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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烛龙茫然一忽儿,又铁青了脸,愤色中少了些憎恨。小烛龙有些悟性,这样快能领会她的苦心,玉袖几欲热泪满盈。
她老气横秋道:“你说的很是,我想的同你一般。老师授业,教的是圣人道理,听不听从是你的事,凭你的心罢了。你此番来东海要与我和舅舅比划,是你一厢情愿,接不接这战书却是我与舅舅的事,全凭自愿罢了。倘若因此累了旁人下水,便是造孽了。嗯,便算是一本书也是有灵性的,也不能拖累。再则你爱慕大哥,从我与舅舅这渠道入手,有些糊涂。大哥在凡世最爱那梳流云髻,穿红衣裳的姑娘,也莫能太红,同二舅舅那身衣裳差不多。唔,最好是淡妆,我此前未见过有甚烟视媚行秾丽娇装的在哥哥身边转过。”
小烛龙的双眼亮晶晶的,微不可察地向她挪杌子。
玉袖咳了咳道:“我方才与你说的莫走露与旁人,华严的学生被比下去了,这条八卦忒沸腾忒轰动,若教烛龙君没了老脸,你我都过意不去。”
小烛龙默了默,道:“我只闻战败的一方不想走露消息的,没听说赢的人也要给自己挖坟。”
玉袖嘿然一笑。倒不是她想给自己挖坟,诚然是她这个本领略有些奇葩,一眼能记得十分全面,一日后她忘得也十分全面,这便有些丢脸。
她再咳了咳,半开一只眼道:“那本经书”
小烛龙不耐烦摆摆手,“贴在度朔山的鬼门上头。”
玉袖施施然起身,施施然推门。
小烛龙在后头叫住她:“唉唉,你哥哥还喜欢什么,你说的流云髻是这样编的?”
玉袖回头见她拆着发髻,拍拍她肩膀道:“哦,我方才诓诓你来玩儿的,不要太当真。”
小烛龙呆成了一根木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东海之行(四)八更
度朔山上终年阴气缭绕,乃是个神仙踏入一个时辰,也要减寿十年磨去十分修为的鬼地儿。玉袖与二舅舅打量如何能毫发无伤出入度朔山,打量了半日,觉得要毫发无伤出入鬼帝的地盘,那是不可能的。于是,只能提了提护体仙元,充个可移动的天罡罩门,权先作挡。
山里头的寒风冰雨间歇性发作,无一日中断过。大约为了配合鬼界的甬道这一名号,山上的木石亦被摆成唬人的姿势,乍一眼望去,以为是有鬼出没。这样的天气状况和摆设,将如临鬼界的心境拔了新高,真是身临其境得很。
滚滚乌云笼罩在度朔山上空不散,间隙伴细细小雨着上幽寒阴森的色调。玉袖在耳窝子里塞了两团棉花,挡一挡在黑云里跳蹿的轰隆雷声。到了半山腰却依然教两声雷鸣钻进耳窝,明知在云里翻滚的青雷全是吓唬人的,并不会一滚一刺到地面来,她依旧有些害怕,又塞了两大团棉花。
二舅舅前头开路,途中不慎摔入沼泽泥里一回,被横睡在山路上的松树绊倒一回,跳进河里盥漱,却被两条巨鳄追了大半里的路,最后同玉袖趴在一丛高高的草墩里伏息。二舅舅有些悲催。
他四叉八仰躺在玉袖身侧,攀上她的肩头,撑着身子,气吁吁了两声,从牙齿缝儿里蹦出一句话来:“本少是为了你的哥哥,为了阿衡!若你在本少手里出了什么差池,老子会被谋杀,会被谋杀的!”
玉袖扶着他,安慰道:“幸苦您了。”再转转头朝四周顾盼:“鬼门却是在哪儿?”
