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和子异是怎么从邯郸跑到秦国来的呢?
那时还是邯郸大战,邯郸被围的时候(公元前257年)。赵孝成王被秦军围攻了一年多,就发火,想起一个人来:“咦,秦国不是有个孽王孙还押在我这里为人质呢吗?”
于是他下令去使馆区,找到租房子住的子异,抓住,下令把秦国人质子异套上橙黄色的衣裳,捆起来押到城楼上示众,要挟秦军撤退。
“如果不撤退,就在四十八小时内斩首。”
这一招果然有效,秦国那边作出了反应。
听说子异有生命危险,他爹安国君急忙去求见父王秦昭王,央求停止攻城。秦昭王有所动心。但安国君的庶生长子巴不得子异死掉,暗中唱反调,使得秦昭王最终拒绝了安国君的请求。
赵孝成王见秦军不退,就决定撕票,打算处死人质子异。不想钱能通神,吕不韦向看守子异的卫兵行了六百斤黄金(吕不韦的老爹原来还多藏着了一点儿家底啊,原来说一千斤就是所有的“硬通货”了)的贿赂,不仅带着子异从看守所逃了出来,俩人还越过城墙,奔赴王龁军,安全地返回了咸阳(赵国吏治败坏,不亡真没天理了)。
赵孝成王看见人质跑了,就又要杀人质的妻子小儿——即邯郸姬和赵政。邯郸姬勇敢地抱着两岁的赵政,在邯郸城里像超生游击队那样东躲西藏。赵孝成王抓不到娘俩,无可奈何。
潇水曰:赵孝成王连在自己的都城内处决一个人质(异人)都做不到,我们就可以想象,赵国的内政已经混乱到了何等程度。不走法家“以法治吏”的路子,所以吏治败坏啊。赵国官吏们不独放跑了子异和吕不韦,甚至连超生游击队的娘俩也都抓不住。母子俩在总人口不过几十万的邯郸城里安全藏身达数年之久,真是让人啼笑皆非。有这样无能的统治者,这样低效的政府,赵国即便在“邯郸之难”不死,将来又能怎样??
子异在秦国接班做了秦王以后,他的媳妇邯郸姬却还抱着小赵政在邯郸城里当超升游击队,这显然也太不能平衡身份了。子异赶紧命令吕不韦通过外交交涉,让赵国放人,把邯郸姬和小赵政用马车载着,从邯郸接来秦国。
于是,公元前251年的初冬,一行车马冒着斜风细雨,离开赵国,向着函谷关方向,迟缓地开过来了。车队头顶上盘旋着来自远山的鸟群,两旁伴着飘零入泥的霜叶。车上坐的这个八岁的孩子——正是未来“顿戟一怒,令天下伏尸遍野”的秦始皇!当时叫做赵政,尚偎依在妈妈邯郸姬的臂弯里。
这一队初冬原野上行走的车马,一路通行无阻,因为有秦赵两国使节者护送着。使者们手握着“节”前行,引导着赵政母子的车队,相当于八辆警车开道。每逢行至道路上修的关隘,使者一举手中的“节”,关隘守军看见,立刻立正敬礼,开关放行。沿途驿站一看这“节”,立刻一律提供免费住宿饮食。“节”的样子像竹筒,看似一个青铜小工艺品,实是政府颁发的通行证。有了这个东西,遇到交通阻塞,还可以优先通过。所以使者如今又叫“使节”。
到了邯郸以后,没有太久,在位三年的爸爸子异死了,小赵政同志继位,号为“秦王政”,时年十三岁,时间是公元前246年。吕不韦继续以相国身份执政,号“仲父”,意思是二爹。同时,赵政的妈妈邯郸姬,也以长辈及监护人身份参与治理国家(因为赵政年幼啊)。当时调动军队,公文上都加盖邯郸姬的“太后”印玺。
吕不韦和邯郸姬,这俩个当初在邯郸“金色年华夜总会”里边晃着荧光圈唱啊跳啊,似乎不会有什么出息的年轻“三贱客”(还有一个子异,已死),十几年后竟一跃都成为光耀战国七雄头顶上的闪闪政治明星。俩人正值金色中年,三十多岁,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志气洋洋,奋发治国。并且他们还经常牺牲个人休息时间在一起切磋国事,地点通常是在床上,因为史书上说“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就是说邯郸姬和吕不韦互相偷情:这俩位中年人互相抚抱着,哼着?“别说爱情就是你的名和姓”的老歌,把秦国治理得滴水不露┅┅┅这真是一段优美而且舒畅的岁月啊!
