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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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舞舞-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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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内容千篇一律,不外乎女孩儿为之荡神销魂的偶像。一笑便露出整齐的牙齿——即使我看也印象不坏,但我不愿意为看这等影片而掏腰包。我当然并非只看费里尼或塔尔科斯基那类片子的认真而又庸俗的电影迷,问题是他出演的影片实在百无聊赖。情节可想而知,对话平庸苍白。估计没有投入多大资本,导演也敷衍了事。

转而一想,他当演员之前其实便属这种类型。给人的感觉良好,但内在的东西却难以捉摸。初中有两年我和他同班,做物理试验同使一张桌子,得以常在一起交谈。那时他的一举一动就活脱脱像在演电影一样完美无缺。女孩儿都为他迷得神魂颠倒。每次他向女孩儿搭话,对方无不现出痴迷的神态。做物理实验时,女孩儿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一有问题便问他。当他用优雅的手势给煤气喷灯点火之时,大家用犹如观看臭林匹克开幕式的眼神看着他。而我的存在则压根儿没有人注意。

成绩也出色,在班上经常数一数二。热情、诚实、不骄不躁。无论穿什么衣服,都显得整洁潇洒、文质彬彬。就连上厕所小便也很优雅,而小便的姿势看起来优雅的男子实在少而又少。当然,在体育方面也是全才,当班委同样是一把好手。听说他同班上一个最得人缘的女孩儿要好,实情不得而知。老师也对他欣赏备至。每逢父母来校,母亲们也对他心往神驰。总之他就是这样一个男子。至于他脑袋里想的是什么东西,我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演电影也是如此。

我又何苦要花钱看这种影片呢?

我把报纸扔到垃圾筒里,冒雪返回宾馆。路过大厅时往服务台扫了一眼,她不在。大概是休息时间。我走到有电子游戏机的厅角,分别玩了几场《蒙面人》和《“银河”运输机》。这玩艺儿相当神经过敏,且极其好战,但可用来消磨时间。

玩罢,回房间看书。

这一天一无所获。书看腻了,便看窗外雪花。雪整整下一天没停,我不由心生感慨:雪这东西居然有如此下法!12点时,去宾馆自助餐厅吃了点夜宵。而后又回房间看书,看窗外雪花。

不过这天也并非毫无所获。我正在床上看书,4点钟听得有敲门声。打开一看,见是她,服务台那位身穿天蓝色坎肩的眼镜女孩儿。她从稍微打开的门缝中犹如扁平影子似的倏地溜进房间,迅速把门带上。

“在这里给人撞见,饭碗可就丢了。这家宾馆,对这种事严厉得很。”她说。

她打转环视一圈房间,坐在沙发上,一顿一顿地拽着裙角。随即吁了口气,说她现在是休息时间。

“不喝点什么?我是喝啤酒。”

“算了,没多少时间。咦,你一整天闷在房间里做什么?”

“算不上做什么,虚度光阴而已。看书,看雪。”我从冰箱里拿出瓶啤酒,边往杯里倒边说。

“什么书?”

“西班牙战争的。一五一十写得相当详细,而且含有各种各样的启发性。”西班牙战争的确是极富启发性的战争。过去确曾有过这样的战争。

“我说,可别以为奇怪。”她说。

“奇怪什么?”我反问道,“你说的奇怪,指的是你来这里?”

“嗯。”

我手拿酒杯在床边坐下。“奇怪不觉得,吃惊倒有一点,主要还是高兴。正闷得发慌,巴不得有个人说话。”

她站在房间正中,一声不响地脱掉天蓝色坎肩,搭在写字台前的椅背上,以免弄皱。然后走到我身旁,并拢双腿伞下。脱去外装后,她显得有些弱不禁风。我把手搂在她肩上。她把头靠在我肩头,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鼻而来。洁白的衬衣棱角分明。两人这样呆了5分钟。我纹丝不动地搂她的肩,她靠着我的肩闭目合眼,仿佛睡熟似的静静呼吸。雪花仍然飘飘洒洒,淹没了街上的一切音响,四下万籁俱寂。

我想她大概很累,想找地方稍事歇息。而我就像棵落脚树似的。她的疲劳使我感到有些不忍。她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如此疲劳是不合理不公正的。不过转念想来,疲劳这东西的降临与美丑、与年龄并无关系,如同暴雨、地震、雷电、洪水的发生一样。

5分钟后,她扬起脸,离开我身边,拿起衣服穿上,重新坐回沙发,摆弄着小手指上的戒指。穿上外衣,她看上去又有点紧张,而且给人一种陌生感。

我依然坐在床边看着她。

“对了,你在十六楼碰见怪事那回,”我试着问,“当时你有没有做和平时不同的事?上电梯之前,或上电梯之后?”

