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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李广终身生活在文、景主张无为、力求少事的时期,那么,他一定会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生不逢时、有奇才而不得施展的典型人物。问题只在于,继承文景之业的汉武帝,一改前朝旧制,屡开边衅,四面拓疆,卫青、霍去病率虎狼之师,远渡绝漠,大败匈奴,封狼居胥,而以善战闻名的李广竟然寸功不立,反至获罪自杀。这桩千古疑案,真使人百思不得其解。千古文祖司马迁也是满腹疑团。无奈之余,他写了一段李广与某算命者的对话——李广说:“汉军与匈奴的战斗,我没有一次不参加,那些才质平庸、官职比我小的将领,因军功封侯的十余人,而我竟不得建尺寸之功。是我的相生得不对,还是命不好?”算命者说:“将军请扪心自问平生有何憾事。”李广说:“我当陇西太守时,曾诱降羌人800余,后同日杀之。”算命者回答说:“祸莫大于杀已降。将军不得封侯,正由此也。”
李广的运气不好,似乎当日已普遍传开,甚至上达天听,汉武帝在出师时就曾密嘱大将军卫青勿让李广独当单于。而在我看来,李广上面的那段对白,除了说明汉代已有对待俘虏的人道观念,别无其他。我个人今日尚不相信命相之说,我想司马迁也不一定相信。那不过是太史公无奈之余的一个尝试性解释罢了。
一个人的一生中,运气或曰机遇非常重要,有时甚至是关键性的。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如果没有担当重任的素质,全凭机遇,大事也毕竟难成。倘若承认这个平实的观点,那么,对李广的素质就可以重新探讨。
无用的李广(2)
李广生年,至今无法确定,但经过推断,可以知道他20岁时至少已崭露头角,他才气纵横、天下无双也是事实。他对于突发事件有一种天生的应变能力,常常能在危急的时候突出奇招,反败为胜。比如他一次率百骑遇匈奴数千骑,李广手下大恐欲逃,李广则快速判断寡难敌众,逃则全灭,马上命令百骑不退反进。行至离匈奴二里左右时,令手下下马解鞍,故作诱饵之态,示意大军在后,匈奴果然不敢进击。这时匈奴有一白马将军出阵勒兵,李广上马与十数骑驰往射杀之,还至军中,解鞍卧草中。僵持半晚,匈奴引兵去。还有一次,李广被匈奴生擒,受伤,被放在两马间的网中。李广瞥见旁有一胡人骑一匹好马,突然跃起,推人抱马,取其弓,匈奴数百骑追之,李广且战且走,杀伤数人,得归汉军。
反应敏捷,镇定果敢,是一个军人的必备素质。这一点李广似乎与生俱来。他从青年时代就已充分表现出这种军人的姿态。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说不定就是这些天生的优势,使李广沉迷于自我欣赏和自我陶醉中,从而丧失了壮年以后事业进一步发展的机遇。
换句话说,如果一个青年人头脑清楚,反应灵活,善于应付突发事件,我们自然会觉得他素质够好,前程远大。可一旦这个青年人满足于此,不在任何一个领域内用苦功,对任何事情不再学习深谋远虑、如履薄冰的态度,那么,他到达老年时将不会有太大的建树,他不太可能在一个专门的领域内建立功绩,他的天才也会白白荒废,只不过被看成一个还算聪明的人。如果这种聪明在年轻时还让人羡慕,那么,在壮年之后毋宁说让人觉得可惜甚至可怜了。
在我的眼光中,李广就是一个不能长大的青年。他对自己随机应变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非常自负,他觉得自己已不必在计划和谨慎上下苦功,所以他带领的部队人人自便,不执行严格的军纪;他也极端相信自己的勇敢,觉得不必在踏踏实实、深谋远虑地做点什么,所以他的最后一战失于没有向导就很耐人寻味。如果一个聪明的青年人不能于挫折中学到一点壮年人扎扎实实、小心行事的品行,那么,经验与智慧将毫无意义。而我相信经验与智慧是有非常重要意义的,即使是在当代。