当此之时,秦相国吕不韦食邑十万户,门客三千,家僮万人。这位风险投资业的鼻祖,终于以一千六百斤黄金的总代价,成就了历史上回报率最大的一笔投机买卖。
可是谁又会想到,又过了十年以后,吕不韦到了五十来岁,突然被罢了官,限期离开咸阳!好梦原来也有做醒的时候:吕不韦被赶出咸阳,惶惶如丧家之犬,赶奔河南封地。心慌意乱的他,恋恋回味着咸阳宫里那一段不长不短的人生金梦他。怎能满意于这一场朝风朝雨的烟。然而他却也只能远隔千山,注目回望,让离情归于平淡,恋情归于怀想。
如果认为吕不韦只会唱“别说爱情就是你的名和姓”,那就实在太小觑他了。吕不韦是颇有能力的,他连过了两次招,跟六国诸侯。
首先,在他执政第一年(公元前249年),吕不韦就派出大将蒙骜(念傲)冲出函谷关,沿豫西走廊向东开拓,攻占了该走廊的战略要地——成皋地区。次年,蒙骜又攻占了赵国在山西地区的太原。再次年,蒙骜攻占了魏国的汲、高都等二十城。同年,又攻取赵国的榆次、新城、狼孟等三十七城。诸多战功,使得这位蒙骜堪称秦国一时名将,后来他又攻拔韩国十三城、魏国二十城,累积已有九十余城入帐,简直可以号称“小白起”了。这位蒙骜,就是未来名将蒙恬的爷爷。和其他秦国将相一样,蒙骜也是来自齐国的外籍高能量人士。
与秦军一贯的杀戮作风不同,蒙骜虽然攻城总数超过白起,但战斗中没有斩首的记录,这体现了吕不韦在《吕氏春秋》中所鼓吹的“义兵”精神,不鼓励进行歼灭战。直到十几年后吕不韦死去,才再次出现斩首十万的记录。
蒙骜的兵虽然“义”,但它吞土并地一系列凌厉的攻势,还是引起了东方各国的恐惧和警觉。于是,东方诸侯组织起了对秦大反击,“信陵君”魏公子无忌出任总统帅,时间是公元前247年。
魏无忌曾在十年前的邯郸大战时期有过出色表现——“窃符救赵”大名远扬诸侯,号为战国四君子之一,所以诸侯们都给他面子。他挂上了魏国上将军印,并且约集韩、赵、魏、楚、燕五国军队,西讨强秦。蒙骜看看魏无忌声势浩大,决定避其锋芒,主动放弃豫西走廊,实行战略退却。联军一路追击,双方经过激战,秦军受到一定打击,蒙骜收容残部退守函谷关。魏无忌统率五国联军追到,在函谷关下挑战,一直震动了咸阳。
但是,五国联军进展速度过快,兵员、物资无法补给,以致无力攻克拔函谷关,拖延了一阵,干脆宣告合纵攻秦战役胜利结束算了。
潇水曰:补给线的问题,一直是制约战争成败的关键因素。在朝鲜战争时期,联合国军统帅李奇微,研究了与中国志愿军的交战记录,发现了这样一个规律,就是中方志愿军发起的每次有威胁的进攻,都是刚好持续八天时间。不论功效如何,八天之后必然中止,不再扩大战果。这是受了中方军用物资运输能力的限制。中国后勤准备的最大限度,是让每个士兵可以获得持续使用一周的弹药和粮食。一旦粮食弹药耗完,战役只能停止。所以后来李奇微利用这个特点,组织了一次在八天之后发起的颇有杀伤力的的大反攻,令志愿军同志们很吃亏、很难受——损失了五万多人。
魏无忌立了赫赫战功,凯旋返回大梁,后边跟着秦国派来的间谍。秦国再次使用了反间外交:吕不韦命人携带一万斤黄金,到处寻找晋鄙的门客(当年晋鄙老先生一点儿罪没有,却被魏无忌的门客朱亥大哥活生生地给凿死在边防军指挥部了)。晋鄙的门客们恨的牙齿痒痒的,于是拿着黄金,四处跳着脚骂魏无忌,造谣说:“魏无忌拥兵自重,要造反啦!现任魏王(魏安僖王),要滚蛋啦!”
