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吧?”
酒吧的灯光色调为淡蓝色,装饰得很有格调。
“天气好的话,还可以看到富士山呢。”
“你看到过吗?”
“黄昏时看的,有些模糊。”
风野在脑袋里描画着与袊子一起来的男人。袊子又说道:
“下星期真的带我去京都吗?太高兴了。”
袊子要了杜松子酒,风野要了加水威士忌。
刚才还为风野妻子的事牢骚满腹的袊子,这会儿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悠闲地喝着酒。
在这家酒吧坐了约一个小时后,出来后已经过了十点。
饭吃到一半时,两人弄得挺尴尬,现在的袊子心情十分好,主动挽住风野的胳膊。
“咱们去哪儿?”
“回去啊。”
风野已感到疲倦,从早上开始工作,到晚上陪袊子吃饭、下酒吧。现在只想早点回去洗个澡睡觉。
“还早哪,明天是休息日啊。”
“行了,快回去吧。”
风野不再商量,拉着袊子上了等候在旅馆外的出租车。
“去下北泽。”
车子开动后,风野对司机说道。
袊子忙问:“去我那儿吗?”
“不好吗?”
袊子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不,你回去吧。”
“回去?”
“今晚上不想留我住下吗?”
风野注视着前方,不再说话。车子驶入甲州街道,两边路灯通明。
“你还放不下那事吗?”
“当然了。”
“没意思……”话说了一半,风野就打住了。刚吃了法式大菜,让袊子扫兴太不值得。
绿色信号灯亮了,袊子把垂下的一绺头发慢慢拢了回去,说道:
“现在就去旅行多好哇!”
风野眼睛仍然看着窗外,点了点头,心想:“只要离开东京。或许可以轻松一些吧。”
七、修罗
风野和袊子是十一月最后的一个星期六去的京都。
往年观赏红叶的最佳时间是十一月初到中旬。今年时间迟了一些,到十一月底还能看到。
一般在突然降温时红叶最鲜艳,今年气温过高,所以看上去多少有些逊色于往年。
那天,风野赶在中午前结束了手头的工作,下午两点到东京站的八重洲出人口和袊子会合,然后一起上了“光号”列车。
为了这次旅行,袊子特意买了旅行箱和一件新外套,可惜天太暖和,外套只是搭在右臂上。风野茶色裤子配浅驼色夹克衫,还拿着件风衣。
一起出去的机会不多,两人商量好住两个晚上。袊子星期一是带薪休假。
风野对妻子说去大阪采访。妻子立刻叮问道:“采访什么?”
“还是上次那件事,去见大阪的岛贯。”
岛贯成一郎被称作年轻的关西财界的希望,风野确实也预定要采访他。
“明天可是休息日呀。”
“人家是忙人,约的是星期日上午见面。”
“那你明天就可以回来了?”
“噢,我在京都的大学同学早就邀我在枫叶红了的时候去一趟,我想顺路过去。”
“哪个同学?”
风野略犹豫了一下,脱口而出编了一个极常见的名字。
“叫山,山田……”
“住哪个旅馆?”
“还没有定呢。到了地方再告诉你。”
“我若不问清楚,再出现上次那样的事,哪儿找你去?”
或许是已经察觉风野有诈,妻子格外固执。
到京都时是下午五点多一点儿。
离开东京时还很暖和,在京都却感到一丝秋寒。深秋的天空已经暮色苍茫,映出东山黑黑的轮廓。
来到京都,风野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这种感觉或许是千年古都的魅力所致。
出了站略等了一会儿,出租车就到了。风野让衿子先上了车,随后自己也上了车。
“红叶怎么样了?”风野问司机。
“山上已经不行了。嵯峨一带正是时候。昨天我去三千院看了,漂亮极了。”
风野连连点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修学旅行的学生时代。
在四条河原町遇到堵车,到旅馆时已经过了五点半。
在旅馆总服务台填写住宿卡时,风野动了脑子。写上名字后,开始写住址。风野把街区的“2一13”写作“3’12”。职业一栏不填作家,而是填上公司职员,只有年龄如实填上了四十二岁。
风野填卡时,衿子站在总服务台旁边的柜台前等候。
因为衿子也住宿,所以也该填卡。风野想反正是住同一间旁,于是就在卡上填写了“共两人”后,递给了服务员。
房间在六层,服务员提着行李引路,两个人跟在后面。风野边走边想,妻子让他告诉住宿地址。
旅馆就在四条的大路边,交通极为方便,从窗户可以看到下面的庭院。屋里有张双人床,靠窗边是一对沙发。
“喂!”风野仰面倒在床上,招呼衿子。
“干什么?”
