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找不到。〃肖济东的大哥说:〃那是当然。介绍费我是一定会兑现的。〃肖济东的老婆当晚在床上便跟肖济东笑道:〃想不到大哥去了趟美国;还真学会了点美国人的派头。他走之前;你帮他粉刷房子带搬家带送站;他可是连瓶汽水都没请你喝的呀;连他全家的站台票都是你掏的钱。〃肖济东缩在被子里磁声磁气地说:〃说这些干什么;自家大哥嘛。彼此说归要有所照应的呀。〃肖济东的老婆淡淡一笑:〃你倒是会想。〃肖济东没有替他的大哥找到人;但是他却是自己开上了车。初始对大哥叫时;肖济东的大哥亦如系主任一样;惊得跌做在沙发上。连声说道:〃济东;你或不要为我做这么大的牺牲呀。〃肖济东说:〃我何曾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哩。〃肖济东的大哥当场便面色转红了。他没有给肖济东三到五百的介绍费。因为肖济东并未给他介绍到人;而是自己上了车。那么这个介绍人就是肖济东大哥自己了;自己自是不必另给自己介绍费的。肖济东正式接车这天正是一个月的25日。肖济东大哥说;按单位发工资的惯倒;此时上班;得发半个月工资。反之;肖济东亦应在月底交半个月的租钱。但彼此毕竟是兄弟;就按十天计算罢了。肖济东礼节性的的谢了他大哥;表示绝不让大哥吃亏;月底即送一千元钱过来。肖济东大哥微笑与之道别;临了还说到底还是兄弟情深意长呀。肖济东说是呀是呀。许久没开车;肖济东实在也是觉得有些手生。加之现在又是立交桥又是单行线;弄得他晕头转向;方晓得他生活了四十年的这座城市;对于他来说;已经很是陌生了。就好像大学把他封闭了十年;与世隔绝。现在他需得走回那十年时光;方可回到他昔日生活过的社会里去。如此一想;肖济东便有只争朝夕之感。肖济东每天一早把老婆送去上班把儿子送去上学。儿子在小车上欢呼雀跃;见到同学便在窗子里乱喊一气;激动之情全不掩饰。喊得肖济东和他老婆都忍不住笑。老婆也高兴;老婆上车前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车上的顶灯摘下来。老婆说;这不就跟我们家自己买了车一样吗?有一回在单位门口下车时;竟兴意十足地走到驾驶室窗口吻了肖济东一下;硬让肖济东怔得手忙脚乱;好半天发动不了车。开车走了十来分钟;肖济东方想此乃坐小车上班令其脸上有光之故。想后便叹;早晓得如此;当初上什么大学?否则还不早早改行开了出租车?肖济东驱车在大街上;随着流水一样的车河;东西南北地奔波。肖济东很少同乘客答话。有些乘客仿佛天生有跟人套话的毛病。上车便开始问这问那。一问每月赚了多少钱;二问可是自家的车;三问干这行几年了。肖济东总是用最简洁的语言予以回答;以断对方谈话的兴致。有一回;一个一身西装的男人上车来便长长短短地问个没完。肖济东既没欲望与之对话;亦没有恼火他。他仅仅是用是与否来回答提问。几近目的地时;那一身西装的男人说:〃你总是这样没有跟人交谈的欲望吗?〃肖济东说:〃是的。〃那男人又说:〃你在家里也是这样?天性如此?〃肖济东仍然只回答了两个字:〃是的。〃下车时;那男人留下了一张名片;且说:〃可不可以到我的公司来为人开车?〃肖济东说:〃不行。〃那男人惊异了一下;方说:〃为什么不想一想呢?你做我的私人司机;我给你开的工资绝对会很高的。你这样的性格做司机最为合适;我很欣赏你。〃肖济东淡然一笑;说:〃但我并不欣赏你。〃他说罢;客气的一点头;呼地将车开走。肖济东心说:我当了十几年大学教师;当了老板的学生起码有一百个;倒叫你老兄说做司机最为合适?这岂不是通混帐话?三开出租车是个辛苦事。如果想要赚到钱的话;早出晚归是不可避免的。有时天次冷极;候在酒店门口等客人;那副窝囊劲也让人够受。不过肖济东不怕吃苦。当年开公共汽车时;什么都练出来了。早时五点人就得在车上;晚时12点还到不了家。而那时车大而垮;开起来哐哐当当;半里远都能听到声音;差不多根不多根本不用按喇叭。一天车开下来;骨头架子几乎要散掉。冬天还算好一点;无非手冷而已。夏天却是了不得;即令打开驾驶室的门打开;都如同坐在火炉里。背后还拖一车几欲断气却仍骂声连天的乘客。一整个夏天里;人仿佛是靠在脏话堆上。同现在有空调;有舒服的座位;且身后没有骂娘的人只有给钱的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别。