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可开胃,亦可在无菜吃时顶一样菜。恰逢这天是识字班上课时间,许素珍心说,
我家老倌明日就出门去,我还不能在家陪陪他,给他收拾行李做点菜?这么一想,
便也懒得请假,自得其乐地在厨房里忙乎。
这晚讲课的是荣心怡。学员只去了七八个,荣心怡当即板下脸来,门都没进,
掉头而去。荣心怡也是湖南人,原本是长沙一官家的大小姐。为逃婚弃家出走,在
汉口读了师范,毕业后做过中学校长。只因结婚生下大儿子张楚文后,又生下一对
双胞胎女孩,她丈夫张者也在水文室工作,常年在外奔波,无力顾家,她才不得已
而退职回家。荣心怡做校长时便以严厉闻名,对于扫盲班,虽然她已以既是家属,
不必苛求为由强迫自己宽容了许多,但是听课之人半数不到,她还是忍无可忍了。
荣心怡径直去找明主任,明主任不在。荣心怡便又闯到许素珍家。许素珍正将
辣椒炒得满厨房皆是辛辣气味,见荣心怡弃课不上,专来找她,便也有几分内疚,
忙说:“荣老师呀,对不起得很。我家老刘明天出差,我实在是没时间去上课了。”
荣心恰说:“刘工出差,你忙,可以理解,可是一共才两个小时的课,你回来
再做不也可以?你是班长,连你都动不动就带头旷课,叫我们做老师的怎么想?”
许素珍说:“做班长我是不合适,要不,明天跟董老师说,换一个?”
荣心怡说:“你这是什么话?我来这里是为了换班长吗?”
许素珍说:“那你来做什么?”
荣心怡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许素珍说:“我连这回才两次没上课,怎么就说我动不动旷课呢?”
荣心怡说:“倒好像有错的是我了。”
许素珍说:“你冲上门来训我,我连回两句嘴也不行吗?”
荣心怡冷笑一声,说:“怪不得蒲家桑园人人都晓得我们乌泥湖有个婆娘是刀
片片嘴,撒起泼来比他们村里的母夜叉还要厉害。”
许素珍嗓门提高了,说:“哎,你说话要说明白哟!”
荣心怡嗓门也高了,说:“我说得还不明白吗?”
屋里的刘景清听见厨房吵闹,忙出门来看,却见许素珍拉开嗓子跟人吵得正欢。
刘景清火了,厉声吼道:“许素珍,你这是吵什么?”
许素珍吓了一跳,立即闭了嘴。荣心怡见刘景清出来,颇有几分尴尬,但却一
时拉不下脸来,便冷冷道:“刘工,对不起了。我是识字班老师,我教不起你家这
个学生。”说完,便掉头而去。
刘景清兀地被荣心怡这么戗了几句,心中颇是不悦。但他毕竟素有涵养,平静
地听完荣心怡的话,且在她掉头走时,说:“慢走。我会批评素珍的。”
这天晚上,刘景清将许素珍大骂了一顿。刘景清说,院里谁都晓得我刘工亲自
送了老婆去扫盲班认字,现在倒好,老婆去过几次就开始逃学了,叫我脸上有什么
光?你就是不为自己学,也得让我有点面子,就算为我学学不行么?
许素珍在外一张利嘴,在家却弱如羔羊,事事依从刘景清。听着刘景清骂声连
连,不敢回嘴,心里却颇觉愤然。她想,好你个荣心怡,害我挨骂,我怎么能饶你。
又想,你刘景清那点面子又算什么?早怎么不叫我识字,只让我在家伺候公婆?等
我年纪一大把了,再让我学,我又如何学得进去?