她略歪起脖子想了想。“这……有没有呢?我想没做什么不一样的事……记不起来了。”

“没有什么和平常不同的征兆之类?”

“一般,”说着,她耸了耸肩,“没有任何反常。乘的是普普通通的电梯,只是门开时一片黑暗,没别的呀!”

我点点头:“噢,今天找个地方一块儿吃饭可好?”

她摇头说:“对不起,请原谅,今天有个约会。”

“明天呢?”

“明天要去游泳学校。”

“游泳学校,”我说着,笑了笑,“古代埃及也有游泳学校,知道吗?”

“哪里知道那么多!”她说,“骗人吧?”

“真的。因为工作关系查过一次资料。”我说,“但就算是真的,于现在也毫无关系。”

她瞥一眼表,起身说了声“谢谢”,然后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外,走了。这是我今天唯一的收获。微不足道的收获。然而古代埃及人恐怕也是从微不足道的事情中发掘喜悦,度过微不足道的人生,最后告别尘世的。同时也练习游泳,或做木乃伊。而诸如此类的积累,人们便称之为文明。

第09节

11点时,终于无事可做了,能做的都已彻底做完:指甲剪了,澡洗了,耳垢清除了,电视新闻也看了,胳膊屈支和伸腰运动也做了,晚饭也吃了,书也看到最后一页了。就是没有睡意。本打算再乘一次职工专用电梯,但为时尚早。职工销声匿迹,要等过12点才行。

考虑再三,最后决定到二十六楼酒吧去。在这里,我一边观赏窗外雪花飘舞的沉沉夜幕,一边喝着马丁尼酒遥想古代的埃及人。古埃及人的生涯究竟是怎样的呢?到游泳学校去的是一些怎样的人呢?大约是法老家族和贵族那些达官贵人吧?时髦而有钱的埃及人。人们或许是为这些人而把尼罗河截留一段或用其他办法修建游泳池,并在那里教授高雅优美的游泳姿势吧?大概有一位如同我那位当电影演员的朋友般举止得体的教师四年之功成书,但后不见传世。与阎若璩同辨《古文尚书》之,以煞有介事的神情对那些显贵说道:“很好,殿下,这样很好。不过我想如果您能把做自由泳姿势的右手再略微伸直一些,恐怕就尽善尽美了。”

那场面我想像得出来:墨一般黛蓝色的尼罗河,金光闪闪的骄阳(当然那一带可能有芦苇棚),驱逐鳄鱼和平民的持枪武士,随风起伏的芦苇,法老的王子们。还有王女方面多种因素的交互作用,社会是极其复杂的,无规律可循,,她们怎么样呢?女孩儿也学游泳?例如克列奥帕特拉,俨然朱迪·福斯特一般正值妙龄的克列奥帕特拉,她在看见我的朋友——那位游泳教师时也会魂不守舍吗?恐怕也在所难免。因为那才正是他存在的理由。

最好拍制这样一部影片,我想,那样看一遍也值得。

其实游泳教师并非出身低贱之人。以色列亚或西里亚一带有个王子,战败后被押往埃及,沦为奴隶。但即使沦为奴隶之后他也丝毫不减其迷人的风采。这方面同查尔顿·赫斯顿以及柯克·道格拉斯之流大不一样。他露出莹白的牙齿,微微而笑,小便也不失优雅。仿佛即将拿起尤克里里琴,站在尼罗河畔唱起《夏威夷草裙舞少女》。这种角色非他莫属。

某日,法老一行从他面前通过。当时他正在河边割芦苇,突然见一条船翻在河心。他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以华丽的自由泳游上前去,在同鳄鱼搏斗当中将小女孩儿抢回。其姿势委实潇洒,恰如他在科学实验小组上点燃煤气喷灯时一样。法老看在眼里,不禁为之动情,于是决定让这位青年担任王子们的游泳教师。前任教师由于讲话鄙俗,一周前刚被投入无底井中。这样,他成了王子游泳学校的老师。他风流倜傥,众人无不一见倾心。每到夜晚,宫女们便浑身上下涂满香料,蹑手蹑脚钻到他床上。王子、王女们也对他心悦诚服。于是,银幕推出《泳装女工》和《王子和我》合而为一那样美轮美奂的场面。他和王子王女们展示水上芭蕾般的泳姿,庆贺法老的生日。法老乐不可支,他的身价亦随之上升。但他从不因而沾沾自喜,始终谦恭如一,并且总是面带笑容,小便也优雅脱俗。每次宫女上床,他都百般爱抚一小时之久,使其心满意足,最后还不忘抚摸其头发说一声“太幸福了”,其关切之情可谓无微不至。

