否告与仙号?”
一派说辞虔诚又真情,饶是郎铁心也化作柔情水。玉袖立时又打去了方才的念头,想想将来能收了做个跑腿儿的也不错。
正要相告,身旁金色微动,一只手搂住她,凤晞向前一步,对河莲道:“兄台能得仙位是应得的善果,同她没半点干系,你无须将她这番话记得如此牢靠,她同许多人都是这样说的。我们还有事要办,先行一步。”话毕,捉着她的胳膊便流星迈步,没理会河莲僵硬的脸色,投入深院。
玉袖怔忪甚久,方幡然醒悟。
适才、适才、凤晞说的兄台是、是
凤晞凉凉看了她一眼,便与她道,不是那个“她”,是个男“他”。
那、那甜美的河莲竟、竟是个男莲精。
玉袖在脑子里略回想一番,河莲虽样貌清秀水灵,胸前好似,唔,浪敛波平一帆风顺的嘛。再恻恻瞧了凤晞一眼,他倒是一眼瞧了个透彻。
凤晞似笑非笑道:“倒是方才你那副难得见到的严整训饬的面相,是怎么回事?”
玉袖诚恳与他道:“这我却也不大清楚。头里的两百多年,我将自己弄得很没有个仙貌,娘亲说跌了一跤将记忆跌没了,没甚么大妨碍。我却琢磨着要将丢了的记忆补上,但见娘亲并着大哥与几位舅舅,一概不愿提的形容,我也作罢。想来不是桩好事,何如无端自扰,便将息了两百多年算作了账。”
抬眼见凤晞也没多大波澜,便道:“你说的那张面相,也便是如此了。”却觉握着自己的手僵了僵,冰凉的玉盘拂上他的盈睫:“忘了也好。”
长廊亭杆上,挺立的盆栽气盛萎蕤,宛若训练有素的士兵,正襟端站,一丝不苟地挨俟审视。两道透明的光并着穿梭在曲廊,如蜿蜒白蛇迅速而鬼祟。
来到白日里张望的门前,不见把门的侍卫。老天一向缺德,这个节骨眼儿上倒十分厚道。
门阃里头有个坡道,两面烛影幢幢,跟着微光朝下迈,紧传入耳的是尖细的金属声,愈来愈轰隆。于隆隆声大作下,寻到了尽头,登时一片熠熠火光,视线蓦然放大,由两间抱厦厅合起来的一间作坊跳入眼帘,金色的光芒四溢,即将达到饱和。
数十人正融着金块儿,金晃晃的稠液由一根黑色的铁管引导,流入池塘般大小的石漕。
玉袖读的仙典神箓,讲得皆是远古神坻光辉史,亦或是一些没用的天条,半点儿凡尘的唾沫星子涉猎不到,眼前如此大动干戈的金活计,超出她的知识范畴。
凤晞皱了皱眉,赶在玉袖问出口前回答:“这是冶金。”
玉袖哑了哑,他竟将自己读得通透。
凤晞瞧她一红一白的脸,轻轻短吁:“你恁般一根筋的脑子,左右便是问那些话,绕不出多少弯子。除了说话毒辣些,旁的小聪明有一些,没甚么高深的城府。我不着紧你,恐怕哪日叫旁人诓走了。”末了,补一句:“说这么多,我无非夸你心思单纯,为仙淳朴。”再温柔一笑。
玉袖这厢干干瞪着他,一个飞沫儿也飞不出来。她咬咬嘴唇,皮笑肉不笑道:“甚好,夸得甚好。”她的一颗玉石心被奚落得乱抽,且很不长进地囫囵了,身旁一阵低低地闷笑。
深入些,却见许多人被拷上重重的镣铐,光着膀子,手里端着副看似有千斤重的铆钉锤,狠狠扛起来,重重敲下去。落在铁块上的声音交汇了百人劳作的喘息声,似溺进深渊而难以自拔的悲怆。
凡世冶金技艺她不晓得,但非法禁锢劳作的桥段可谓汗牛充栋,她的脑瓜里塞进不少。
听闻世上大多数金主的财源渠道难以启齿。譬如做食品生意的老板,便想方设法地将食材换成次劣些的,以降低成本。
那些便宜的食材,大多都是国家明文条列的违禁品,毒性指数超标。换句话来说,便是慢性毒药,苍黔用久了便身患痨症药石罔灵。
另一类便拿于蜇这厢必须取缔的勾当来说。非法紧闭劳作者,并私自采矿冶金,便是紊乱国家经济线,搞得苍黔们各个都很有钱。大家有钱了,购买能力便噌噌噌往上冒。但能买的油盐酱醋、衣食土地有限,便只能将有限的物事,无限制提高价码,搞得金银统统跌价,便教一国经济陷入滑坡,如此亡国指日可待。
世人修注佛经时,难免将自己一些经理修上。譬如有这样一部外道的伪经开偈云:无奈人心渐开明,贪嗔痴恨爱恶欲。酒色财气集一身,自造地狱不可拔。
玉袖兀自觉得,这句话讲得甚好。
凡人一旦长了智慧,必然要经历人世八苦,贪嗔痴三毒亦然会沾染到,继而带累一世。直待两眼一阖,那些爱憎怨,却甚么也带不去。一世聪明累到阴司里头反被误了投胎的好时机,这便很没值了。
想到这一层,她又无端唏嘘片刻,眼前便豁然窜出一只剪径得毛团。她惮定一瞧,雪亮亮的毛团,正是白日卧房梁的雪狼。
它将尾巴欶欶一甩,雪亮的毛发十分柔顺。因不是头成年雪狼,身上的毛皆是绒毛,耳郭略圆,幽幽的紫瞳未变得狭长,圆溜溜水灵灵,真是只可爱的宠物狼。
这厢它趴在玉袖跟前舔着爪子。
