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珂不分昼夜趱行,玉袖跟着熬了两日后,认为濒临死亡的凡人之精神力过于强大,濒临死亡的青龙神君的凡胎之精神力更加强大。玉袖乜斜了眼,在心里深深醒悟:即便是青龙神君的凡胎,那也一脉相承了青龙一脉的潜质
介于如此这般,中途她和凤晞休息了两回。
在赶上青珂的时候,她却在家门口躺了一天一夜。
躺了一天一夜居然没有死,果然是青龙神君的凡胎。
玉袖想上前去看她,被凤晞拉入一丛半腰高的草墩。只听一阵悠扬竹箫由远及近,九重天上清辉不知何故织了红桃纱衣蔽体,夜空似打翻了丹墨般肃杀且诡异。
那轮红月处,缓缓驶来一袭轻纱薄翼。及近时,方见两排身着纯鹅黄纱衣的女子,携着一顶飘逸着绯纱的宝轿,踏着清风从天而落。
宝轿无声着陆,绯纱轻帘后伸出一只泛着象牙白光泽的柔荑,葱指修长,骨骼分棱。
玉袖的心正难以遏制地跳着,只见一袭黑色长袍绣了深色朱丹的龙纹,一道红色的月牙映在他的额间,柔眉修长,双目如星,这样的男子美得令人不敢唐突逼视。
他俯身替青珂渡了口气,道:“本座再救你一命,你如今可知悔?”
玉袖心里一颤,这个好看到要命的男人便是可憎到要命的男人,楼时迁。
青珂得了这口续命的气,惨白的双唇微微一抖,支不出片言断语。
楼时迁列开双手,掌中腾出伽印,将青珂撑住,渡了几分真气与她。拥有这样大妖气的人,身上承了的,该是那类似噬鬼分血之流的邪术。
玉袖小时候也听一些西席说过,习了此种不织阴骘的术法,便算脱了人道,命盘也算是交由天安排了。想到这一层面上,玉袖心里突然多打了份盘算,既然他脱了人道,不入轮回,那即便她管上一管,插一横杠子,也不算枉改了他的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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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袖因则咬文嚼字得过甚,待清风扬起,青珂已被携入凄凉的红月。直俟萧肃之色渐渐退去,明月再次披上轻盈的薄纱,露出藕般的月肌。
她独自呆坐了半晌,等完全不见了几人的身影,回过神来和凤晞对视一眼,她疑问道:“是不是,他来了,又走了?”
凤晞点头,道:“对。”
玉袖从草墩中蹿起,锤了锤麻痒的小腿,道:“缙文交付我们接着作甚?”
凤晞轻描淡写道:“哦,一直跟着。”
玉袖:“”
好像又将人跟丢了
起初玉袖依着水镜万象,隐约瞧出是个浓密的森林。凤晞说如此茂密的树林,大抵是南疆的地界。此时玉袖很有些后悔,倘若来时将小明亦或流紫捎上,嗅一嗅气息,便可少费许多时间和精力。
但想到流紫这个讨厌的家伙,又默默气了一回。这个修成人形的雪狼真是头不讨人喜爱的雪狼,不仅不在关键时刻帮一把,还总与她作对,每每都同她抢小明,令她为这段跨越种族的坎坷恋情之路甚为担忧。
寻青珂的个把月,陈国国事家事,玉袖竖耳擦眼,窥窃得清楚。
这时候的陈国确然不大像样。据闻国君对国事不感兴趣,成天对女人很感兴趣,他的三个儿子同他离不了多远。有一个对修道很感兴趣,还有一个对男人很感兴趣,最后一个对这万千世界没有任何兴趣,他立志于寻找异次元世界
第四个儿子,乃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便是薛谨。他的皇叔暗搓搓想将他推上皇位,而沐家力保太子。倘若要夺皇位,必先将沐家连根拔起。因此皇叔日夜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一条毒计,给沐家按上了一个不得翻身的罪名,这才有了青珂的出场。
尔后的情景,玉袖晓得的甚是清明。青珂遇到楼时迁,先是被救,再是送到薛谨面前,最后若不是薛谨剑下酌情,沐家最后一个活口便也彻底消失了。
玉袖觉得事情能巧合到这样妙不可言地步,委实神奇。她坚持不懈地听了一日的墙根,又叫她窃晓了一桩宫闱隐秘。
缘来陈国国君自以为的私生子,其实是其胞弟于东皇暗结下的,栽给他罢了。皇叔找到薛谨的时候,他也差不多长成了个风流少年。皇叔便又开始伤脑筋,如何将自己的儿子栽给自己的冤大头哥哥呢?