与埃及宫女同衾共枕是怎样一种情形呢?我想了一会儿,终未现出具体场景。勉强想像良久,浮现出来的也不外乎20世纪福克斯的《埃及艳后》,那是由伊丽莎白·泰勒、理查德·勃顿和雷克斯·哈里逊出演的影片,糟糕得简直令人作呕:一群好莱坞式的卖弄异国情调的长腿黑皮肤女郎,手拿长柄扇子“呼啦呼啦”地为埃利萨贝斯扇风送凉,做出各种寡廉鲜耻的色情姿势供他寻欢作乐。埃及女子干这种勾当倒是拿手好戏。

于是,福克斯笔下的克列奥帕特拉为他心醉神迷,难以自持。

情节也许无足为奇,但舍此不能成其为电影。

他对克列奥帕特拉也同样钟情。

不过,钟情于克列奥帕特拉的并非他一人。肤色漆黑的阿比西尼亚王子也为她迷恋得心神不定,甚至一想起她便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这一角色无论如何只能由迈克尔。杰克逊扮演。那王子痴情之至,竟远从阿比西尼亚穿过大沙漠赴来埃及。途中,在沙漠商队的菁火前,手拿铃鼓边唱《彼利·金》边摇身起舞,眼睛在银星的辉映下闪闪发光。自不待言,游泳教师同迈克尔·杰克逊之间发生一场纠葛,情场上短兵相接。

正想到这里,男侍走来,很难为情地告诉我快到关门时间了,并道歉说对不起。我一看表,已经12点15分。没走的客人只我自己。四周已被男侍大体拾掇妥当。罢了罢了,我不由心想,自己怎么花如此长的时间想如此无聊的东西,荒唐透顶,怕是神经出了问题。我在账单上签了字,端起剩下的马丁尼一饮而尽,起身走出酒吧,双手插进衣袋,等待电梯开来。

问题是,按传统习俗,克列奥帕特拉必须同弟弟结婚——这幻想中的电影镜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脑海中排除,反而层出不穷。弟弟性格懦弱而孤独多疑,应该是谁呢?莫非艾伦?那一来就成了一场喜剧。此人在宫中不时地讲些并不好笑的笑话,并用塑料锤敲击自家头颅,不行。

弟弟以后再说吧。法老还是劳伦斯合适。此君先天性头痛,无时不用食指尖按压太阳穴。对于不合其意之人,或投入无底深井,或使之在尼罗河里同鳄鱼死拼。狡黠而残酷。甚至把人割去眼皮后放逐沙漠。

想到这里,电梯门开了,悄然而倏然地。我步入其中,按十五楼钮,随后继续遐想。本来不愿再想,却硬是控制不住。

舞台一转,出现渺无人烟的沙漠。沙漠纵深处的洞穴里,一个被法老驱逐出来的预言者,默默地生活着,孤苦伶订,无人知晓。尽管被割去眼皮,但他终于挣扎着横穿沙漠,奇迹般地生存下来。他身披羊皮,以遮蔽火辣辣的阳光。他终日生活在黑暗里,食昆虫,嚼野草,并用心灵的眼睛预言未来,预言法老即将到来的没落,预言埃及的黄昏,预言世界的嬗变。

是羊男,我想。为什么羊男突然出现在这等地方呢?

门又一次悄然而倏然地打开,我茫然而木然地思考着跨出门外。难道羊男自古埃及时代便已生存于世不成?抑或这一切统统不过是我在头脑中编造出来的无聊幻觉?我依然双手插兜,站在黑暗中冥思不已。

黑暗?

等我意识到时,眼前已漆黑一片,半点光亮也没有。随着电梯门在我身后闭合,四周亦落下了黑漆漆的屏幕。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背景音乐也听不见。《水色恋情》也好,《夏日之恋》也好,全都杳无声息。空气凉飕飕的,夹杂一股霉气味儿。

如此黑暗中,我一个人果然伫立。

第10节

这是地地道道的黑暗,地道得近乎可怕。

任何有形的东西都无法识别,包括自己的身体,甚至有东西存在这点都感觉不出来,有的只是黑色的虚无。

置身于如此彻底的黑暗,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恍惚成了空洞的概念——肉体融入黑暗而不再拥有实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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