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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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文集-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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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灿烂

桃花灿烂一粞一直低头坐在床沿边听他的父亲和母亲舌唇弹地争吵。粞将左脚搁在右脚背上,右脚却下意识地打着拍子。粞心里很烦。但他总是在很烦时挑一首他喜欢的歌默默地在心里头哼。他觉得这能使他心里头的烦少一些。外面在下雨。是今年来的头一场大雨,前些时虽说也下了雨。可那雨却是细如粉末的,粞想,索性再下大些,大到可将房子下塌的地步,这一来,他一人就永远永远安静了。粞刚产生这个念头就觉得自已好笑得很。母亲说“你还有脸回这个家。如果换了我,早就在过长江时跳下去了。”父亲说:“我为什么不回?这是我的家,你是我老婆,粞是我儿子(还有华和娟是我女儿,我不回这里又回哪里?”母亲说“你还有脸提华?你还有脸提娟?你还有脸提粞?你还有脸做丈夫和父亲?当初你怎么不想到他们,你怎么不想到我?你怎么不识到你做丈夫和父亲的一份责任?”母亲虽是做的数学教师,但吵起架来却好用一连串的排比。粞不觉有点好笑。可粞同时也想到了华和娟,想到她俩蜡黄的苍老的老妈子似的脸和粗糙如锉的手,粞便笑不起来了。父亲说:那是什么时候?我有多大的压力;我不走,未必留下来让人家斗死?”母亲冷冷一笑,说:“好充分的理申。那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为什么把家里的一点存款统统带走?”母亲永远仇恨这件事。母亲的仇恨就如这墙砖的颜色,任凭多少年风雨的冲刷都仍鲜艳如故。母亲那一天欲哭无泪,只是突然地将很多很多东西看透了看穿了。粞的目光从脚上转到了窗外正哗哗地浇着的大雨上。大雨仿佛使空间晶莹透明又仿佛使空间迷蒙混沌。浸过雨小的红砖墙将颓旧了的红砖楼房忽地涂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情调父亲说:“我一个人漂泊在外,没钱怎么生活?你好孬还有工资,还能支撑一阵子,我呢?我呢?除了一顶反革命帽子,什么也没有。你怎么不多想想我?人家的妻子碰到这种事,变卖家当也要让自己的丈夫带足钱。你却只想着自己,只想着那点存款。“母亲气得唇发白,母亲说,“你,你,无赖;”父亲说:“争论归争论,不要污辱人格;你骂我无赖、我若也反骂你无耻,这样骂下去,跟卖肉的扫垃圾的人有什么两样?”母亲哭了起来。母亲斗嘴皮永远斗不过父亲。母亲这辈子都败在父亲手上。母亲求援似地望着粞。粞朝母亲摊摊手;表示出一种无可奈何。粞想或许他该帮帮他母亲。这二十几年,他母亲太苦了,而他的父亲,的确有些无赖,粞下意识地攒了攒拳头、他知道他若上去帮他的母亲,唯一能做的就是揍他父亲一顿。粞的父亲坐在一张低矮的小竹凳上。小竹凳还是粞当年在学校学农劳动时从乡下买回的,那一年,他的母亲站在小凳上往柜上堆棉絮,不小心将家里原来的小木凳踩垮了,以后,他的母亲洗衣服时便总是蹲着。有一天,粞放学回来,看见母亲蹲在那里为他洗被子、身体的重心不断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反复地交换。