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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鸟又来召唤我了,阳光不再那么刺眼,天地间的白色光束好像淡了许多,大概白夜就要过去了。白夜的壮丽将连同羞涩一起被七月的风给收走,它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淡妆的姑娘,姑娘的眼睛在望着她出嫁的马车——许多年过去后我仍然这样怀想白夜。
渔汛
“棒打狍子瓢舀鱼”,是我们那里流传的一句话。它向我们诉说着那里过去的富饶。据说你走进森林就可以看到成群的狍子像一片树木一样林立其间,你操起一根木棒就可以打死一个——它将使你烤狍子肉的黄火徐徐燃烧起来。那么鱼呢?姥爷他们那一辈的人回忆起来总爱说,拿一把舀子,随便地站在某一处江段,你尽管弯下腰,那么你就会打捞起活蹦乱跳的鱼来,这种说法令我多少次馋涎欲滴。可惜,我没有赶上那个自然富庶得让人无限神往的时代,我赶上了这个时代的尾部,即便如此,尾巴上亮晶晶的鳞光足以勾起我的乐趣和情致了。
在黑龙江,渔汛大抵是在冬季出现。渔汛降临时,那些品种繁多的鱼游经我们的居住区,撞在银白色的网上,真有些群芳荟萃的味道。而夏季则不一样。夏季一般是捕鱼的淡季,大家使用的工具也大都是那种像草筐一样的须笼:它状如坛子,底部封闭,中间膨胀着隆起,像孕妇的肚子一样,上面留着一个巴掌大的出口,出口处抹着鱼食。你可别小瞧它那圆鼓鼓的肚子,不要以为它里面很空洞,其实那里面有一个暗道,暗道像一个人的动脉神经一样通向出口。鱼可以循着食道走进来,但进来之后就别想再出去——人对待鱼似乎从来没有客气过。这似乎是一种十分小气的捕鱼方式,但冬天却不一样了。
冬天的渔汛到来时,你早几天前就会听见封冻的江面传来一阵颤抖的声音,那是渔汛到来的消息。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大抵都因为猫冬而过得有些腻味了。所以人们迫不及待地把鱼网找出来,把落满灰尘的冰镩找出来,把夜间取暖用的火盆找出来。如果谁家的鱼网有漏洞了,那么这家的女主人还要把梭子找出来补网。这些女人在补网的时候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你如果站在旁边看她补网,她的动作就愈发快得让人心慌了。
男女老少只要是能动,只要是还有御寒能力的,那么这个时候就全部涌到江岸。张家的大门开了,那里的一大家子人像正月里走亲戚一样去大江了。王家的大门也开了,那家的男人矮矮的个子却背着一麻袋的鱼网,他的女人跟在后面抱着许多柴火。他们往江上去的时候步子是慌慌张张的,他们生怕他们去晚了鱼全都闯到别人家的仓库里。我们家的灰色房屋也开了,我们像苏醒过来的蛇一样爬出大木刻楞房屋,外面的寒气像春风一样给我的脸颊涂上一层胭脂。姥爷弓着腰早就走在前头了,姥姥套上狗爬犁,把干草、鱼网、铁丝笊篱和捕鱼用的东西也装在里面了。我们鱼贯地朝大江走去。
家家户户都在抢着占“鱼窝子”。这时候他们既显得急躁,又表现着一种谦虚的大度。谁若占多了“鱼窝子”,看到后来的人没有地方可以再占了,那么他就会又心疼又热情地让给这个人一个“鱼窝子”。平日里静寂而银白的大江像被点燃了一样变得空前活跃。那一段江面看上去就像一条开满鲜花的道路一样芬芳无比。你随时都可以听到他们捕捉到大鱼时那兴奋的叫声:嗨——一条大蜇罗!哎——多漂亮的细鳞!