许素珍本想在刘景清出差前好好伺候他,却因荣心怡一搅,心情全被败坏。晚
间上床,刘景清也只草草几分钟,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一下,便倒头睡去,并不曾
跟许素珍多说一句话,气得许素珍一夜未眠。
第二日许素珍便见人就说,我非退出识字班不可。
1958年(三)
1958年(三)
十
一天晚上,被称为总院一号右派的皇甫白沙,从总院的小洋楼搬进乌泥湖的庚
字楼。
恰那天,乌泥湖家属委员会的第一座小高炉在操场上立了起来。简易宿舍一个
叫荷香的家属说:“呸呸呸,怎么刚好在这天搬进个右派呢,真是晦气。这炉子没
准炼不出钢来了。”
明主任厉声地喝她一句:“你少胡说八道。出现一个右派就能影响得了我们的
炼钢质量吗?我们大办钢铁的事业就这么不经事?”说得那荷香不敢再发一言。
庚字楼下左舍原先右派沈佳士所住的两间房屋,灯光一直亮到深夜。一些乘凉
的人从那个窗下走来走去,纷纷指着窗口说些什么。灯光有些发黄,从窗外看不清
里面晃动的人中哪一个是皇甫白沙。
次日天刚亮时,几个在外露宿的孩子见一个小个子的人伛偻着腰背着行李从庚
字楼走出来。他斜插过操场,站在新修的小高炉跟前看了看,仿佛是摇了摇头,然
后从丙字楼和丁字楼中间的小路穿过,左转经甲字楼与丙字楼的夹道,踏上满是石
子的小路。他就顺着那小路走出了乌泥湖宿舍。
几天后,大家就都听说皇甫白沙已在宜昌505工地的一支勘测队报了到。他现在
是那支勘测队的炊事员。
皇甫白沙那个头发有些微白的老婆,带着她的两个上学的儿子静静地在乌泥湖
悄然进出,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十一
乌泥湖小高炉的炼出的第一炉钢失败了。从炉里出来的并非大家所期待的钢锭,
而是黑糊糊乱渣般的东西。这给乌泥湖宿舍家属们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明主任召集大家开会。会上乱纷纷的,许素珍认为是技术员的技术有问题。荷
香却说高炉一修好就搬来个右派,本来就没个好兆头。雯颖批评荷香,说什么时代
了,还讲这些迷信。荣心怡则说听技术员发过牢骚,说矿石质量太差,能炼成这样
已不容易。荷香说这样的东西准不会炼?还要他技术员干什么?整个下午,都是争
来吵去。最后明主任说:“如果矿石质量有问题,我们就不用矿石好了,我们直接
用废铁。我去惠宁路宿舍参观,见她们就是这样炼的。”
这个意见得到大家的一致拥护。但哪有那么多的废铁呢?明主任坚决地说:
“两个法子。捡!捐!”
传说铁路边废弃的铁块很多,于是便决定次日大家即去捡铁。董玉洁想到这正
是扫盲识字班上课的时间,便说:“那……识字班还上不上课呢?”
明主任说:“眼下大办钢铁是大事,等小高炉出了铁后再上课吧。”
许素珍说:“这是好主意。让我说呀,我可是情愿去捡废铁,也不愿意坐在桌
子跟前像个小伢子似的捉小虫。”
说过她便哈哈大笑。雯颖想着她平常可怜巴巴写字的样子,也不禁笑了起来。
明主任说:“识字班只是暂停几天,等我们的钢铁突破一千零七十万吨后,大家还
得回到桌子跟前来捉小虫。”
第二日是个阴天,虽然立秋并不多久,风起时,已经有了阵阵凉意。铁路边空
旷,风尤其显大。雯颖头上的草帽不时被吹掉。她们一群人顶着风,沿铁路线走了
十多里路。路上一茬一茬地遇到不少捡铁者,有男人也有女人,中学生模样的人更
多。有时发现一块铁,就有好几个人抢上去捡,于是不时发生一些小小的纠纷。半
天下来,看看各自的筐篮,并没有捡到多少。
焦急的神情立即挂在了明主任的脸上。
这天晚上,戊字楼董玉洁的丈夫、枢纽室工程师洪佐沁传出一个信息,说是当
年汉阳兵工厂旧址的地底下埋着许多废旧机器。汉阳兵工厂搬迁去了台湾,那些废
弃的旧机器便再也无用。他的弟弟洪佑沁是武汉大学教授,研究近代工业发展历史,
跟学生们一起到那里去挖了好几次,据说远远没有挖完。上个星期天,枢纽室的人
听说后几乎全都去了汉阳,天黑时才回来,据说收获颇丰。次日施工室也悄悄去了
一拨人,这天他们挖回来的废铁,比他们几个月里上交的铁锅铁钳以及沿铁路捡回
的铁块的总数都要多。
董玉洁晚上找雯颖说:“我们是不是跟明主任讲一讲?也到汉阳去一次?要是
老像今天这样去捡,小高炉到什么时候才能吃饱呢?”