二舅舅勉力支着身子,朝森森然的茂林中打量一眼,再将身子躺平与她道:“鬼门前有一颗万年桃树做标榜,被森雾掩得很好。我见周圈皆是一派浓雾,即便招云在半空中转悠也未必能将桃树转出来。”说完将身子侧了侧,大有睡上一觉养足精神的意思。
玉袖斜眼觑了觑前方,拢着手道:“我们俩诚然是废柴中的废柴。侄女尚且记得大哥有一同窗,那四肢发达之刚猛,头脑敏捷之灵秀。倘若他与大哥遇上这样的险境,他定然能一举攻破。嗳,他叫什么来着”
她在心里早已造好这样一个虚拟的形象端在大哥身旁,恁样一个十全十美能成为大哥左右手的人存在,必会狠狠刺痛二舅舅那颗,他认为只有自己能与大哥携手并肩之心。
二舅舅的自尊心确实被打击得荡然无存。他猛地蹿起来,紧了紧束腰带子,又提了提裤裆,对玉袖嘱咐道:“本少听闻昆仑山里藏着一把掀起狂风翻大浪的蕉扇,但数万年前,这把扇子已被慈航真人坐下的善财童子收纳。童子尚有一尘劫还未下凡经历,似乎有要将蕉扇俱携红尘的意思。本少先去探听,顺道看看能否卖个人情将扇子借来,将这满山的雾气吹去。你且藏藏好,在这里等着,再莫要瞎转,度朔山不比其他仙丘,倘或你迷失路向,便是本少也很难寻到了。”
玉袖应得十分利索,目送二舅舅驾云朝南海紫竹林飞去,嗖得没了影儿。
应了半日后,发觉紫竹林里东海有些远,二舅舅走这么一遭,便是巴着云也要好些个时辰。玉袖微有叹然,横陈着玉体,呆状般将乌云望着,觉得头顶上的寒风冰雨似乎益发飙狂了些。她阖了眼拿仙元作则个微察,较之上山的时候,果真略略兴浪。她的心里像是被一把毛刷滋滋滋撩拨着,又痛又痒,十分难受。
东南两处是邻边,可还是有些距离的,二舅舅不能这样快回来。她落单在这里,或多或少会觉得有些惊恐。万一某只恶鬼越狱成功,逃脱出来怎办。又万一因她一身白得扎眼,鬼差将她当作一只女鬼捉起来怎办。这些都是能教人提心吊胆的情况。
玉袖在原地跑了两圈,于草墩中打滚滚了一阵,心里合计着先饱睡几个时辰,便起身摘了大片叶子,铺成一张草萁,伸手捞了几片黑雾当被子遮遮凉。
这么一闹腾,睡意席卷而来,阖眼十分竟未感受到周身又风又雨的滋扰,只觉得肚腹空空凉凉,她饿了。正是这两份薄凉的饿意,褪去了一些睡意。她想到那只可怜的山鸡被捉去许久,大约也饿甚了,便有些心疼。山鸡的眼神总能激起她的酸痛,大约是她潜在骨子里的母爱,令她无端想护一护它。
玉袖默默想念那只山鸡,对着空蒙蒙的四处发了几回呆,回过神时二舅舅还没回来。她焦虑地想二舅舅动作略慢,万一教她的小家伙饿坏了,活受凉了怎好。玉袖在原地几经思考,打算制定一个缜密的计划,倘或她数到一百下二舅舅还没来,不如她自己去找。
这个英勇的想法甫将在脑中形成,她时缓时快地数数,数到半当中,二舅舅却在她身后站着,突然问道:“你在做什么?”
这记冰冰凉的声音,着实唬得她不轻,摔了个大跟头。玉袖从惊吓过度中缓过来,爬起来讪讪道:“没什么,你借到扇子了?”
二舅舅将一把绿油油,状似芭蕉叶的蒲扇递与她道:“你扇得时候略略把持些力道,善财说这个风力忒猛,若不着意你自己也会被卷出万儿八千里。”
玉袖点点头,掂了掂手里的蒲扇,重了点,且略有些硌手,她不兴使扇子这类风流物儿。小心翼翼向右挥了挥,前方大片雾霭如海水潮退般汹汹滚去,黑呜呜的静林有点点白色的花朵照进来。一树的丰盈翠冠拥结了满满的嫩白玉兰,花似点缀在黑幕中的颗颗星朵,迎风慢慢摇落。
玉袖小心驶得万年船般,慢慢挥散雾气,但见一片嫩白的玉兰花树簇拥着一棵岑天桃树,这个时节树上恰结满了硕红的蜜桃。累累诱人的红桃后,高宽达十丈的黑色铁门赫赫昭立。经书被贴在正当中两颗钉子之间。
找到它原本是应该贺喜之事,但不巧的是,玉袖挥扇子的过程中,不慎将一棵老掉牙的松柏扇得连根拔起,撞上了鬼门,且撞出了一个大洞。
原来鬼门也会年久失修,竟被老松柏嗑出大窟窿。
玉袖转头与二舅舅道:“呃,我是不是闯祸了。”
二舅舅抹着汗水儿,默默道:“嗯,还是我鼓弄你闯的祸。”
是夜,两位闯大祸的熊孩子偷偷摸摸取了经书,偷偷摸摸溜之大吉,心里皆盘算这桩大祸被人晓得的越晚越好。
而事实证明,这桩祸事直至被青龙神君填平后,也无人来寻他们的茬。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你又救了我 九更