而我最喜欢的鱼却是狗鱼。狗鱼的脊部是深褐色的,上面她一回来姥姥就派我和她睡一个炕,可我喜欢她带回来的东西却不喜欢她,所以她不像二姨那样亲切地叫我“小大人”,而称我是“倔头”。
“倔头,你先起来,看你姥姥做啥好吃的了。”
“馋嘴梆子。”我嘟哝着穿衣穿裤,然后蹬上鞋跑到外屋,在热气腾腾的锅灶前观察早饭的情节,然后我再跑回西屋,告诉她,“煎鱼、炖鱼、鱼汤……”
“又是鱼、鱼的……”她嘀咕着,开始伸着懒腰慢腾腾地钻出被窝。她钻出被窝后慵懒的样子简直太可爱了。她的头发像树叶护着树身一样浓密柔顺地围着她的脑袋,她的脸蛋看上去白里透粉,嫩得像新杀的鱼肉,真有点小姐的样子。
“鱼儿——吃饭了!”姥姥又在喊她。
“我还没梳辫子呢!”她说。
“吃了饭上大江去换你爸。”姥姥说。
“我不去,那么冷。”
“那你看家,我去了。”
“你要去把倔头也带上。”她说。
“我碍着你的眼了?”我不满地问她。
“没碍我的眼,小姨是让你去江上跟姥姥学逮鱼。”
“逮你。”我说。
我不再和她斗嘴。我迅速地吃过饭,然后穿上棉猴、棉欤B,戴上棉巴掌、棉帽子和口罩,由姥姥领着去大江换我姥爷休息。我们出了房屋后马上感觉到又是一个冷得冒烟的天气。无边的寒气把前方的雪路弄得非常混浊,我们好像是走在雾中,要走一程看一程,否则会因为模糊的视线而误入深雪窝中。天上的太阳仿佛已经没有了,你要寻找许久才会看到它的位置,它像不足月的弃婴一样孤零零地生存在苍白的气氛中,像一撮浅黄色的绒毛一样,一点也不明亮和丰满,仿佛被寒冷给撕碎了。
我们走到江上时姥爷正在喝酒。即使他捕到了二三十斤一条的鱼,他的脸也还是阴沉的。我家的黄狗身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它看起来就像白狗一样了。它大概是忠实地守候了姥爷一夜吧,它一见我们到了,就摇着尾巴用脑袋蹭我的腿,然后还用两只前爪扑我的胸脯,那副解放般的快乐劲让人觉得它和姥爷呆在一起一定是饱尝了不少孤独。我很可怜它,就抱着它的脑袋亲它的嘴巴,它的嘴巴因为热,所以没有沾上白霜,它的黑黑的嘴巴和我红红的嘴唇相接触的时候我姥爷总是别过头去,他似乎很不习惯这种亲密的方式。黄狗和我亲热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找地方去解手了。它经常是穿过近在咫尺的国境线把它的排泄物遗弃在另一片国土上,然后又得意洋洋地跑回我身边。它这样做总是让人很为它和我们自己的命运担心,好在谁也不会注意到一条狗的行踪,我们的目标已统一到渔汛上。
渔汛的尾声的信号是鱼儿伤痕累累通过封锁线。大的鱼群过来的时候,我们用网阻拦到的大抵是那些贪吃或缺少经验的极少的一部分鱼,这部分成为我们额外的收入,但大部分的鱼却机警地走出我们的埋伏区,挣脱出去的就意味着又产生了再通过另一个村庄的危险性——它们面临着那些消失了的伙伴的共同的命运。人们都喜欢它们的身体,却很少为它们的命运操心,人们都知道闪闪发光的鳞片可以把一个本来很穷的家庭照耀得明朗一些,给一个富裕的家庭再增添一缕歌声。所以,无论是江中的鱼,还是海中的鱼,它们的数量不是与日俱增,而是日趋减少,所以那种用瓢舀鱼、用麻绳捕鱼的动人故事只能成为历史,成为后辈者的童话了。
