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是因与陈狶共谋叛逆一事被诛的。司马迁写韩与陈密谋时,韩信拉住陈的手,屏退左右从人,步于天井中,密谋造反。司马迁在此故意留下了一个天大的破绽:既然韩信将所有旁证人都赶跑了,那么,他俩密谋的那一幕本来就没有任何证据,根本可能就是造出来的。“狶为巨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这段文字写得多么含蓄而有味!
《史记》每一传后例有“大史公曰”,韩信传后的议论是:假使韩信谦逊一些的话,他对汉室的功劳可比上古的周公等,但韩信“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叛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就是说,韩信不够谦逊,而在天下大定时谋反,夷灭三族,也是应该的下场。司马迁此语看来没有丝毫毛病,但是细细一品,却是说,当日刘项争霸时,韩信要是有异心,天下早就不一定姓刘了。既然那时候韩信都忠于刘邦,那么,天下大定后,韩信更不可能谋反了。事实不是明摆着的吗?
所以,韩信谋反一案,在司马迁看来实在冤枉。而一篇文章,写得这样深沉含蓄,正面反面看来看去都没有毛病,真不愧出自“千古文章之祖”的笔下,后人终可借此窥破一点密密铁幕下的历史真相。
狡猾的陈平
陈平可与张良齐名,他也与张良一样没遭刘邦的猜忌。看来智者毕竟是智者。
有一件小事,我以为最能说明陈平的为人。那是陈平因故逃离项羽投靠刘邦的路上,经过浊浪滔天的黄河,陈平单人搭上一只小小的渡船。陈平长得仪表堂堂,船夫一看,迥异俗子,断定他是逃亡在外的将领,身上定怀金玉宝器,于是贼心萌动,鼠目游移,想把陈平杀了。陈平何许人也?日后兴汉大业还要一肩承担,岂能在此命丧伧夫之手!他假意上前,帮忙撑船,弄了几下,伪装体热,解开衣服,裸露胸膛,显示一无所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既然不怀璧,匹夫自然太平。陈平安然渡过黄河。
在一个对峙的关头,如果不想加深冲突,而是缓解矛盾,陈平采取的方法是:先向对方翻开自己的底牌,以取信于对方。因为有时候,双方的对峙即使出于无心,或者出于误解,但只要双方都不愿意失面子,顶住硬干,甚至会导致你死我活或者玉石俱焚。到那时候,想抽身退步已经为时晚矣。陈平是处理此类矛盾的老手,他不要求对方如何,而先翻出自己的底牌让对方看清,没有隐瞒,对方也就释然了。陈平对船夫用此办法,对刘邦,他用的何尝不是这个办法。
陈平刚一投奔刘邦,便蒙重用,同时也有人告他贪金盗嫂,犯了财、色两气,披上恶名。后来,刘邦被项羽围于荥阳,刘邦向陈平问计。陈平曰:项羽恭敬爱人,有礼义廉耻的士人多依附项王,但他吝惜爵位土地,企望实利的士人不愿投靠。大王你傲慢无礼,廉节士人不会来,但你大方慷慨,那些“嗜利无耻者”多会来投奔。最上策当然是存两长去两短,天下指挥可定,但大王你是做不到的。现在你能做的,是把项羽手下的能臣赶跑。如果你能拿出几万金,用反间之计,疏离楚君臣之心,项羽为人“意忌信谗”,必将自相残杀,汉必破楚矣。刘邦大喜,“出黄金四万斤”,给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最后一句绝对不是蛇足,倒是点睛。刘邦听进陈平的话。知道只有发挥大方的长处,多给人爵位,多赐人财宝,才能收服众心,战胜项羽。而陈平既然如此进言,显见他自己也是喜爱金银的人。给他一大笔钱,不用查账,不用报销,只要把事办了,让他落点好处,从而也收服了陈平。
这是我以前读史时的想法。如今我再读,倒觉得刘邦不过在打如意算盘而已。陈平实际上在翻开自己准备好的底牌,告诉你我有贪财之心。而人一贪财,眼界必小,弄权之心,不免逊退。陈平搞臭自己的名声,就为终生平安走好了关键的一招妙棋。