秦国还特别派出使臣,给魏无忌贺喜说:“魏先生,Congratulations!恭喜您当了魏王啦!”搞得魏无忌百口难辩。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魏安僖王终于沉不住气了,剥夺了魏无忌的上将军印。
魏无忌从此谢病不朝,与门客作彻夜长饮,以泡妞和喝酒为务,活得好像颓废派诗人,终于在四年之后酒精中毒而死。作为“战国四君子”中最有君子之风的人,魏无忌死得还是让人心情沉重的。不过,到了这样的季世,可供人沉重的事,还要太多呐。
蒙骜抓住这个良机,于同年(公元前242年)再次大举进攻中原,连拔魏国二十城,再次控制住豫西走廊,甚至沿走廊一直向东打通到了齐国,与齐接壤。不但直接威胁齐国,还凭借此走廊“断天下南北之腰”,把走廊以南的韩魏与北面的赵国互相截断,形成了对诸侯的一种半包围形式,有利于未来各个击破。
东方诸侯无不振恐,准备垂死挣扎,于是再次联手击秦。这次击秦行动的“带头大哥”名叫“庞暖”,是赵国人,他写过一本兵书,是个作家,但是打仗勇猛,曾经击破燕军两万,擒杀燕将剧辛——是个大嘴巴、能吹牛的家伙(我是说剧辛)。
庞暖集结了赵、魏、韩、燕、楚五国之师,但是觉得自己的名气不够大,就找到了当时能耍大牌的人物——战国四君子中的最后活着的一位——楚国的春申君黄歇,作为纵约长,浩浩荡荡向秦国进发。事实证明,选择黄歇这种肉食者鄙的贵族大牌来捣乱,算是庞暖自找倒霉了。
黄歇是名义上的纵约长,但实际管事的还是庞暖。庞暖督导着五国军队,一路迤逦向西而去。一路越走越高,他们看见秦国山河形势确实太好:践华山以为城,因黄河以为池,可谓关中之固,金城千里。来到秦国东大门函谷关这里,更是良将劲弩,坚墙亿丈。庞暖认为,错误地以函谷关作为突破口,是历次攻秦失败的原因所在。于是,他命令大军北上,从黄河摆渡,横越黄河向西进入陕西腹地。果然这里秦军布置不多,五国联军兵锋一直冲到距离咸阳不远的蕞城(临潼地区)。但是蕞城的秦兵非常顽强,蕞城屹立不动。五国联军久攻不克,出现胶着状态。
庞暖于是绕过蕞城,直扑咸阳。咸阳形势紧张。相国吕不韦亲自担任统帅,指挥秦军进驻咸阳郊区的灞桥,迎击五国诸侯联军。受吕不韦节制,王翦、李信、桓龉等秦国新出道的本地将官,各自带领部属大军,合计约10万之众,布置在灞桥附近。灞桥地区,一时名将汇集。
秦国名将们,既然是名将,当然知道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敌人这个粗浅的道理。那么先击破五国联军中的谁呢?大家想了想,觉得来犯之敌当中,赵、魏、韩之卒,长期与秦人作战,不是好缠的,唯独楚国人这些年偏安东南,养尊处优,未习战争,是个软柿子。于是秦军决定集中火力,猛踢猛打楚国这个死穴。他们留下部分军队与赵、魏、韩三军对峙,抽出其他全部精兵,准备在某日夜间给予楚人以毁灭性打击。
楚军统帅正是糊涂蛋“春申君”黄歇,他呆在楚营里,正欣赏着楚国歌舞。楚国这些年打仗是不行了,就剩歌舞和小蛮腰了。外面忽然跑来了投诚的秦军将官——秦军李信军团中有一个运粮官,由于运粮误期,遭到斥责,索性跑到春申君黄歇这里来投诚了:“尊敬的黄司令,您别在这儿看节目了,秦军集合了所有精兵,今夜就要杀过来了,准备给您一个泰山压卵的毁灭性打击呢!”
黄歇及早得到情报,完全可以将计就计,赶紧通知友军,早作埋伏,像《三国演义》里面常用的那样,给秦军来个虚营以待,四面合围,保证大获全胜。但是这位“纵约长”却是选择了不作为,闻报之后惊慌失措,一声不言语,也不跟诸侯友军打招呼,竟然带领着楚军仓猝撤退,连夜回奔楚国。这个庸愚无能的家伙,完全丢弃了纵约长的应有职责。
当夜,秦军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呢,他们悄悄地对楚军营实施大规模夜袭,冲进楚营,却发现楚国人早全跑光了,只剩一些耗子叽叽地围着锅里的剩饭掐架。王翦与众将面面相觑,竖起拇指称赞楚国人逃跑的本事国际一流。
随后,王翦约束秦兵撤出,汇同蒙骜、李信这些大将所各领的大军,直扑赵营——因为赵军是联军中战斗力最强的,是联军主力。赵军统帅庞暖遭受秦军大规模兵力的突然猛袭,亲临营门,沉着应战,镇静指挥着赵军,独自与王翦、蒙骜、李信这些秦国名将过招。
双方一场生死搏战,血水淹盖了营前几百丈的土地,飘起了秦国惨白的月光。两军激战直到天明,赵兵巍然不动。黎明时刻,韩、魏、燕三国友军听说赵营遭到偷袭,被打得血流成河了,赶紧前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