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窝洼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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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窝洼的人家-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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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上是一亩二分刀把子地,回回套了牛来回犁着,麦绒就拿镢头挖牛犁不到的地角旮旯。歇晌的时候,她把孩子又拴在一棵树下,自个回家去烧了一瓦罐开水,抓了一把自己炒焦了的山茶叶。因为离镇子远,又跑到近处的人家里借了一盒纸烟,一并儿给回回拿到地头。回回瞧这女人这般贤惠,倒不明白怎么就和禾禾过不在一起?当下也怨怪麦绒不该这么破费:他有的是旱烟末子呀。

“你吃吧,回回哥,”麦绒说,“我知道你爱吃烟。”

回回就笑起来,说为了吃烟,烟峰不知和他闹过多少次。

麦绒说:

“烟峰姐也真太过了,我就喜欢男人吃烟,烟不离嘴,才像个男人哩。”

太阳到了头顶,人影子在脚下端了,麦绒催回回回家歇着。回回说不累,来回上下山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麦绒就抱了孩子先回去做饭了。

她在家里烧锅,心里很快活,一遍又一遍念叨回回的好,想:这回回哥真是过日子的把式,犁了一上午地,也没有喊腰疼腿疼,也没有对她发脾气,不耐烦,中午也不肯回来歇歇,难怪人家的日月滋润,倒有些像我爹的人手。禾禾那阵,中午从地里回来,仰面朝天就在炕上摆起大字形了。孩子再哭,我再累,人家只是睡着不醒,鼾声像打雷的响,饭熟了,还得三番五次摇醒,一碗一碗端上去。唉,瞧人家的男人!

饭做熟了,她把孩子背在背上,用五号瓦盆盛了面条端到地里。等回回犁了一垅过来,面条高高地挑在碗里,有蒜泥,也有油泼的辣子。回回倒惊奇她饭做是这么快。碗端在手里,筷子挑不起,一窝丝的又咬不断,.就说:

“麦绒,你这面擀得好呀,你烟峰姐可没这个手艺,你要给她传传经了!”

麦绒就说:

“我可不敢和烟峰姐相比。她人有人材,干有干才,我有哪一样能够拿得出手?你快吃吧,下苦的人,你要多吃,家里也没什么好的,做的又少盐没调料的,叫你将就了,等着闲日子,我给你炸麻页散子吃,补伺补伺。”

回回让麦绒吃,麦绒不,说她回去再吃,坐在旁边和回回一边拉着活儿,一边给孩子喂奶。

回回吃过半碗,才发觉碗底里埋着一块一块熏肉疙瘩。这是深山人待至客的讲究:肉从不放在碗上,而要埋在碗底。回回就埋怨麦绒把他当外人了,越发器重这女人的贤良。

回回吃饱了,还剩了许多,麦绒就吃起来。回回掏出旱烟袋来抽,抽完一锅,把烟火弹在鞋壳里,装上新烟末,再把那烟火弹儿按在烟锅里。这么一根火柴,竟连续抽了十多锅烟。麦绒说:

“回回哥,你真会过日子,那么大的烟瘾,你也不买个打火机用用。”

牛在地里散了套,吃着秋里收下的谷秆,吃饱了,卧在犁沟里嚼着嘴巴。回回过去拉牛要到地边的水渠里饮喝,听了麦绒的话,说:

“我要那打火机干啥?话说回来,禾禾什么都好,就是心野,钱来路多,也花得多,咱是农民,就是一辈子向土坷垃要吃要喝,把地土看重些,日子不愁过不滋润。为这一点,我和他也争过几次嘴哩。”

“他卖豆腐,能落多少呢?”

“能落几个?做那买卖,都是精明细算的人干的,哪个不掺假,不在秤头上扣掐?赚的是小息小利的钱呀。他大手大脚的,一不会掺假,二又秤过得高,熟人价又压得低,你想想,还能落几个钱?这好多天了,他又不干这活计了。”

麦绒不言语了,唾了一口.把喂饱奶的孩子放在地上,说:

“回回哥,他就是这样的人,没有做买卖的本事,又心野得收不拢,你想我们能过在一起吗?我现在什么也不可怜,只是心疼我这儿子,他小小的,就没了爹……”

一说到孩子,两个人心里都不好受。回回就说:

“麦绒,不管怎么样,要把孩子好好拉扯。没个孩子,人活着就少了许多意思。我和你烟峰姐命里没个儿女,平日回去,两个人吃饭都不香哩。”