如此说来,我们不能不佩服陈平。他简直把刘邦玩于股掌之上。但转念再想想,陈平这么能干,依然在刘邦手下当差;刘邦虽蠢,依然管着陈平。他们俩,到底谁厉害谁不厉害,可真没法搞明白。
《暧昧的政治》第一部分
农牧之战
农牧之战
尽管刘邦和项羽作战时常吃败仗,但当了皇帝后到处平叛竟然无往不胜,只有和匈奴一战例外。
那是公元前200年,韩王信谋反,刘邦亲率大军击破之。韩王信投奔匈奴,合谋共同攻汉。刘邦闻讯大怒,派人出使匈奴,暗中窥其虚实。使者前后十余人,都汇报匈奴马疲兵弱,只有一个使者叫娄敬的,回来说:两国交战,正是夸耀实力的时候,匈奴如此以弱者面目出现,定伏有精兵,匈奴不可击。此时刘邦军队30多万人已经起动,刘邦以扰乱军心的罪名将娄敬下狱,自己亲率先头部队前往平城(今山西大同市东北)。趁刘邦大军未集,匈奴40多万骑兵将刘邦紧紧围困,外面大军无法救援。后来刘邦连食品都断绝了,多亏身边带着一位陈平,想出一条奇计,贿赂匈奴首领单于的老婆,由她出面说动单于,刘邦才得狼狈脱围。
两军相峙之时,单于的老婆何以竟会帮刘邦解围,陈平之计真是莫测高深。司马迁和班固都明确说,这是一条秘计,外面无人知道其内容。但这毕竟不能堵塞后人的好奇之心。东汉思想家桓谭自信满满地说:那一定是陈平对单于的老婆说,汉有绝色美女,容貌天下无有,今天汉帝被困,汉帝已遣人回去迎取美女,准备献给单于。单于见了必然倾心,那么你就得不到单于的宠爱了。不如趁美女未至,让汉帝脱困,这样美女也不会来了。单于老婆一听动心。
此事是否真实,尽可见仁见智,但从桓谭的口气看,纯属推测之辞,并无多少实据。从当今揭示的多种婚烟家庭模式的角度来看,桓谭之说也不一定成立。倒是单于老婆劝单于的话大有道理。她说,匈奴即使活捉刘邦,攻取汉地,仍不能长期占有。一语打动匈奴首领,中国历史因而如此延续。
其实,根据司马迁的说法,早从周幽王假传烽火以逗美人一笑时始,匈奴的马蹄就不停地骚扰中国边境。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匈奴就占有优势。因为那是一场游牧民族对农业民族的战争。游牧民族的军队是骑兵,他们更遵循弱肉强食的准则,剽悍的武士更容易脱颖而出。他们平日与马匹一同生活,和平与战争期间没有多少区别,这样就减少了战争动员的成本。而农业民族平日需耕田劳作,战争与和平对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农业民族军队的主力——步兵在速度和体能上都逊于骑兵,即使他们组建骑兵,也需要更艰苦的训练,成本昂贵。如此,几千年的中国北方边患不断就很好理解。即使卫青、霍去病能大破匈奴,封狼居胥,从战争经济学的眼光看也未必合算。
然而,农牧之间的战争毕竟有它的平衡点。游牧民族的天然弱点就是它的优点本身。一旦他们离开了水草丰茂的草原,离开了日驰千里的骏马,他们的体能和经验也就无用武之地,中国北方2000多里的国境线,与15英寸雨量线悄然吻合,这不是偶然能够解释的。叫游牧民族从事生疏的农业,痛下决断绝无可能。天生的自然环境规定了人们的所为,人类在其中仍可以自由地活动。
这种边患是16世纪末彻底解除的。那时候康熙率兵北征,与噶尔丹(就是金庸《鹿鼎记》中与韦小宝结义的那位想当“整个儿好”的蒙古王子)展开决战,以新式火炮打垮了“驼城”,以新科技结束了2000年的平衡。20世纪40年代德国侵入苏联,以坦克摧枯拉朽地解决了在国内战争中立过殊勋的苏联红军骑兵,骑士的历史画上了一个悲剧性的句号。
威屈邓通
佞幸,即由谄媚而得宠幸。《汉书》专为这帮靠拍马屁而得宠的人立《佞幸传》,邓通便是传中的第一位人物。
说起邓通的受宠,还真有点传奇色彩。一晚,汉文帝刘恒梦中登天,却上不去,正在此时,一穿黄衣的男子助了一臂之力,将自己推上天堂。天在中国文化中象征最尊贵及最幸福之所,文帝心中之高兴当然不必言说。醒后来到未央宫水池中渐台,暗暗留心在划船的黄衣仆役,觉得有一人的穿着和梦中所见完全一致,就把他召了上来,一问姓名,姓邓名通。邓(鄧)与登天的登字音形皆近,文帝大是高兴,就把他留在身边。邓通为人也谨慎小心,不愿惹事,常常陪伴皇帝。刘恒更是心喜,十数次赏万钱以上,封为上大夫。刘恒还找人给邓通看相,看相人说:邓通命该饿死。刘恒说:“怎么可能?”于是赐邓通一座铜山,让他自己铸钱。邓氏钱流布天下,邓通大富。