司马迁因李陵之事而下狱,对李陵的先人李广,他天生有一种认同感,所以在《李将军列传》中不由倾注了过多的同情与热忱。这本是可以理解的,问题只在于,当后人脱离这个情境而盲目倾向于司马迁的巨笔时,李广的形象便渐渐脱离了真实。一个青年时有为但不能积累智慧和经验的将领,一个小战时可胜而大战时无用的将领,赢得了后人过分的尊崇与敬爱。这个纰漏时历2000多年却从未有人指出,足见历史中铸就的定见十分坚固,难以撼动。不过说到这里,我们仍得回过头来感谢历史,是汉武帝时那些货真价实的战争给了检验李广的真正机会。只可惜李广至死尚觉苍天不公,不能仔细地评判自己,而事实上,在我看来,历史的提示已经足够清晰有力。
无可挑剔的卫青
唐代大诗人王维有诗云:“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亦是千古名句。而我们已然分辨李广无功并非全因天意,同理,卫青的不败自有他的坚实理由。我们甚至可以说卫青生平行事,竟至无可挑剔的地步。
卫青的出身并不光彩:卫青之父郑季以吏的身份在平阳侯曹寿家服侍,与女婢卫媪私通,生卫青。卫媪本有子女卫长君——卫子夫。因是私生子,卫青后来到郑家生活时,郑季家人都看不起他,不把他当家庭正式成员看待,整日让他牧羊。后来,卫子夫得汉武帝宠幸,陈皇后吃醋,陈皇后之母就去抓了卫青来,想处死他为女儿出气。多亏卫青的朋友公孙敖等纠集人马前往抢回。此事被武帝得知后,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卫青召到宫中,任太中大夫。后来匈奴犯边,武帝乃拜卫青为车骑将军,与李广、公孙敖等分别带兵出击。这一仗众皆无功,惟卫青斩敌700人,赐侯。是为卫青立军功之始。
卫青前后七击匈奴,每战皆胜,共斩获敌首5万余,开辟大块疆土。有这样的战绩,还要说他只有好运而无本事,委实太为过分。尤其是李广无功自杀那一仗,匈奴兵陈漠北,而卫青率精兵,克服重重困难,远渡沙漠,在大风中与匈奴军队搏击,击溃敌军,并引轻骑追击,远至赵信城(今蒙古国杭爱山南),得匈奴仓库所积粮食,斩首万余,焚城而归。此战匈奴得汉人投降者赵信指点,以为汉军运输落后,补充给养困难,可先远陈兵力,疲劳汉军,乘隙而攻。而卫青推定敌机在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克敌。如此战略战术,不能不使人叹服。
在军功让人们无可挑剔的同时,卫青之所作所为让皇帝也无可挑剔。一般有本事的将领常常有自以为是的倾向,有时对皇帝也不甚买账,周亚夫在细柳营就是一个绝妙的例子。孙子云:“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又云:“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说从各个角度看都有它自己的坚实理由,但卫青不愿遵从。有一次引兵出征,将领苏建尽丧其兵,独以身还。卫青问众人如何处理,议郎周霸说:“可斩,以明将军之威。”卫青说:“我以皇亲的身份当上将军,已够威了,明威这个说法,甚失我意。而且论我的职责,是可以斩将的,但我如把此事交与天子处理,向天下宣示人臣不可专权,不是更好吗?”于是将苏建囚禁交武帝处理。还有一次,苏建劝卫青说:“你大将军位尊权重,但天下之士大夫不称颂你。你应该效法古代名将,招贤荐士,将名声搞得大一点。”卫青答道:“自从魏其侯、武安侯厚待宾客,天子切齿痛恨。亲待士大夫、招贤士去不肖,那是天子的权柄。做臣子的,只要奉公守法就可以了,做那些干什么!”