但有一点,他的哥哥十分好色,风流史数不胜数。
皇叔在暗地里将所有曾经与自己的哥哥有一腿的女人查了一遍。可幸的是这些五花八门的女人大多活的很好,得了皇帝的金银珠宝,日子过得乐哉乐哉。可悲的是,但凡活着的女人,不是肚子没消息,便是早早嫁了莽夫,孙儿都能叫姥姥了。而那些不幸死了的女人,倒有一个是带着个西瓜大的肚皮进了黄土的。
皇叔一面伤脑经要诓自己的儿子当皇帝,一面又伤脑经要诓自己的哥哥,相信自己的儿子,是他的儿子。如此伤了大半个月终于伤到床上去了,这事便耽搁了一回。
本以为这件狸猫换太子的事大约是无妄了,没想到皇叔病了一天后,皇帝紧锣密鼓地也病起来,按太医的意思,国丧可以安排起来了。皇叔一听到这个消息,突然似回光返照并活蹦乱跳,但他想到自己的哥哥病重,不能表现的过于欢乐,为了聊表对哥哥的手足之情,每日都到皇帝的榻沿边愁容满面,悲春伤秋一回。
如此直到现在,诸多巧合便不再是巧合,是有预谋的巧合。
就这桩宫闱秘事,玉袖同凤晞酌商甚久。玉袖义愤填膺地认为这个手足皇叔忒泯灭人性,不仅没有手足之情,更让自己一双儿女流落在外。
凤晞却表示可以理解,不痛不痒道:“这样做也不无道理,有许多动物为了令下一代坚强自立,便将他们放野于外,不去顾看,经历一番摩擦后,再回到他们身边。”
玉袖设想一番后,问道:“换了你,你也会这么做?”
凤晞顿了顿,道:“唔,我没有孩子,你替我生一个?”
玉袖看着他充满笑意的眼,无奈道:“我要万儿八千年才能将他诞下来,你确定能等?”
他的双眼黯淡下去,忧愁了一回。
玉袖拂上他的背,顺了顺道:“要不你替你自己生一个?”
凤晞:“”
作者有话要说:
☆、一场爱恨枉断肠(三)六更
苗疆地处荆州,离豫州尚近,御剑而去一日便到。玉袖祭了几次水镜,青珂未到目的地,是以他们不着紧趱路。
途经燕国时,凤晞却说见到了熟人,便要去打个照面,劝玉袖先行回客栈。
玉袖疑想,凤晞做任何事,回回都要将自己绑在身旁,此番却不想她跟着,莫是有好事不捎上自己,那便忒不够厚道了。思此,玉袖同他打了个花葫芦,佯回了客栈,待拐了个街角,随即隐了身,跟上凤晞。
然跟着半条街,他似乎没有目的。时而心不在焉地把玩观赏两旁的零散摊贩。伙计见他无心购买,便鞅鞅不乐,怨气颇重。
大约将燕国都城绕了一圈,玉袖险些在大马路上瞌睡时,凤晞总算踏进了一处地儿。玉袖仔细一瞅,竟是家秦楼楚馆,里头正热火朝天地候着一姑娘家的开牌,众多风流公子慕名而来,为抢春宵一刻的头筹。
玉袖十分怒愤,他、他甩了自己,便是来这种地儿?
她踢了回门槛,门槛不疼,倒是她脚疼。她气愤地揉脚,气愤地一拐一拐跟进。她看见凤晞虽一间一间地进姑娘家的闺阁,却不是光明正大地寻,乃是偷偷摸摸地进,便更加气愤,他竟饥渴到恁般情不自禁的地步了,每个姑娘他都要先瞧一遍,遂选个最美的,身材最好的,叫得最甜的?