当时的丞相是申屠嘉。他早年跟刘邦起兵,有点军功,以资历升御史大夫。后来文帝因免张苍丞相位,看看高祖时的大臣已没什么特别有才的活着了,就任命申屠嘉为丞相。有一天,申屠嘉上朝,邓通就陪在皇帝身边,礼节颇为怠慢。这位老臣不禁大怒,奏事完后,抗声说道:“陛下如果宠幸某人,尽可让他富贵,但朝廷之礼,不可不肃!”文帝匆忙道:“君先别说,我会悄悄教导。”申屠嘉退朝回府,马上起了一通文书召邓通上丞相府,不来就斩首。邓通惶恐之极,向皇帝告饶。皇帝说:“你先去,我会派人叫你回来的。”邓通免冠赤足,前往叩头道歉。申屠嘉曰:“朝廷者,高皇帝(刘邦)之朝廷。你一个小臣,竟敢在殿上放肆,大不敬,当斩。今天你们办事之人就去斩了他。”邓通叩头至出血,申屠嘉仍不改口。文帝算算时间差不多,让人前往告诉丞相:“这是我的弄臣,放了吧。”邓通回宫,见帝大哭:“今日差点被杀。”
在这场冲突激烈的话剧中,申屠与邓究竟充当了怎样的角色?换言之,并非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丞相,有什么必要一定要跟不欺上瞒下、不为非作歹的邓通过不去,倒是颇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就事论事,我们甚至会觉得申屠嘉有点过分,可历代史家士人又从不指责他。其中到底有何奥秘?
《周礼》早把朝廷分为内外两朝,内朝为天子日常生活场所,外朝为大臣议事之所,不可混淆。简言之,是内廷的宠幸不能到外面来发威,干扰正常的政治秩序。因为两朝的人员出身完全不同:外边的总要饱读诗书,有高贵的血统,或建立过一定的功绩;里面的则只需将皇室成员服侍舒服就够格。皇帝总有他个人的嗜好,他的喜怒哀乐甚至他独特的心理创伤,能够满足他独特要求的内廷人员,因此而得宠幸,本也算不得一桩丑事。关键只在于,他不能因个人原因把得宠的人员堂而皇之地摆在社稷重臣的位置上。因为提拔人当官,总是对此人以前行为的一种肯定,是对社会褒扬的一种典范。而这些人一旦由于奉承拍马或陪侍踢球钓鱼打牌搓麻将甚至搞同性恋当了大官,他们真的会以为当官就是这类事,人民、国家等他们自会置之度外,同时也向下级官吏宣告升官无非拍马屁,一个大国的政治支柱自然颓败崩折。千百年来,人们对宦官和外戚的痛恨实出于此。而申屠嘉对实际上没太大错误的邓通横加责难、出言恐吓,其行虽或过分,其意却也深长,值得后人长考久思。
王孙多劣种
《汉书》第53卷专为景帝之子立传。景帝共14子,除汉武帝刘彻外,余13子皆封王,所以叫《景十三王传》。读此传的感觉不是太好,读着读着,一个念头越来越顽固地盘踞在我心头——王孙多劣种!
江都易王刘非,有子刘建。邯郸人梁汀忻烂才赘淄酰踅ㄌ担低嫡俳ィ蝗ゲ怀觥A和‘不禁四处去说:“哪有儿子与父亲争妻之事!”刘建就派人将梁汀绷恕U獯瘟踅ǖ故潜徊叮鎏煜麓笊猓男姨庸A醴撬溃刮慈朐幔踅ㄋ梦唬砩险倭醴撬�10美人行男女事。刘建妹刘征臣早已出嫁,回家奔丧,刘建与奸。后来刘建还几次派人到长安妹夫家接刘征臣来,鲁恭王太后闻之,写信给刘征臣说:“京内传言纷纷,不该再去了。”后来刘建派谒者名吉的向太后问好,太后泣曰:“回去将我的话告诉他,前事漫漫,今当自谨,难道没有听到燕王、齐王乱伦事发自杀身亡的事吗,说我为你王都哭了。”一番至诚之言,不仅没有打动刘建,吉还被打了一顿,赶出王宫。刘建在章台宫湖上游玩,令4女子乘小船,又以脚弄翻船,4女翻入水中,2女死。游雷波池时,有大风,刘建使2男乘小船入湖。小船被风吹翻,2男在水中乍见乍没,刘建不让救援,独赏挣扎情状,2男皆死。宫内女子犯过错,便令裸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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