这才是真正懂得历史底蕴的大人物,我们可以说卫青对时代有着深刻的认识。实际上,就在武帝的爷爷汉文帝时,一个人凭着道德和才能尚能得到重用,像张释之甚至可以对抗圣旨、勇批逆鳞。而到武帝时期,主旨在于建立专制秩序,一切违背此秩序的言行就不能被容忍了。卫青也不是生而知之者,当时武帝曾为削弱地方势力,徙富豪于茂陵,大侠郭解因名声过大,尽管家无余财,也被列入名单。卫青前往说情,武帝答曰:“一个平民百姓竟能使大将军为其说情,怎么可能没钱呢?”卫青诺诺而退,也因此得知自己只能做哪些事。
但卫青的举措仍然使平民与直心肠的人士无可挑剔。他带兵出征时,爱护士兵,与霍去病绝不相类。汲黯正直而固执,有人劝说汲黯对卫大将军应该客气一点,汲黯说:“以大将军那样的身份对我客气,难道不更使人敬重吗?”卫青得知后,对汲黯更好,数以朝廷难事求教。可见他决非一味媚上之辈,胸中自有丘壑。
所以我们说卫青平生行事,令上下左右无可挑剔。如果一定要说他还有错误,就是他一生几乎不犯错误;说他还可挑剔,就是他平日太无可挑剔。这种人太像圣人,而生活中本无所谓圣人,所以我们就不免说卫青造作,不是从自身真实的人格中生发出来。但话又说回来,往好的方面造作,总比不求上进、自甘堕落强。难道我们更喜欢一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媚上欺下、为非作歹的大将军吗,即使他出于真诚?
大将霍票姚
杜甫《后出塞》云:“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骠姚。”比起卫青来,骠姚将军霍去病的声名似乎更为远扬。
霍去病先为票姚校尉,再为冠军侯,再为骠骑将军。票姚,颜师古注云:劲疾之貌,荀悦《汉纪》作“票鹞”,也可以说是一种飞行迅疾的鸟。以此描绘霍去病,异常恰当。他第一次出征,就带轻勇骑兵800人,脱离卫青的主力部队,奔赴数百里,斩杀捕俘2000余人。元狩二年(前121年),他以骠骑将军之称率万骑出战,转战5个王国,历时6天,“过焉支山千有余里”,斩杀俘虏3万余人,降者2000余人。匈奴单于对下面的浑邪王屡次败绩感到愤怒,想召见诛杀,浑邪王于是意欲降汉,武帝命霍去病前往迎接。匈奴见汉军,部将多不欲投降,去病驰入匈奴军,斩不降者8000人,得数万降兵。这一年打得匈奴人哀歌:“亡我祁连山,使我牲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原来焉支山所产红色染料,是当时匈奴妇女所用的高级化妆品,“胭脂”一词即由此而来。而浑邪王所献地域即今天的河西走廊。两年后,霍去病再出塞2000余里,轻车骏马,远绝大漠,“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斩俘7万余人,迫使单于和他的宫廷远遁到戈壁以北。这一战后两年,霍去病病死,年仅23岁。武帝为纪念他的功绩,起冢仿祁连山。
但是这么一个每战皆胜、纵横沙漠的大将竟然没有学过古兵法。武帝有一次想将吴子、孙子兵法教给他,他马上拒绝说:“打仗只要大致明白方略则可以了,没有必要学古代兵法。”按他的年纪,也很难想像能有多少丰富的经验和多深的谋略,他作战凭的主要是勇气和闪电式战术。而中国2000年来,北边不时与游牧民族冲突,真正取得胜利的,大致也只有秦汉两朝,越到后边中原军队越不堪一击。坐在书窗下,遥想2000年来之绝北,不免诧异。是卫青、霍去病果真在战略战术等方面高于后人所以克敌制胜,抑或得追究社会组织等种种原因?种种因果,足够几册大书研讨,此处暂且掩过。
霍去病的出身与卫青类似。他是卫青的同母异父姐姐卫少儿的儿子。早年,霍仲孺与卫少儿私通,生下去病。后来卫子夫尊贵,卫少儿嫁给一个叫陈掌的官员。去病以皇后外甥的身份,18岁为侍中。他以军功立名也与卫青相似,但有一点与卫青大异:他生性剽悍果敢,无甚顾忌,不爱士卒,不重士人。他出征时,带足上等食物,班师时常有剩余,而士卒时不得饱。在塞外,士兵无粮疲惫无力时,他还会下令兴建临时球场,踢球娱乐。《孙子兵法》讲述将领爱兵的重要性时说:“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霍去病偏偏来了一个反面的证明,可见天下事从来未可一以律之。
汉武帝曾为霍去病盖房子,期间让霍去病去看看,去病答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这句慷慨之言成为千古名句,流传至今。
董仲舒:儒家的功臣?
董仲舒为汉代群儒之首,尽管他一生做的官不算太大,只到诸侯王之相,但他为思想领袖的地位,不惟举世公认,在身后亦不得动摇。汉武帝刘彻即位不久,就向全国征求人才,求治国之道。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