肖济从来都是三点一线的生活;学校——菜场——家;毫无个人兴趣和爱好;连看新闻也都只看看国际新闻而已。曾经在听到美国宣布打伊拉克的那天早上;急匆匆地跑到商店买了台可收到美国之音的半导体收音机。战争结束;半导体也就束之高阁。有如废砖却不如砖头结实…这是肖济东老婆的比喻。肖济东在上课和帮老婆做家务之余;如果说有所兴致;就是喜欢打探有何战事。远至战国七雄兼并;齐鲁长勺战役;近至波黑战争;如此之类;每一个细节他都能道来;如数家珍。肖济东曾与老婆吆说他错生了时代;老婆说;就你这样缚鸡无力之徒;能在和平时代像个人一样过完自己的一生也就不错了。老婆说话从来就入木三分;肖济东自是无言以对。肖济东对生活的肯定与否定;都是拿自己的过去作为参照;并不知人家都已进入什么样的境界。这样;肖济东就很容易得到满足;多数时候都对自己日下的生活持定态度。为此;肖济东开着车倾听着轻盈的沙沙沙声;时常在车后无人时;隐忍不住地哼上两句小曲。那份自我感觉就仿佛别人都还在吭哧吭哧地干社会主义只有他私下里把资本主义弄到车上来享受了。但是;有一点是很明确的:不管是什么主义;人不可能天天都顺心顺气。百姓也好;老板也好;官员也好;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倒霉。倒霉的事比幸运的事更容易改变一个人命运。倘若把倒霉的事也看做是命运中的一部分的话;那便可以说命运伸出的一个巴掌很容易就让一个人改变自己正常的生活行程。有一天;肖济东送一个客人到机场。一般说来;肖济东是不愿意往机场跑的。沿途层层收费关卡;虽说费用由客人自掏;可肖济东觉得心情压抑;即令未掏一分钱;依然有被人盘剥之感;何况听说交的钱都归买下那路段的香港人或台湾人所得;便更有被蚊子咬一口却还不得手的窝囊。可那客人欲赶飞机到北京;时间紧迫;走到学校大门再打〃的〃已然太晚;便软言相求刚刚开车出家门的肖济东无论如何送一趟。这种急人所难之事肖济东自是义不容辞。便驱车送了去。回来时;搭乘肖济东车的是一个刚下飞机的台胞。看行为做派便知是家财万贯之徒。肖济东虽说对台湾人颇为反感;但还不至拒载他们。车开后台胞给了肖济东一个信封;让照信封上的地址开。肖济东看了看;凭着他十几年前开公交车时对交通的熟悉;他知道那是个城市下层人所居的棚户区。便说地点是知道;只是近几年大兴土木;来了好多你们台湾人开发房地产;不知那地方是否还在;台胞一听便急了;喋喋不休地告诉肖济东他此行回来是探望老母。老母过八十岁生日;他与她已是四十多年不见;请肖济东无论如何也要帮忙找到地方。肖济东心说现在说得这么孝顺;当初怎么就把老母甩下走人了?那地方果然拆得全不见过去痕迹。台胞便傻了眼;眼泪便夺眶而出。果真是有几分孝道;肖济东想。然后便动了侧隐之心。肖济东带了台胞去了派出所;台胞说:〃是警察局?〃便死活不肯讲;脸都涨成紫色。肖济东说是不是怕有以前的案底。台胞不答;只是催肖济东速速离去;以免不测。肖济东无奈;只好又去居民委员会找老人。好容易打探到有搬走又回迁的老人。又上上下下爬了几个七八层楼叩门询问。总而言之;折腾好几个来回;花去了一整个下午时间;黄昏时竟在一个深不可测的巷子里将那台胞的老母亲找到了。母子相见;抱头痛哭;顾不得将已经上了五百的〃的士〃费给肖济东。肖济东守在一边等钱;同时也很是感动地看着这个亲人团聚的场面。心想人一生有一两次这么大起大落的感情经历也还真不错。反观自己;肖济东便觉得自己平平淡淡的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多少还是有些遗憾。那台胞好好哭过一场后;他那老母问;我儿呀;你是怎么能找到这个地方的呢?台胞于是乎想起肖济东;也方想起尚未付的车费。他忙忙碌碌地掏钱;结结巴巴的感谢;出手给肖济东便是三千。肖济东看了看计程表;说共五百六十八元;加上关卡费二十;应收五百八十八元。说时将多余的钱放回台胞手上;连多的一个字都没说开车便走。台胞目瞪口呆;不知自己是碰上了高人还是得罪了肖济东。便是正在那条深不可测的小巷停停走走几近巷口时;一辆自行车从肖济东的车后飞行而过。肖济东正担心自行车有没有划着他的油漆;恰那一刻;一个老太出屋倒水;叫自行车撞个正着;连盆带水跌倒在地。肖济东忍不住惊叫一声。自行车却是连停下来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一忽儿便出了巷口;溶入了大街的车流中。