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泥湖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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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泥湖年谱- 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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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一天,三毛因为自己积攒了许久的毛主席纪念章被人抢走,在家里大哭大闹,

心烦意乱之下丁子恒将他痛打一顿。已经敢于反抗的三毛,一边哭一边引用大字报

上批判丁子恒的语言与之对抗。丁子恒更加恼怒,顺手抄了根棍子看也不看便朝三

毛打去。打得三毛嗷嗷地趴在地上,连哭都不敢了。

雯颖没有劝他,她面色苍白地坐在一边。只有嘟嘟大声狂叫着:“爸爸!你要

把哥哥打死了!”

待丁子恒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理智时,他扔下了棍子,一屁股坐在床边。

雯颖哭道:“你打呀,你把孩子打死了是不是心情就会好一点呢?”哭着,见丁子

恒脸色难看,便又骂三毛:“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一点?你怎么敢用大字报上的话

来刺激爸爸?你挨打是自找的,你活该。”

丁子恒伸开自己的双手,看着它们。他从来没有这样打过任何人,现在他却用

自己的这双手打了他心爱的儿子。丁子恒想,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我现在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

雯颖让三毛趴在床上,为他的身上的伤处敷药。三毛的身上红一条紫一条,他

翻着白眼望着丁子恒,一副绝不原谅的样子。这眼光令丁子恒的心脏一阵阵收缩,

他知道他把自己与这个孩子之间最美好的东西给毁掉了。这一刻,他心里涌出的痛

苦超过一切。

一连几天,三毛都没有理睬他的父亲。

丁字楼上抄家的最大成果,不在孔繁正家,也不在丁子恒家,而是在吴松杰家。

本来从吴松杰家也没有抄走什么东西,吴松杰既没有摄影的爱好,也没有记日记的

习惯,年龄和资历亦远不及他的邻居孔繁正和丁子恒。这一切似乎都在抄家者的意

料之中,丁字楼上三家人中,抄孔繁正和丁子恒家都花去了一个多小时,抄吴松杰

家时,只用了二十分钟。

抄家结束后,癸字楼上右舍的陈丽霞带着她的小女儿雪儿来吴家问候。她与她

的丈夫何民友都是吴松杰太太李乐云的老乡。陈丽霞见满屋狼藉,便帮着李乐云收

拾。李乐云不停地抱怨自己的不幸,嫁给了吴松杰这样成分的人,这样一抄家,叫

她怎么做人?而且吴家爹妈以前都是国民党反动派,现在人都在国外,历史罪行加

海外关系,连她孩子的前途将来都会大受影响,吴安林在学校连红卫兵都加入不了。

陈丽霞静静地听她倾诉,心里对李乐云充满了同情。想到自己嫁给何民友,虽然孩

子都有生理缺陷,可是他们个个都是根正苗红,政治上永远清清白白。政治生命与

肉体生命相比,重要得多,是不能有缺陷的。这样想着,陈丽霞心里感到前所未有

的满足。

吴家的杂物也不多,一个小时便收拾得恢复原样。在陈丽霞与李乐云收拾东西

时,雪儿在地上捡了一个小本和一支铅笔,乖乖地坐在走廊上胡涂乱抹地画画。陈

丽霞带她回家时,丝毫没有注意雪儿把那个小笔记本也带了回来。

晚上,何民友下班回来,雪儿拿出小笔记本,向父亲炫耀她的图画。何民友随

意地翻看着女儿的涂鸦,不料却看到笔记本中的一首诗,诗的落款是1966年春。何

民友读完诗,大惊,忙问这笔记本从何而来。雪儿被父亲的紧张吓得哭了起来,连

连申辩说:“我不是偷的,我在李阿姨家的地上捡的,我不是故意偷的。”

陈丽霞闻听,忙解释道:“可能是今天我帮乐云收拾房间时,雪儿捡了带回来

的。”

何民友沉吟了一下,他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递给雪儿。何民友说:“雪儿,

我没有说是偷呀。不过,这是别人的东西,我们不能要。爸爸拿去还给李阿姨,你

用这个本子画画好不好?”