雯颖说:“对呀,我们只要去几趟那边,说不定就够了。”
于是她们俩人约了许素珍一起去了明主任家。明主任一听大喜,说:“太好了,
太好了。今天技术员看了我们捡回的废铁,还直说太少了太少了。我正为这事正发
愁哩。”
雯颖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明主任说:“说干就干,要不去晚了都被人挖光了。一去得一整天,要多去些
人。明天我就召开一个动员会,把那些在家闲着没事干的人都动员起来,后天一早
就出发。你们说行不?”
许素珍说:“一定要把那些赖在家里不出门的人动员出来。社会主义又不是专
门让她们来享受的。”
明主任说:“那我们四个人分头通知一下?”
许素珍快语道:“丁妈妈和洪妈妈就负责通知楼房家属吧。简易宿舍那边我熟
一些,我和明主任去通知那边。”
明主任说:“也行。”
晚上雯颖告诉丁子恒她们的行动。丁子恒说:“三毛和嘟嘟怎么办?”
雯颖说:“又不是我一个人有孩子。家属委员会要请几个老人集中照看一天孩
子。”
丁子恒说:“那你呢?你吃得消吗?”
雯颖说:“怎么吃不消?大家都去,我不去行吗?”
丁子恒便笑了笑,说:“我是过来人,这事可不是游山逛水。那边的路很远,
活也很累,你们一群妇女行不行呀?”
雯颖亦笑道:“我们现在个个都是穆桂英,只要你们男的能干的事,我们也一
样能干。”
丁子恒说:“但愿你们披挂上阵,而不落败归来。”
雯颖说:“嗬,你也不要太小看我们了。”
丁子恒笑笑没再说什么。及至晚上睡觉时,丁子恒突然说:“雯颖,有件事我
得提醒你,我们总院的小高炉,没一座炼出有用的钢来的。”
雯颖吃了一惊:“真的?”
丁子恒说:“我是说假话的人吗?”
雯颖说:“那你们还炼不炼?”
丁子恒说:“当然还炼。不过大家都知道炼的结果还会和先前一样。”
雯颖说:“既然这样,那还炼什么?”
丁子恒说:“因为没有人说不炼,那就得炼下去。”
雯颖说:“我不懂。”
丁子恒说:“我也不懂。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出谁弄懂了。”
雯颖说:“你这么一说,我好灰心。”
丁子恒说:“你还是好好当你的穆桂英吧,千万别跟外人说这些话。当然,也
许你们的小高炉比我们的好,技术员的水平也高些。”
雯颖想了想,说:“只愿是这样吧。”
明主任的动员会就在小高炉旁边剩余的操场空地上召开。明主任大谈了“钢铁
元帅”升帐的重大意义,然后便表扬大跃进以来表现积极的家属,这里有许素珍、
荣心怡、董玉洁,也有雯颖。雯颖心里有几分惭愧,因为她知道她自己远不如许素
珍她们参加活动多。明主任也严厉批评了几个闲呆家中而不参与家属活动的人,她
几乎用了许素珍的原话:社会主义并不是由大多数人去建设,而让少数几个人去享
受的。明主任点了几个人的名,雯颖听见其中有张雅娟和甲字楼的金妈妈叶绿莹。
雯颖忍不住瞥了张雅娟一眼,见她脸色变得苍白,低头望地,一只手如同少女般撕
扯着衣角。雯颖心里便有些不忍。
晚上张雅娟来找雯颖。她脸上的忧伤少了许多,却又多了几分焦急。张雅娟问
雯颖,明天她是不是非去不可。雯颖说:“我看你最好还是去。丁丁的事已经好几
个月了,你老躲在家里心情更加不好。出门跟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时间也过
得快,也许会让你早日忘记痛苦。再说,大跃进了,人人都积极参与,你却一个人
不理不睬,叫明主任当众批评,也是怪难为情的。”
张雅娟想想,说:“你说得也是。只不过……”
雯颖说:“沈工不让你去吗?”
张雅娟说:“他倒是跟我说,既然这样,就去好了,你自己小心点……我……
现在,现在和你……不一样。”她言词间似有难言之隐。
雯颖见她如此,便心生怜惜,说:“那……你就别去了,批评就批评吧。”
张雅娟说:“她们话说得那么难听,我真不晓得脸往哪里放。我想……我还是
去好了。”
十二
清晨五点不到,乌泥湖的天空还没有放亮,一群妇女便带着筐子扛着锄头扁担
之类的工具出发了。铁器叮叮当当的撞击和嚓嚓脚步在昏暗之中响着。这些音响同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