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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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舞舞- 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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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过于严重了,”我强作笑容,“追溯到遗传因子上面去,可就钻不出来唆!最好抛开工作休息一下。抛开工作,一段时间里避免见她,只能这样做。一切都抛开不管,和我一起去夏威夷!每天躺在海滩上喝‘克罗娜’,那可是个好地方。什么也不用想,一大早就开始喝酒,游泳,再买两个女孩儿。租辆野马牌汽车,以150公里的时速开车兜风,边听音乐边兜,德安兹也好,施莱和斯通兄弟也好,‘沙滩男孩’,也好,什么都听。只管敞开心胸。如要认真地考虑什么,过后再考虑也不迟。”

“不坏。”他眼角聚起细小的皱纹,笑道,“再叫两个女孩儿,4人玩到早上。当时真叫开心!”

正是,我说。官能扫雪工。

“我随时可以动身。”我说,“你呢?工作收尾要多长时间?”

五反田不可思议似的微笑着看我:“你还一无所知。我那工作是永远也收不了尾的,除非一古脑儿抛开。果真那样,我无疑要被永久逐出这个世界,永久地!同时失去老婆,永久地,以前也跟你说过。”

我把剩下的啤酒喝干。

“不过也无所谓,什么都失去也不怕,死心塌地就是。你说得对,我是累了,是去夏威夷清洗头脑的时候了。OK,一切都甩开不管,和你一起到夏威夷去。以后的事等把脑袋清洗一空之后再考虑。我——对对,还是要当个地地道道的人。也许当不成,但尝试一次总还是值得的。交给你了,我信赖你,真的,从你打来电话时我就一直信赖你,不知为什么。你有非常地道的地方,而那正是我始终追求的。”

“我谈不上什么地道,”我说,“只不过严守舞步而已,不断跳舞而已。完全没有意思。”

五反田在桌面上把两手左右拉开50厘米。“哪里有意思?我们生存的意思到底在哪里?”他笑了笑,“算了,管它,怎么都无所谓,想也没用。我也学你的样子好了。从这个电梯跳到那个电梯,一个个跳下去干下去。这并非不可能,只要想于无所不能。我毕竟是聪明漂亮又讨人喜欢的五反田,好,去夏威夷!订明天的票,头等舱两张。可要订头等舱哟,别的不成!乘则‘奔驰’,戴则劳力士,住则港区,飞机则头等舱。明后天收拾一下东西就起飞,当天就是火奴鲁鲁。我是适合穿夏威夷衫的。”

“你什么都合适。”

“谢谢。只是多少残存的自我有点发痒。”

“先去海滩酒吧喝‘克罗娜’,喝透心凉的。”

“不坏。”

“不坏。”

五反田盯视我的眼睛:“我说,你真可以忘掉我杀喜喜的事?”

我点点头:“我想可以。”

“还有件事我没说,一次我说过被关进拘留所两个星期而只字未吐吧?”

“说了。”

“那是撒谎。实际上我一古脑儿和盘托出马上就给放出来了。倒不是因为害怕,是想给自己抹黑,想使自己心灵蒙受创伤。卑鄙!所以得知你为我始终守口如瓶,我实在非常高兴,觉得连自己的卑鄙都像得到了冲洗,我也觉得这种感觉不正常,但确实是这样感觉的,觉得你把我卑鄙的污点冲洗得一干二净,今天一天我可是向你坦白了很多事情,总清算!不过能说出来也好,心里也就安然了。你可能感到不快的。”

“没有的事。”我说,我心想:我觉得似乎比以前更接近你了。而且也许应该这样说出口去,但我当时决定往后推迟一些再说。尽管无此必要,然而我就是觉得还是这样为好,觉得不久会碰到使这句话说起来更有力的机会。“没有的事。”我重复一次。

他拿起椅背上的雨帽,看湿到什么程度,随即又放下,“看在友情的分上,有件事要你帮忙。”他说,“我想再喝杯啤酒,可现在没有力气走去那边。”

“可以可以。”说着,我去柜台又买了两杯啤酒。柜台前很挤,等了一会才买到。当我双手拿杯折回里头的餐桌时,他已经不见了。雨帽消失了,停车场里的“奔驰”也没有了。我暗暗叫苦摇头。但已无可挽回,他已经消失。