在河一样流淌着的自行车群中;根本不可能认出谁是逃亡者。老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开至近前的肖济东于心不忍;急忙下车前去问候。肖济东扶起老太时;方发现老太已经昏迷。肖济东便有些急;大声喊道:〃有人吗?谁是她家的人?快送他上医院。〃立即从一个院子里冲出几个人;嘴里喊叫着:〃妈;妈;你怎么了?〃肖济东说:〃快;快送医院!〃几个人也说什么;七手八脚将老太送入最近的医院。医院自是抢救之前必须收取高额费用的。肖济东以为自己没事了;正欲离去。突然老太家人之一;一个中年妇女叫住了他;说:〃你倒省事;说走就想走?〃肖济东奇怪了;说:〃我已经帮你们把人送到医院;连一分钱〃的〃费都没打算收;你们还要我怎么样?〃中年妇女冷笑一声;说:〃你装得像没事似的。你撞了我妈;以为送到了医院就行了?听听;好像他还应该收我们'的'费似的。〃老太家另一个男人虎起了脸;说:〃真他妈赚钱赚疯了。撞了人送进医院还竟想收车费〃肖济东一时间瞠目结舌;不知如何面对。连医生也一边长叹道:〃而今世风日下;年轻人不学好;连中年人也都跟着坏。〃肖济东方缓过劲来;说:〃这是什么意思?人又不是我撞的。〃中年妇女说:〃不是你撞的你忙得那么起劲干什么?〃肖济东说:〃我救人呀?我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妈被撞昏不救?〃男人冷笑了一声;说:〃啧啧;世界上剩下唯一的一个好人原来流落这里了。倒叫我们给碰上了。真他妈好运气。〃肖济东立即气短;心里很认可那男人所说世上好人不多了的观点。只是他这次实实在在地做了好人。他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要相信我。〃中年妇女说:〃我们凭什么信你?你以为你红嘴白牙呱呱几句;就能把我们蒙过去?告诉你;你不对我老娘进行赔偿;休想走人。〃肖济东说:〃你们不信等老太醒来问。〃男人冷笑一声;说:〃你不交钱;老太进不了急诊室;又怎么醒得过来?〃中年妇女却蛮横地说:〃别跟他扯;叫大家评;世上有没有这么不讲理的事?〃渐有几个看热闹的人围上。一个看热闹的人说不用跟他吵;找他单位从他工资里面扣。这话让肖济东心里〃扑扑〃地跳了几下。另一个看热闹的人说他们开的的士赚了钱都是自己的;哪里有什么单位?除了老婆和交警;谁管得了?这话又叫心里头〃扑扑〃跳的肖济东平静了许多。跟着又围上几个护士。七八个人指点纷纷;斥声如雷;犹如开现场批判会。肖济东兀地生出无地自容之感。他很是惶惑;几乎觉得的确是自己撞了那老太。于是拼命地追忆当时的情景。好在他是正面而且是短距离看到自行车撞倒人的;所以他尚能清醒认识到自己的无辜;不至被那些肤浅的诈唬吓住。但肖济东也是一个洞明事理的人。他晓得众怒不可惹;如惹上等于引火烧身。万一有好事者振臂一呼;动手起来呢?那他岂不是会在乱中吃大亏吗?除了不会有人掏付医疗费外;说不定还当反面典型。倘人中夹杂着一个小报记者;将这事捅到报纸上;叫他日后如何做人?最终纵是大家一起来赔礼道歉;可他人已挨过打;名声也被糟蹋;又有何用?肖济东既洞明事理;又善逻辑推理。这一想便浑身大冒冷汗。连消极抵抗的欲望都没有了。他无法找到撞人的自行车;也无法证明自己没有撞人;同时也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救人的目地就只是救人而已。世上哪还有这么好心的人?大家都这么说。而这观点他自己也是颇同意的。万般无奈的肖济东;思考周密的肖济东;同时也很有些愤愤然的肖济东只好对众口铄金的现状采取退却的方式。他将自己口袋一千来块钱往那对随车而来的男女面前一扔;很有分寸地说:〃其实你们心里根本就清楚是谁撞的人;你们扯上我;无非要我当个冤大头而已。〃中年妇女说:〃看看看;他竟还这么说;我们光要你这点钱?把身份证也留下来!钱花完了;我还得找你哩。〃肖济东便又将身份证往他手中一放;然后落荒而去。他身后发出嗡嗡地有如群蝇汇聚的愤怒声音一直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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