粞当时心头热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后来学农时,他从房东手上买下了这张小竹凳,粞将小竹凳递给母亲时,粞虽然已经转过了身体,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母亲的眼睛突然一亮。粞的父亲大约是背部很痒、不断地扭动着身体,使衬里的衣服可以挠挠背。小竹凳随他的扭动而发出吱吱声。粞的父亲非常非常地苍老,老得仿佛比他的本人的实际年龄大了二十岁。父亲才六十出头、比对门八十六岁的周会计还显得龙钟和憔悴。父亲的两眼已被严重的未曾得到有效控制的白内障所困扰,双手肿大的关节使之仿佛画上的龙爪。粞的父亲一身乡下人装束,连说话都是一口乡音。这使粞很难将他早年在重庆上大学的形象联系起来想。时光的流水并没能将母亲的仇恨冲散,却将父亲的人形冲变了样。粞望着父亲的脸父亲的眼父亲的手和父亲着的衣褂蹬的球鞋,粞觉出自己的手臂软软的,它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无论如何也无法迎向他的父亲。粞抿抿嘴站了起来。粞说:“莫吵了。吵来吵去也还是在一口锅里吃饭,何必呢?爸爸,你让妈一点不行么?”粞的父亲说:“那谁来让我呢?”粞的母亲说:“你让他来让我,这辈子他就没让过。你问他,在外面他谁不让?在家里他又让过谁?连你姐姐他都不会让半分的。华为什么恨他?华就是恨他不像个父亲。粞的父亲坐在一张低矮的小竹凳上。小竹凳还是粞当年在学校学农劳动时从乡下买回的。那一年,他的母亲站在小凳上往柜上堆棉絮,不小心将家里原来的小木凳踩垮了,以后,他的母亲洗衣服时便总是蹲着。有一天,粞放学回来,看见母亲蹲在那里为他洗被子;身体的重心不断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反复地交换。粞当时心头热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后来学农时,他从房东手上买下了这张小竹凳,粞将小竹凳递给母亲时,粞虽然已经转过了身体,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母亲的眼睛突然一亮。粞的父亲大约是背部很痒,不断地扭动着身体,使衬里的衣服可以挠挠背。小竹凳随他的扭动而发出吱吱声。粞的父亲非常非常地苍老,老得仿佛比他的本人的实标年龄大了二十岁。父亲才六十出头,比对门八十六岁的周会计还显得龙钟和憔悴。父亲的两眼已被严重的未曾得到有效控制的白内障所困扰,双手肿大的关节使之仿佛画上的龙爪。粞的父亲一身乡下人装束,连说话都是一口乡音。这使粞很难将他早年在重庆上大学的形象联系起来想。时光的流水并没能将母亲的仇恨冲散,却将父亲的人形冲变了样。粞望着父亲的脸父亲的眼父亲的手和父亲着的衣褂蹬的球鞋,粞觉出自己的手臂软软的,它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无论如何也无法迎向他的父亲。粞抿抿嘴站了起来。粞说:“莫吵了。吵来吵去也还是在一口锅里吃饭,何必呢?爸爸,你让妈一点不行么?”粞的父亲说:“那谁来让我呢?”粞的母亲说:“你让他来让我?这辈子他就没让过。你问他,在外面他谁不让?在家里他又让过谁?连你姐姐他都不会让半分的。华为什么恨他?”华就是恨他不像个父亲。”粞的父亲说:“华恨我,也是你教的。粞说:“爸你少说一句好不好?”父亲说:“奇怪,我比你妈少说了好多句,你怎么老是指责我,就不指责她?”粞说:“你是男人,妈妈是女人。”父亲说:“那你的意思是‘好男不跟女斗,好人不跟狗斗,罗?”粞正欲辩什么,他的父亲又说:“第一我既不是好男又不是好人,所以这句老话对我没有用,第二、法律上从未写过吵起架来男人得让女人。我遵照法律办事而不遵老话。粞好不高兴,粞说,“爸,你怎么是这么一个人。粞的母亲说:“粞,你莫理他。你到星子那里去玩玩。