第40节

“奔驰”从芝浦海打捞上来,是翌日偏午时分。因在意料之中,我没有惊讶。从他消失时我便已有预感。

不管怎样,尸体又增加了一个。老鼠、喜喜、咪咪、狄克,加五反田。共5个。还差一个,我摇摇头。不妙的势头。再往下将有什么事发生呢?将有谁死去呢?我陡然想起由美吉。不不,不可能是她系。,那太残酷了!由美吉,不应该死去或消失。不是由美吉是谁呢?雪?我摇头否定。那孩子才13岁,不能让她去死。我在脑海里排列出可能化为死者的人名单。排列的时间里,我总觉得自己可能沦为亡魂,我无意中选定了死者的顺序。

我去赤坂警察署找到文学,告诉他自己昨晚同五反田在一起来着。我觉得还是向他说了为好。当然没讲他可能杀了喜喜。那事已经完结,连尸体都没有的。我说自己在五反田死前不一会还同他在一起,看上去他极度疲劳,神经有些亢奋。说他身负重债要从书本上学,主要地还要通过阶级斗争、工作实践和接近,不得不干不愿干的事,而且为离婚而深感苦恼。

他把我说的简单记录下来,和上次不同,这回草率得多。然后我签上名,前后没用1个小时。之后,他指间夹圆珠笔看着我的脸。“你周围实在是经常有人死掉张生产方式,经济基础的归根到底的决定作用,又承认上层,”他说,“这样的人生是得不到朋友的,人人避而远之。那样一来,眼神势必不佳,皮肤势必粗糙。不是好事哟!”

他喟叹一声。

“总之是自杀,这点已经清楚,有目击者。不过可惜呀,就算是电影明星,也大可不必把‘奔驰’都投到海里去嘛,投西比克或皇冠已经足够了。”

“入了保险,没关系的。”我说。

“哪里,自杀除外吧,任凭怎样都下不来保险金的。”文学说,“无论如何都够糊涂的。我这样的因为没钱,一想就想到给孩子买自行车上去。3个孩子,个个得花钱,都想自己有一辆自行车。”

我默然。

“可以了,回去吧。贵友真是不幸。特意跑来报告,谢谢了。”他把我送到门口,说,“咪咪案件还没有水落石出。侦查还在进行,早晚会有着落。”

好长时间里我都觉得是自己害了五反田。我怎么也无法从这种苦闷沉重的心情中挣脱出来。我一句句回忆同他在新骑士里的谈话。每一句都使我觉得假如我回答得巧妙一些或许可以救他不死。那样,两人现在就可以躺在夏威夷海滩上喝啤酒了!

但转念一想也未必尽然。因为他早已下定决心,不过在等待时机而已。他一直在考虑把“奔驰”投入大海。他知道那是自己惟一的出口,而始终把手放在那出口门扇的把手上等待时机。他在头脑中不知多少次描绘出“奔驰”沉入海底的场面,以及水从车窗涌入使得自己无法呼吸的情景。他通过玩弄自我毁坏的可能性而将自己同现实世界连接起来,但不可能长此以往。他迟早都要打开门扇,而且他自己心里也明明白白。他不过在等待时机。

咪咪之死带给我的是旧梦的破灭及其失落感;狄克之死带给我的是某种无奈;而五反田之死带来的则是绝望,如没有出口的铅箱般的绝望。五反田的死是无可挽救的。他不能够将自己内在的冲动巧妙地同自身融为一体。那种发自本源的动力将他推向进退维谷的地段,推向意识领域的终端,推向其分境线对面的冥冥世界。

相当一段时间里,周刊、电视和体育小报等都将他的死作为猎物肆无忌惮地大嚼特嚼。他们好似象鼻虫吞噬腐肉那样咀嚼得津津有味。光是扫一眼那类标题我都要呕吐。至于其内容不听不看也猜得出来。我恨不得把这些混蛋逐个掐得一口气不剩。

五反田说过用铁锤打杀,说那样又简单又快。我不同意,说死得那么快太便宜了他们,得一点点地勒死才好。

我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咪咪从黑暗深处说道“正是”。

我躺在床上憎恶这世界,从心底从根源上深恶痛绝。这世界里到处充斥着死——令人不忍回味的、莫名其妙的死。我软弱无力,并被这生之世界上的秽物污染得满身臭气。人们从入口进来、由出口离么。离去的人再不返回,我望着自己这双手。手心里同样沾满死的气味,怎么洗也洗不掉,五反田说。喂,羊男,这就是你连接世界的方式?莫非我只有通过永无休止的死才能同世界相连相接不成?这以后我还将失却什么呢?或许如你所言我再也不能获得幸福,那倒也罢了,可如此状况则实在过于残酷。