凤晞眯着眼打量它。
作者有话要说:
☆、荷花残落(二)
玉袖看着它道:“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么。”
它饶了饶毛茸茸的耳朵:“多管闲事的神仙。”
这番赤口白舌话中带刺的一句,分明是要张一张胆与她宣战的意思。玉袖凝了旁处一眼,心道甚好,许久不与旁人口舌交战,她却分外难耐了。
她笑了笑道:“我听闻天庭里头的司琴灵君正搜罗凡世的珍兽,前些日正托我下凡时,顺带便替他相一相来着。我日前方琢磨该寻哪一只珍兽告与他去捉,今夜看来,大约便要有着落了嘛。”本以为它是个好对头,没想它直了直圆溜溜的眼,龇了龇牙,却将口吻低了低道:“那些人在过道尽头。”
这却叫她甚是失望。
雪狼自报家门唤流紫,带着他们到了一扇红木门前。玉袖将耳朵贴上,只听断断续续的咿咿呀呀声传出。
她端出绿颐交与她的水镜,念了个决置在门前。云纹银圈中如水泛起涟漪,荡了两圈后门内的光景暴露无遗。
流紫打了个哈欠。
凤晞的眉毛一抖。
玉袖甫看去,心也徒然一抽。
于蜇的管家正替一口床板大小的锅添着柴火,因锅底下的火柴幸灾乐祸的嘲笑,使得锅里的沸水惊慌失措地冒着泡泡。玉袖晓得这口大锅,便是戏文上常提的汤镬之刑的用具,也晓得各国的君上,有这么一间用刑的丛棘屋子。但于蜇也有这么一间用于拷问的丛棘,可见他吃了熊心不够,兼吞了个豹胆当佐酒的小菜。
玉袖看着瑟瑟发抖的囚犯,觉得他英勇就义,就义得有些幸苦。她将镜面稍稍转了视角,真是十分不得了,不止一个就义的英雄,旁处还绑了仨,皆睖睁睁地将一锅沸水望着,妄图视角的恐惧能盖过心灵上的恐惧。然终究此等酷刑是人承受不住的,被绑着几人挨个低了低头,做了一派招认的姿势。
这码逼良为娼的戏唱得正是高潮迭起的一幕,凤晞却攀上她的肩头,僵笑道:“还不出手相助?”但她此番看得正在兴头上,没将他的弦外之音分外清明入脑,只摆了摆手道:“看完了再出手搭救。”
凤晞抽着嘴角道:“都结束了还救甚么?”
玉袖:“”
流紫:“”
凤晞说的话很有几分道理,但神仙若改了凡人的命盘,便要遭些天谴甚么的。是以,她又有些犹豫。可突然想起绿颐叮嘱过,但凡同琉璃珠搭介上,便不属天命管辖,即便助一助也不妨事。思及此,她挽了挽袖口就要踹门,被流紫拦住。
展眼望去,他却化了人形。一身雪衫,十二三岁面容。雪发如银河飞流直下落九天地垂在脑后,紫瞳如同玉袖之前推想的一般圆溜溜亮晶晶,像两颗水晶葡萄。
他抱臂倚着门椽道:“你这行头,到里头这么一现身,改明儿就被当作妖怪给轰出去。不然便给五花大绑成一头山猪,接着请那些瞎道用桃木剑歪歪扭扭地在你身上一刺,喷几团变戏法的火团,将这家主人唬得团团转。再贴几道符,紧挨着送你喝一碗搀了他们飞沫子的香灰水。倘若你未就此灰飞烟灭,道士便声貌并俱,陈词昂然道,你必定是个千年狐妖或者是妖狼亦可能是个不入流的山猫妖。总之他们甚感有幸,能于有生之年遇得如此妖法之深厚的妖怪,先声泪俱下地感慨,再一剑直接送你上西天。”
玉袖张口结舌,他竟这般有见识。
凤晞朝着他古怪一笑。
流紫继续道:“你总能变些衣裳罢,先将弄两身黑短打劲衣,再变两则黑帕子蒙住脸。”话毕,他化两把透着寒光的刀躺在手里,丢与两人道:“于蜇这口金窑窟不好端,但既已全副武装,尽管放开手脚,砸锅卖铁破罐子破摔也要将生米煮成熟饭,将这口金锅给端了,嗯,闹个鸡犬不宁也不为过。”
玉袖换了两身衣裳,接过寒刀比了比。初次端着这类冷兵器,有些不入手,咯得慌。她一面试刀,一面想着身为不平凡的神仙,出场必定不能平凡。况她此番英勇的举措乃是桩不平凡的、建功德的大事。
她从脑子里掏出一些戏本子,有几句凡世的台词她记得十分牢靠,委婉点的譬如:“施主,放下美男,本尊便放了你。”勇猛点的譬如:“此房是我开,此床是我裁,欲在此床做,留下美男来!”
这厢她正打算运用自己天才的创作能力将这句台词重新编排时,凤晞却已提着刀流星跨入
她跺了跺脚,这人怎么这么爱抢镜头,讨厌死了!
房中那样的情况,把守的哪能多。玉袖端着剑磨蹭时,凤晞已将人救下来。
水镜里见的,是透过前方的柳岸景画屏,并有一排从横梁垂挂的玎玲珠帘。眼下它们却被斩成两段。
她扭头见桌上红烛未熄,楠木椅纹丝未动。老管家同护卫晕在门前,她能推演凤晞行动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