她独自气闷许久后,见凤晞躲进顶层的雕花木扉后。她伸了脖颈探了探,却听里面许多贵胄王侯似乎磋商着什么,抬头见凤晞隐匿在房梁上,贴耳听墙根。
她仔细回想一番,从方才开始,他的模样好似并不像是在寻乐子。她飘到凤晞身侧,将他一道隐了,笑盈盈地将他看着。
凤晞淡淡道:“现在才出来。”
玉袖负愣,竟教他瞧出来的?心头将方才尾随之景再略略过一遍,横竖左右没任何纰漏,何况她对自己高超的跟踪技术十分有自信,数万年来练得很是纯熟。
凤晞打了个哈欠,不急不慢道:“你动静向来大,不论走,还是腾。”他拍了拍一旁的横梁:“坐过来些。”
玉袖不客气地挨上他,低头一打量。屋内围坐一桌的王孙将相颇多,他们磋商的内容大抵上是在酝酿着一桩密谋。
这桩密谋的前情是他们看燕国的国丈很不爽,看国丈的孙子更不爽。如今燕室皇权为国丈把持,国丈的孙子趁老子驾崩,急齁齁夺了皇位,绑了燕室名正言顺的太子,并害太子妃难产。一旦国丈的孙子在皇位坐久,想要扳倒这颗大树,便越发困难了。是以他们盘算着要唱一出无间道。
其中一条,便是将燕太子稳稳当当地诓上皇位,并争取些利益。至黼黻帝躬三十载春秋后,方辖帝作乱,成就霸业。
这场密谋商了甚久,玉袖断断续续听了些,觉得甚无趣。想想她与燕国王室十分有缘,目今乃是第三序将燕室的一番古往今来之迹窥闻了。
她打了个哈欠道:“哦,你原来跟着到这儿烟花地,便是听这样的墙根。”
凤晞愣了一瞬,笑道:“你以为呢?”
她道:“我以为你寻女人去了。”
他挑了挑眉,继续笑:“哦,那我寻了怎么办?”
她阴恻恻道:“倘若你寻女人,我就去寻一个男人。”
他笑得纨绔:“你眼前就有一个,不仅环保而且能不定期循环使用。”
她咬牙:“用你妹!”
玉袖虽然不晓得凤晞那日跟着他们,听他们那番商讨的意义是什么,但从眼神看得出,想来他同里面的某人定有一段血海深仇、腥风血雨的过往。
对此,玉袖认为,虽然揭示他人的隐秘,是件极其不道德的事,身为一个有教养的神仙,此类缺德事,她决计不会做。但因她与凤晞是患难与共的过命交情,对这有这样交情的朋友,她总是要将心将意与他的。
凤晞却道:“腥风血雨倒不见得,血海深仇勉强搭个边罢。”
玉袖一双具有探索精神的眼,骤然发出了一种追查到底的亮光。
凤晞淡淡喝着一口茶,问道:“哦,你很感兴趣?很想知道?”
玉袖摇了摇头,打哈哈道:“哈哈,没有,没有。”
凤晞笑道:“那我就不说了。”
玉袖幽怨了一天。
四月初三,宜嫁娶、入宅。
薛谨作为陈国下任国君,便需被隆重地迎回国都,兼迎娶邻国公主为后。
苍黔们翘首以盼的这一场盛典,是被繁花攒拥而来。他们之前便探讨,依陈国国力,迎帝归来兼封后大典会如何气派,譬如全国大赦,又譬如举国欢庆一日。
然到了那天,他们才晓得,自己的想象能力多么匮乏。这样的盛典委实叫人汗颜——派头忒大了,席面忒阔了,简直挥金如土、穷奢极侈。整三日的盛典,国内不仅大赦,且将邻国诸侯将相一并请来,还特特招了全国上至六十,下至六岁的女子,以日俸二十金铢为酬劳,捧着四月牡丹王,将街头巷尾码满。教旁人甫入锦绣城内,便似身临仙境。
而在平日,一银铢便够一家三口一月的嚼用开销了。可以推测,但凡介于十六到六十年龄区间的女子都去了,没有到这个区间的女子想方设法将自己弄到这个区间的样貌,也一并混进去了。
兴许还不仅仅是女子。
在这样举国欢庆的日子里,独独被欢庆的主角整日将一张脸板着,十分阴郁,一双凌厉的眼,要将人刺穿似得。
底下的人将他见了,每每都要在心里喊上三声佛,再默默地抖上三抖。倘若未被薛谨瞧见,他们便绕个山路十八弯,也不要绕到他跟前。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新帝还没登基,便火烧一片天,宫里的各路臣子被这把火烧得接二连三地发噤得病。今日东家的告假,明日西家的落枕,百官像是讲好了的一个接一个请假,各式各样的风寒病肠胃病心脏病皮肤病甚至神经病,都纷纷赶场子似得挨家挨户地席卷整个皇宫。
直到登基大典这日,忙碌了一月的病假老爷们终于回家过年了,百官手拉手一齐病好了。
而庆典这天,据闻滕国的国师亲自前来,并送来一名舞姬庆贺。
玉袖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