蓦地,我想起小时看过的科学读本。其中有一项是“假如没有摩擦世界将会怎样”。那书上解释道:“假如没有摩擦,自转的离心力将把地球上的一切统统甩到宇宙中去。”而我正是这种心境。

“正是。”——咪咪说。

第41节

五反田把“奔驰”沉入海里后的第四天,我给雪打去电话。老实说,我不想同任何人说话。惟独同雪不能不说。她萎靡不振,形单影只,且还是个孩子,而能庇护她的人又舍我无他。更何况她首先还在活着。我有责任使她活下去,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

雪没在箱根家里。雨接起电话,说女儿前天便去了赤坂公寓。她大约刚从打盹中被叫醒,说话含糊不清。而且话语不多,对我正中下怀。我便往赤坂打电话。雪大概正在电话机旁,马上接起。

“你不在箱根能行吗?”我问。

“不知道啊。反正我想一个人呆些时间。怎么说妈妈都是大人吧?我不在她也完全过得了。我想多少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也到了认真对待这类问题的时候了。”

“差不多。”我同意道。

“从报纸上看到了——你的朋友死了。”

“嗯。被诅咒的‘奔驰’,如你所说。”

雪一阵沉默。那沉默如水一样浸满我的耳朵。我把听筒从右耳换到左耳。

“不出去吃点东西?”我问,“没吃什么像样东西吧?两人去吃点好些的。说实话,这几天我也没怎么吃喝。一个人吃上不来食欲。”

“两点有个约会,那之前可以的。”

我看手表:11点刚过。

“好,这就收拾一下去接你。20分钟后到。”

我换上衣服,从冰箱取出橙汁饮料喝罢,将车钥匙和钱夹装进衣袋。刚要出门,又觉得忘了一件什么事。对,是忘了刮须。我走进卫生间,仔仔细细把胡须刮净。边照镜子边想:我这模样说是二三十岁还有人信吧?应该有人情。不过我像二三十岁也罢不像也罢,这等事怕是没人关心的。像不像都无所谓。刮完须我又刷了遍牙。

外面天朗气清。夏日已光临此地。只要不下雨,倒是个蛮舒服的季节。我身穿半袖衫和薄布裤,戴着太阳镜,往雪住的公寓驱动“雄狮”。甚至吹起口哨。

正好,我想。

夏季。

我边开车边想起林间学校。林间学校规定3点午睡。而我怎么也睡不成什么午觉。叫睡也睡不成。但一般人都睡得很香。于是这一小时我一直眼望天花板,一直望的时间里,竟感觉天花板是个独立的世界,仿佛走去那里,便可进入一个与此处不同的天地,一个价值相反上下颠倒的世界,犹《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一般。我一直如此思来想去。因此想到林间学校时能想得起来的只有天花板。正是。

后面的赛德力克①按了3次喇叭。信号已变为绿色。要冷静!急也没用,急也去不成什么好地方不是?我慢慢把车开起。

①日本产汽车牌名。

到公寓一按门铃,雪即刻下来。她身穿格调清雅的半袖印花连衣裙,脚上是凉鞋,肩上挎着深绿色皮包。

“今天焕然一新嘛!”我说。

“不是说两点有约会吗?”

“十分得体,飘逸脱俗。”我说,“很有成年人风度。”

她只是淡然含笑,并不做声。

我们迈进附近一家饭店,吃了鲑鱼佐味的细面条、鲈鱼和色拉,喝了汤。由于不到12点,店里很空,味道也够纯正。12点过后公司职员们拥上街头时分,我们已出店上车。

“去哪儿?”我问。

“哪也不去,就在这一带转来转去。”

“存心同社会作对,浪费汽油!”我说。但雪不予理会,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也罢,我想,反正这一带本来就一塌糊涂,即使空气再污染一点,交通再混乱一点,又有谁会介意呢!

雪按下汽车音响的键子,里面放有TalkingHeads的磁带,大概是《音乐博览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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