你若跟他争起来,他纠缠你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粞的父亲说:“我从来不说没道理的话,我说的每句话都经得起逻辑的推理,请你不要用纠缠这样的字,倒好像我真是街头的什么无赖似的。”粞的母亲冷冷他说:“你以为你不是?你只不过比他们更下作一点,一边无赖,一边堂而皇之地将自己遮掩起来,粞,你走吧,星子今天要回家,她说不定要来找你。让她闯见这无赖在家里胡搅蛮缠也没意思。你快去吧。”粞的父亲一听此语,又用更猛烈的字句同粞的母亲争执起来。粞只觉得耳朵疼。粞看了看表,已经四点半了。星子若从学校回家,也差不多该是这时间到码头了。粞套上外套,到门后面摘下雨衣,闷闷地对母亲说:“我不回来吃晚饭了。”母亲说:“你放松点,该怎么玩就怎么玩。”父亲却追问一句:“星子是哪个?是不是未来的儿媳妇?”母亲斥了一句:“你少胡说八道!”粞住二楼,他将他那辆老旧的女式自行车扛到楼下。雨依然下得很大。粞蹬入雨中只几分钟,雨水便从雨衣上滑落了下来,他的裤脚已经湿去了半截。父亲的声音却持续地响在耳边:“星子是哪个?是不是未来的儿媳妇?”粞心里叹着气。粞仿佛在回答父亲:“不是,可是,真想她是。”二粞叫陆粞,但粞原先叫的不是这个“粞”,而是喜欢的喜。粞头上是两个姐姐,他生下后、陆家皆大欢喜,便图吉利叫了个“喜”,喜的老家人唤人好叫单字,只是在名字后加一“嘞”字、喜一家人住在城市,觉得多一、“嘞”显得特别土气、便仅只叫了喜。喜的姐姐一个叫华,一个叫娟,叫顺了口,反觉得那样的叫唤别有一番情调。喜两岁时,喜的父亲心情一直不好,有一天偶有心动,将喜的名字改作了“粞”喜从此就叫了“粞”。粞的名字叫得有些偏,好多人都爱追问粞为什么叫这个字。粞说不上来,有一次粞专门查了下字典,喳过后,粞很沮丧。他想不出父亲为什么改用这个“粞”字典上说:粞书面语乃指碎米,而方言俗语则指糙米辗轧后脱下来的皮。粞,多用来作牲口的饲料。粞想,在父亲的眼里,他乃是牲口的饲料而已。粞为这个念头好长时间打不起精神来。直到近年,一天夜晚粞从睡梦中霍然而醒、在他翻身坐起的瞬间,他想起了他的父亲,想起了他的名字,他知道他父亲给他下的判断何其准确。粞后来便常在心里勾画父亲的形象。粞在他三岁不到的年龄里,他的父亲便一去不返。粞几乎一点也不记得父亲的样子,邻居的老人们常说他和他的父亲长得像极了:连举止动作神态都像,粞便觉得他的父亲一定如他这么高大,也如他这么整洁。粞有一米八三的个子,粞永远穿着剪裁得十分得体的衣服。粞的胡子总是刮得很干净,指甲也修剪得很好,因为这个,所以当那天一个伛着腰,脸上满是老巴巴皱纹而且胡须一直延伸到耳根的老头儿对粞说他是他的父亲时,粞差点以为是个神经病在跟他开心玩。粞只是在老头儿的眼睛上看出来了那是和自己几乎一样的眼睛。粞的眼睛很小。加上粞年轻时脸上疙疙瘩瘩地长着些青春豆,为此,总有人笑他说他的脸上是一盘红豆子加两粒黑豆子。但小眼仿佛能聚光,粞的两粒黑豆子非常地有神采,这使得粞反而因了它而招人瞩目,粞常得意他说,眼不在大,有神则美。粞在他父亲苍者的疲惫的面容上也看到了一种别人没有的神采、那正是从那对小眼里透露出来的。粞的父亲是收到回来落实政策的通知而从乡下回家的。他进门时,粞正在为一个朋友裁裤子。粞的裁剪手艺在朋友中是很不错的。粞接待了他的父亲,为他倒水洗脸倒茶解渴。他的父亲端茶杯时瞥了一眼粞摊开在床板上的布料。粞的父亲说,这儿可细一点。这儿可长一点。穿起来更随身,粞曾有好一阵小小的惊异。粞的父亲多少年在乡下一直在做裁缝,他别的什么都学不会,而这行无师自通。他就靠了这手艺养活了自己二十多年。粞的手艺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为了这个,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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