“你没去求儿洞去求求神吗,听说那儿灵验哩。”

“咋没求呢!我看没指望了,你如果碰着谁家娃多,不想要了,给我拉拢拉拢,我想要一个养着。”

他说着,就抱过了牛牛,牛牛却不知趣,竞尿了他一身,麦绒恨孩子,回回却乐得笑个不止。

半后晌,那地就犁完了,回回踏着步子把麦种撒了,开始耱地。他让麦绒抱着孩子坐在耱上压了重量,自个吆着牛,一溜一溜,耱得平顺顺的。

晚饭后,回回要回去了,还抱着孩子不舍,说:

“麦绒,你愿意的话,让我把牛牛抱过去住上三天五天,我们虽然没生养过孩子,可一定会管好他的。”

麦绒为难了一会儿,同意了,送出来又叮咛说:

“回回哥,牛牛可不能让禾禾管。我不想让孩子知道他爹是谁,权当他早已经死了。”

回回走出老远了,她又拿了一包东西撵上来说:

“这是禾禾放我门口的那张狗皮,你给他带回去吧。你不要对他说什么,放回他炕上就是了。”

回回说:

“麦绒,你这就有些过分了吧!”

麦绒却转身回去了。

第八章

八

禾禾从县上搞回来了好多麦种,立即被白塔镇附近的几个山洼的人们抢购了。禾禾也嫌了好多钱,同时也知道了在这深山里做买卖,也一定要搞清新情况再行动。但是,也正是在深山里,出现的新情况似乎永远不能同城市比,也似乎永远不能同山外平原比。他自己的环境所限,又不能捕捉新的信息,曾谋算着像有些人买了照相机串乡跑村为人照相,后一打听本钱太大,又没有技术,念头就打消了。在县城碰见郊区几个村子里有人用大麦芽熬一种糖水,获了好多利,心热热起来。但一了解,才知道这糖水儿是为天津某工厂专门加工的,人家有内线,自己却两眼一抹黑,熬出来也不可能推销,便又作罢了。这么翻来复去寻找对比,能充分发挥自己优势的,还只有养蚕,就咬住牙子,将所得钱一张一张夹在一本书里,压在炕席下,盼望着本钱早日筹齐。当他回到鸡窝洼,看见自己的儿子被回回接了过来,心里一动,就又从那书夹里取出几张来,为儿子买了几尺花布,让烟峰裁剪制作了。

针线活上,烟峰是不落人后的。她早就谋算着让回回买一台缝纫机,回回心里总不踏实,一直没有应允她。如今禾禾给孩子买了布料,她一个晚上,挑灯熬油就裁缝好了。孩子穿了新衣,越发可爱,三个人就把小人儿当作玩物,从这个手上倒换在那个手上旋转。

麦绒离了孩子,一夜一夜睡不着。孩子虽然已经吃饭,奶却一直未断,她想这么一来,或许就给孩子把奶摘了。但又因为没孩子吃奶,那奶就憋得生疼,撞也不敢撞。而且一到天黑,只觉得房子空。

第五天里,回回来帮她出猪圈里的粪,孩子就送回来了。麦绒见孩子没有瘦,倒越发白胖,又穿得一身新衣,花团锦簇,喜得嘴合不拢。说:

“他伯,这孩子去了五天,不哭不闹,活该造下是与你们夫妻有缘哩。我思想来,思想去,这孩子命苦,小小没了爹,要保他长命百岁,有福有禄,就得找一个体体面面的干爹,你若不嫌弃,明日我就让娃认了你。”

麦绒冷不丁说出这话,回回的心里甜得像化了糖,当下回去给烟峰说了,烟峰也满心高兴。依照风俗,认干爹的时候,干爹要给干儿制一副缰绳儿,给干亲家做一双新鞋,蒸一升麦面的面鱼,二十个大馍,去接受干儿的磕头下拜。这一夜,好不忙活,烟峰用洋红膏子煮了线,在门闩上系着编了缰绳儿,又配上了三个小铜铃铛。然后夫妻俩就和面烧锅,蒸起面鱼、大馍。那灶上的工艺,烟峰虽不及麦绒,但却使尽了手段,先做出鱼的形状,就拿剪刀细细剪那鱼鳞鱼尾,再用红豆安上眼睛;笼里蒸出来,又用洋红水涂那鱼翅,活脱脱的令人喜爱。第二天太阳冒红,回回一身浆得硬格铮铮的衣服,提了礼品到了麦绒家。麦绒早早起了床,门前屋后打扫得没一丁点灰土。当下在门前篱笆下放了桌子椅子,让回回坐了,抱着孩子下跪作揖,甜甜地叫声:“干爹!”一场认亲仪式结束了,七碟子八碗端上来,回回吃得汗脸油嘴。