我们坐在渔汛的尾声中感觉到的是无限的疲惫。那时候收获已经不是一种喜悦了,它已经熟稳地幻化成一片蔚蓝色的空气。你呼吸着这空气,产生的只是舒缓的平静,就是平静。然后你还会有一种隐隐的失落感。我们在大江上留下了无数个幽黑的冰眼和无数堆墨色的炭灰,那一切看起来像上帝抛下的一堆遗物,像节目高潮过后四散的爆竹碎屑。天仍然无休无止地呈现着冬日的苍白,也许会有一场雪降临。这时候云彩就会成为暗灰色,气压降低,冷空气在沉闷的时候好像被暖化了一些,所以落雪的天气总不会让人觉得特别冷。我深深地记忆着那次渔汛结束的时候我们套着狗拉的雪橇,载着那些已经冻僵的鱼和那些沾满了水草的鱼网,朝我们的灰色房屋走去的情景。那时候大家都默不做声,那时候最大的声音就是狗的热气啧啧的呼吸声。我们走到半路时天忽然下起大片大片的雪来,雪很快弥漫了我视野中的一切景色,一种原始的苍凉感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注入我心田了。现在我叙述上述情绪时,暑热好像在层层剥落,震人心魄的寒冷和凉爽又一次将我紧紧围困,我只能埋下头来在这拥挤的城市的一个灰暗的角落里为这美丽的忧伤而哭泣。
那一次小姨回来赶上了渔汛,渔汛也成就了她的婚姻。那个时候仓房中堆着的鱼是绝对吃不完的,不管你采取什么方式去吃,到春天时它们肯定还有剩余的,所以我姥姥和姥爷合计一番后就决定卖掉一部分。
买鱼的是个外地人,他低价收购,然后再高价卖到捕不到鱼的地方。他那天是开着拖拉机来我家的,那是个野性十足的男人,他一眼就看上了我小姨。当他询问我们家这些鱼都是谁捕来的时候,我小姨像猫一样甜腻腻他说:“我……‘你真能干。’”他夸赞小姨,小姨的长辫子就晃悠得像秋千一样了。我当时很想揭露小姨,但我看见姥姥在向我使眼色,并且打发我出去做无关紧要的事,我便知道姥姥是想让这个滑头的男人做她的女婿了。
小姨的确和他结婚了,但婚后不久他们就分居了。我小姨哭哭啼啼地跑回娘家说那个男人在外面不老实,她憎恨那次渔汛给她带来的厄运。她已经怀了孕,后来她生了一个女孩。她的皮肤开始粗糙了,孩子的哭啼使她没有时间再顾及她的容貌,她的好看的长辫子也就被迫铰掉了。她铰辫子的那天是一个明亮的秋日,我听见了小姨的哭声——明亮的哭声。渔汛离她的生命已经越来越遥远了,然而不管我们如何避免在她面前提渔汛的事,但谁也不会忘记她的小名——小鱼。大家仍然那样称呼她,她也低低地怅惘地答应着,仿佛她真的来自一片水域似的。
金色草垛
那一年收获完土豆之后,天空中飘着的风就变得爽利了,山上的树叶一天一种颜色:前天是浅黄色的,昨天就有黄中透红的,今天通红的叶子也出现了。这些叶子变了颜色之后,就像那些喜欢赶集的妇女一样纷纷扬扬地飘扬出去。那段时光我总会看见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桠笼罩之下的一大片深红和金黄相重叠的叶子。
收完土豆之后我们的秋收劳动就做了一大半,我们把土豆下到房屋中的地窖里,然后准备歇息几天了。
我姥姥说:“姥姥带你去二姨家住几天吧。”
我听到这惊人的喜讯后就去柜子中找我的衣裳。我想穿那件绿格子上衣,它是二姨给我买的,平素里姥姥不准我穿它,说怕把这么金贵的衣裳穿糟了。
我和姥姥去串亲戚了,我们为二姨的婆婆带着一包过年时人家送来的、而姥姥至今舍不得吃的变得坚硬了的点心。然后我们还带着两瓶水果罐头:一瓶是红色的山楂,一瓶是浅黄色的菠萝。我们走出灰色的大木刻楞房子的时候我央求姥姥让我把狗也带上。我姥姥开始时有些答应了,后来当她看见姥爷从门边出来,步履迟缓地来到院子中目送我们时,姥姥忽然说我不能带黄狗去,黄狗要留下来陪我姥爷。
我和姥姥行走在路上,我看见大片大片的田野都在被收获鸡群在麦地里懒洋洋地拾麦粒,它们身上的羽毛被阳光擦得锃亮锃亮的。我姥姥边走边嘱咐我到了二姨家要守规矩,不要乱跑,不要大声说话。吃饭时要小口小口地送,不要吃出声。筷子不要满菜盘乱插,只动朝自己这面的。见了二姨的婆婆要叫“王姥”,要给她行礼问好,见了王姥的闺女傻娥不要惹她,她有疯病。姥姥甚至还嘱咐我不要吃撑着了,以免在众人场合放出屁来。
我们是午饭后出发的,由于姥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