雪儿立即同意了,再次安安静静地去画自己的图画。而手拿这笔记本的何民友

却如同被汽油浇泼,又被点上火一样燃烧起来。他感到一种特别的亢奋在周身运行,

他知道一个惊人的事件将因为这个意外得来的笔记本而发生,而他自己将会是这个

事件中的一个大义凛然的英雄。何民友觉得他一生都在盼望的伟大瞬间,终于来到

了他的身边。革命就是让他这样的庸常之辈,在这个难得的瞬间中成为划时代的人

物。

何民友当夜就赶到办公室。连夜挥笔,写下了他认为他一生中最有分量的一张

大字报。大字报的题目是:《揭开反动家庭之子吴松杰的真实嘴脸》。大字报中把

吴松杰那个小笔记本中随意写下的那首诗全文抄了下来。

吴松杰这个在总院十几年默默无闻的人,因在这个不同凡响的春天里写下了一

首诗,便注定了他此后将不同凡响。

吴松杰写这首诗是因为自己苦闷。一个苦闷的、性格又偏于内向的人,无法通

过向人诉说来排除长年累月堵在自己心口的东西。于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

他把这些苦闷都写在了笔记本上。他写出这些,从来也没有打算给人看,甚至也没

有刻意保留。对于他来说,这首诗只如一张药方,他通过它来治疗自己。因为他觉

得郁积在心头的苦闷倘若再不排除,他或许会生出病来。他现在为人夫,为人父,

手上还做着乌江渡工程的资料,他是没有权利生病的。所以,他就自己来治疗自己。

所以,他就写下了这首诗。

吴松杰显然不是文学爱好者,虽然他的文字像诗一样分行,但他却连韵脚都押

不好,语言亦缺少节奏感,无法让人读之朗朗上口。何民友把它连抄写带分析夹批

判地弄了整整一夜,天微亮时,他将这份十二张纸的大字报贴在了总院最引人注目

的墙上。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倚在窗边,注视着那面墙。他渴望看到上班的人们

路过那里并阅读这首诗时脸上流露出的震惊的表情。

请好好用我

我只想做一个工具。

做一个有用的工具。

请好好用我。

我可以做一圈皮尺,

去丈量土地也可,

去丈量公路也可,

去丈量大坝也可,

甚至去丈量一个小小的稻场

也可。

但请不要让我做一条绳子,

不要让我去捆绑杂物;

也不要让我做一根皮鞭,

不要让我去抽打皮肉。

我可以做一根标杆,

去测量万丈高山也可,

去测量千里江河也可,

去测量百尺峡谷也可,

甚至去测量一个低矮的土坡

也可。

但请不要让我成为一根棍子,

不要让我挥舞它前往战场;

也不要让我成为一支笔,

不要让我用它书写文章。

我可以做一副电钻,

去打通挡路的山崖也可,

去开凿观察的平峒也可,

去探测地下的岩石也可,

甚至去墙上钻一个挂物的小孔

也可。

但请不要让我去做一挺机枪,

不要让我高举它四处扫射;