玉袖听得二舅舅对五十年前他们联袂共同闯的祸,竟成了青龙神君一生的劫难,说没愧疚是假的。
前几日她还为替陈国君主实现愿望,却遭陈国举国通缉的事有些耿耿然,眼下业已满目疮痍。她自己闯的祸再由她亲手填回来,老天公平得很,她没什么好委屈的。
回忆得有些久,小明耐不住无人与它孛相,呼呼睡了。甫长出的两颗小白牙中呼出两卷风,将凉棚前的一树粉嫩霞梅吹落两朵,躺在玉袖头上。她伸手摘了下来,塞在小明耳朵夹缝间。它抖了抖毛茸茸的圆耳。
二舅舅在一旁又将她拉入万丈深渊,正是提到了那场教她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的一战:“没考量到那只小烛龙这样执迷不悟,若本少大发慈悲送她两捋子,将她打回钟山,也无须侄女吃这样多的苦头,本少也有过错。”
二舅舅这个道歉是很诚恳的,但这件事却不能加罪于他。他俩将鬼门凿出一个大窟窿,头两日时时刻刻无不饱受煎熬,唯恐鬼帝携着四方鬼君来找他们算帐,哪里理会得了小烛龙的日日滋扰生事。所以说,二舅舅没能分出心神对付小烛龙,害她被小烛龙捉去,也是他没能料到的。
海宴的最后两日,玉袖一面为鬼门的事忧郁,一面见小家伙因受了牵连,个头小了一圈,连毛发也褪色不少,她忧愤而伤心,便寻思着要将它转托与一个比较靠谱的人。
那日她听跟来的几头小云狐说,三舅舅处理完灵宗的事,特来东来走一趟,正于傲来落了脚,她便巴巴地赶去托三舅舅看觑一下营养严重缺失的它。她同三舅舅虽然有些瑕疵,但按他的凛然性子,既得了她的嘱托,便不会去为难一只宠物,必会将它顾好的。
可那日,她没有见到三舅舅,他房里是一位水柳色女子站着。
这位水柳色的女子她见过两眼,便是婢子口里那个三舅舅的通房狐狸。
玉袖认为虽然是通房的婢子,到底是日后的小婶婶,拖她转达一下三舅舅并无妨碍,顺道还能拉拢关系,不失为一举两得的谋策。
水柳女子盈盈笑着接下了她的嘱托,她对将来的这位婶婶甚满意。
玉袖将山鸡拖与三舅舅保管,也是为了不累着它与自己一道受罪。倘或鬼帝真心气冲冲来找她算帐,总不能说为了一本经书便将鬼门砸了,估计鬼帝连灭了她的心也有。如此,这桩祸事她得和二舅舅两相磋磨,两相权衡,取个折中的法子,编个连天的谎话,忽悠过鬼帝。
玉袖正想将这个想法转传与二舅舅,却于半途中被捆仙索一绑,拎到了云霭上。头上传来小烛龙略带歉意的话:“我既来了东海,不与你二舅舅战一场,我定不能甘心。绑了你也是无计可施,你便在某地界呆上两日,我一定着人来放你。唉,你别动,捆仙索越挣越紧,你就这样啊。”
小烛龙连给她辩解的机会也没有,直接将她往地上一扔,驾云便走。
那个时候,她也没闹明白小烛龙如何晓得她伤动仙元,并将咒法忘得一干二净的事。她将自己绑到这处来,可能并不是存心要让她难堪,按小烛龙的脾性,大约只想随意捡了个处干净的地方。但她不晓得,她随意捡的这处地儿,乃是四海八荒最险要的地界,洠蟆6鴽|泽是连通魔君的地界。
但凡人要通往仙界,定然要教仙瘴磨上一磨,若侥幸没被砺死,有生之年总算能见过一次神仙。魔界则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是设个屏障来折腾你,而是不定时狂风暴雨,天打五雷轰来寻你耍一耍,被这样一耍,大约也要折腾掉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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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荒的毛团有善恶之分,洠蟮睦侨河肓髯险庵幌蛏频难├亲匀徊皇且换锒P纳频拿湃衔錾细霭焉裣桑撬堑母T螅昵毙男蘖渡洗锪颂焱ィ歉卸榱恪6矍暗拿疟闳衔焐系粝赂錾裣桑清鲋茄幽暌媸俚氖澄铩�
玉袖是很想躲一躲的,奈何她与大自然搏斗业已精疲力竭,现想正一正腰身也困难得很,眼睁睁看着数十只流哈喇子的妖狼窃窃私语,商议着如何用餐的形容,她有些喟叹。混账了许多个年头,近两年的麻烦源源不断,娇嗔着向她扑来,今日大约是要交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