认了干亲,孩子就时常两家走动。麦绒有了孩子的干爹,家里家外有什么事情,就全让回回来请主意。回回也勤勤过来帮着种地,出粪,劈柴。回回越是待这一家人好,麦绒越是过意不去,但自己又帮不了人家的什么忙,就初一十五,一月两次去求儿洞下的娘娘庙里磕头,保佑回回他们能生养个娃娃。

孩子在回回家,慢慢也熟了,步子虽然不稳,但也跑前跑后不停。禾禾就抱起来,让叫“爹”,孩子就总是哭,摇摇晃晃钻在回回的怀里,叫他是“爹”。禾禾就觉得伤情,不免背过身去叹息。

烟峰看出了禾禾的心思,心想:认孩子为干儿,原想将两家人关系亲密,使禾禾时常能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没想却使禾禾越发伤感了。就在枕头边说了这事,回回说:

“麦绒那么贤惠,禾禾却和她过不在一起,这怕也是报应了他。”

烟峰就替禾禾难受,平日里更是处处为他着想,知冷知热。每天下午,她为自家的土炕烧了火,就又去给禾禾烧。有什么好吃好喝,也是叫禾禾上来吃,禾禾不来,就用大海碗端下去。禾禾一直没有穿上棉鞋,总是在鞋壳里塞满包谷胡子,她就给做了棉鞋,用木楦子楦了,让禾禾试,回回就说:

“禾禾倒比我强了。”

烟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唬得回回只是笑,却也说不出个什么言语来。

一个赶集的日子,禾禾想缝一件套棉衣的衫子,烟峰就去帮他看颜色布料,一直到了天黑才回来。回回在地里收拾地堰,肚子饥得前腔贴了后腔,只说到家就有热饭下肚,可家里没一个人影,站在竹林边叫喊了一阵子。洼里的地里有人说:

“你别喊了,半后晌烟峰和禾禾穿得新新的到镇上去了!”

“新新”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回回一听,知道这是外人看自己的笑话了。当下心里好不恼火,进得屋里,柴也懒得抱,火也懒得烧,一口气吃了十多锅子烟,肚子倒不饥了,却头昏脑胀,浑身没一丝力气。猪又在圈里饿得吭吭直嚎,他烦得出去见狗打狗,见鸡踢鸡,在圈里将那蠢物连砸了四个胡基疙瘩,每一个疙瘩都在猪的脑门上开了花,吓得猪躲在圈角像刀杀一样叫。回回出了气,转身进屋睡了,浑身还像打摆子一样筛糠。

烟峰回来,连喊了几声,没有回答。家里又冰锅冷灶,由不得嘟嚷:从地里回来了,也不说生火做饭,要是没了我,你就不吃不喝了?!回回还是不吱声,烟峰见没接应,反倒更加闷火。她是火性子脾气,有了气,就要有人接火,叮哩吧哨一阵风雨,气消了,事也完了。偏这回回是个粘蔫性子,一有气就怀在心里。她当下过来一揭被子,昏暗里见回回大睁着两眼,就说:

“我以为你是死了呢!”

“你上哪儿去了?”

“镇上。”

“镇上有什么勾你魂了?你三天两头往那里跑,这个家你还要不要啦?”

“你这是怎么啦,我连个镇都不能上了吗?一顿饭没有给你做停当,你就凶成这样!”

“我一辈子不吃饭也行!”

烟峰说:

“我知道!你气在哪根曲曲肠子里你就出,不要这么折磨人!’’

回回掀了被子坐起来,狠狠地说:

“你知道就好!你不怕外人笑话,我还丢不起人哩!”

“外人说啥了?”烟峰跳起来,“放他娘的猪狗屁了,我有什么错让他们指责,我就是不生娃嘛,不生娃的人世上一层哩!”

接着,烟峰就说了她去镇上的营生,是行得端,走得正。又说了回回正事上不操心,邪事上倒有了心眼,即使信不过禾禾兄弟,难道连自己七年的媳妇也信不过了?

烟峰将话挑明,说得有情有理,回回反倒没什么可说了。烟峰见回回没了词儿,她偏又说个不停,回回就说:

“你叫喊那么大的声干啥呀?”

“我要喊,我就喊了,我有啥怕人的!”

禾禾听见堂屋里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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