也不要我做去一只长钉,

不要让我用它钉死目标。

我已然没有了做人的欲望,

因为我知道做人太难太难。

做人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要重新学起,

我深知自己没有能力学会那些。

我应付不了这人世的风云,

所以我知道自己达不到做人的标准。

那么就让我做工具吧,

做一个简单的工具。

请让我尽工具本分来工作,

请按我本来的面目来安排我。

请好好用我,

这样或许我还会有用处。

一个人想做一件工具只是一个

可怜的要求,

这份可怜的要求

在我心里已燃烧许久。

我把这些火焰变成文字,

就仿佛我把这火焰抛出胸膛。

现在,我连这点可怜的要求都没有了,

火焰离去剩下的是冰点。

于是,我连怎样做一个工具

也不知道了。

1966年春

这首诗引起的反响,完全在何民友的意料之中,群众的愤怒有如一颗原子弹爆

炸,何民友觉得自己似乎看得到蘑菇云。而这首诗的被公开,却完全在吴松杰的意

料之外,当他走过这面贴满大字报的墙壁时,发现又有了新的内容,便像许多人一

样驻足一观。不料,他却看到了自己。他甚至没有细看何民友的落款,也没有细看

大字报对他如何批判,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那首诗,他立即呆若木鸡。他呆立了

许久许久,周围人的议论和斥责他都没有听到,他已经因这惊吓而变得痴呆。他没

有思绪没有想法没有对策没有懊悔,他心里只有三个字:我完了。

吴松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踉跄着进到办公室的,但他知道,办公室所有人

都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这目光仿佛将他心里的“我完了”三个字又浓涂重抹了一

遍。

丁子恒这天因自行车车胎没气,一路慢行,走过总院传达室时,离上班时间只

差三分钟。他锁好自行车,一路小跑往办公室赶,却见大字报墙下里三层外三层地

围着人,大家仿佛并不在意上班时间已到。丁子恒有些奇怪,又有些紧张,生怕那

里的大字报上会冒出与自己相关的事。他鼓足勇气,挤上前去。

一遍看下来,丁子恒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的泪水并非因为吴松杰的可想

而知的下场,而是因为吴松杰的诗给他带来的深深震撼。他内心所产生的共鸣几乎

与他所受的到震撼一样强烈,他从来没有想到,与他同住一楼、平常相遇仅仅点头

示意、既无坏印象也无好印象的吴松杰竟有这样的思想。他刚刚发现,素无交往的

吴松杰在某些方面与他竟是那样的相同相通,他甚至懊悔过去没有同他有过放松自

在的一聊。他现在才知道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是多么的复杂和深奥,任何表象都没有

曲径通幽之处。

丁子恒把泪水忍了回去,因为他无权落泪。他甚至不能同情吴松杰,更不可能

流露出对其诗的半点赞许。他脑子里也只跳出三个字:他完了。

几天后,院里选文革委员,何民友以很高的票数当选。他当选后,应声走上俱

乐部的舞台时,脸上散发着胜利者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透射着灿烂的光芒。这个

时候的吴松杰,正在办公大楼的地下室里,没完没了地写交待。他已经把自己的罪

行交待到里通外国,随时准备叛国投敌的地步,可是人们觉得还不够。他必须把自

己的罪行继续深挖下去。

丁子恒也投了何民友一票,因为他觉得何民友就是搞这行的,他投不投票,何

民友都会当选。他想,我犯不着得罪何民友这样的人。

十二

国庆刚过,一场秋雨便狂落而下。凉爽的气息随雨而至,秋风终于把夏天剩余

的炎热全部赶出自己的季节,乌泥湖的杨树转眼就把落叶飘洒得满地。清洁工尹妈

妈病了,没人清理垃圾,也没人打扫落叶。满地黄叶,陡然间带来几分萧瑟,几分

落魄,几分怆然。

丁子恒每天匆匆忙忙地赶去上班。他的血压一直偏高,可是他没有请病假。虽

然壬字楼的杜大夫表示可以给他开三天病假,但丁子恒谢绝了。一是他从心里一直

不喜欢这位杜大夫,二是他觉得眼前要学习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倘若拉下,万一要

发言要写体会什么的,他将无法应付。好容易因吴松杰的出现,转移了人们斗争的

目标,写他的大字报并没有增加。这个关头,还是小心点为好,至少不要贻人口实。

学习的内容仿佛是丢得满地的线团,每一团都被扯出了线头,每一个线头都在

学习。学习32111钻井队的英雄事迹,学习洪山区学习毛选标兵的事迹,学习《湖南

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学习《红旗》杂志第十三期社论,学习林彪和周恩来讲话,

学习尉凤英事迹,学习《纪念鲁迅》一文等等。

学习之中还穿插着无数报告。关于革命大串连的报告,关于丹江口文化大革命

情况的报告,关于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报告,关于何民友与林院长面对面斗争的

情况的报告,关于湖北省委检讨书的报告。学习和报告成为生活中的主体内容,丁

子恒直觉得自己越学越晕头转向。

宝珠寺的对外运输与人工或天然材料方案的讨论,便挤在这些学习和报告的夹

缝中进行。人们已无心争执,只用了半天时间,很轻松地通过了采用天然砂加铁路

运输的方案,生产总算有了一点进展。

而林正锋院长的检查也在这时开始了。此前,关于林院长的大字报,只能用层

层叠叠一词来形容。几乎各处室都在收集整理他的材料,就连丁子恒,也曾被派到

资料室搜寻林院长在各个时期的讲话记录。那些资料经过丁子恒的眼,左看右看也

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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