看衿子走近了,风野猛地窜起来把衿子揽入怀里用力亲吻。袊子老老实实地接受了。然后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理理凌乱的头发。
“傻瓜……”
“怎么?”
“刚到你就……”
只要一进旅馆,风野就有一种解放感,不用担心谁闯进来,可以随心所欲。
“好,去吃点什么?”
“是啊,来一趟也不容易,还是吃日本料理吧。”
“我以前去过一家馆子,很雅致的,就去那儿吧。好像有火锅水鱼这道菜呢。”
“我还没吃过水鱼什么的呢。”
“吃了精力旺盛,所以不会让你吃的,要不然我怕受不了。”
“乱说什么!”
风野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故作嗔态的袊子,然后走进浴室放洗澡水。
“我洗个澡再去。”
“小心感冒。”
“没关系。”
风野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和袊子住过旅馆了。什么家庭、妻子、孩子今天都不用考虑,可以和袊子好好享乐一夜。
“喂,你不来吗?”
“我不洗了。”
风野泡了一小会儿,走出浴室。袊子已经化好了妆,壁橱上的镜子里映出她身着连衣裙的身影。
“是不是短了点?”
“很漂亮啊!”
风野正要去吻袊子,电话铃响了。
风野顿时错开了已经靠近袊子的脸,紧盯着电话机。
谁也不会知道自己和袊子在这里。跟妻子也是说今天在大阪住。
会是谁呢?风野凝虑重重地拿起电话,传出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是626室的风野先生吗?这里是总服务台,您是准备住两夜,到后天的吧?”
“是的……”
“打扰您了,对不起。”
电话断了。
“吓我一跳!”
风野放下电话,啧啧连声。袊子笑道:“你以为是家里来的,魂都没了吧?”
“总服务台确认住宿天数。来这里,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真像上次那样,你妻子有事找不到你,也麻烦呀。”
风野没答话,穿上衬衣,又穿裤子。
“内裤不换一下吗?”
“还不用呢。”
“我给你带来了。”
风野不知道袊子为自己准备了内衣。临出门前,妻子给拿了一套换洗衣服,这下就有两套了。
“明天再换吧。”
风野随口应着,系好了领带。
以前去过的那家饭馆在祗园绳手大街上。在出租车上一说店名,司机也知道。
饭馆迎门是一排高脚餐桌。楼梯左手好像有个大客厅。
上次是《东亚周刊》的主编带风野来的。掌柜的还记得风野,客气地打招呼:
“欢迎光临,好久没见您了。”
风野和袊子在仅剩下的两个空位坐下了。
“您什么时候到的京都?”
“刚到。这不,直接从旅馆过来的。”
“谢谢您的关照。主编还好吧?”
“嗯。他最近没来过吗?”
“三个多月前来过一次,他是挺忙的。”
都说京都的饭馆欺生,但这位掌柜的如此热情,让风野松了口气。
风野看着菜牌,点了鲈鱼片、清蒸甜鲷和火锅水鱼。袊子点了鲷鱼的生鱼片、比目鱼,也点了火锅水鱼。
“来这儿怎能不吃水鱼呢!我就是冲水鱼来的。”
“东京没有吗?”
“有是有,很少见。”
“啊,你太太是第一次来吧?”
突然听人家叫自己“太太”,袊子颇为不自然。掌柜的却自顾自地接着说:“要不,我把水鱼拿来给夫人瞧瞧!”
“不要,我害怕。在照片上看到过,看一眼就不舒服,也吃不下去的。”
掌柜的笑了。
看到袊子承受了“太太”的名分,仍然举止得体,风野也松了口气。
“有些烫,请慢用。”掌柜的端来了烫好的酒。
两人相互斟上酒。
到底是京都的饭馆,餐桌上方悬挂的灯笼上都写着祗园町的艺伎的名字。四周板壁上贴着护身符。
“请问,要不要喝水鱼血?”
掌柜的问了,风野就让端上来。一只大号酒盅般大小的碗里盛着粘稠的血。袊子眉头紧蹙看着风野喝血。
“太太也喝吗?”
“不,我可不行,竟然有人喝这东西!”
袊子做出痛苦状,眼里却带着笑意。
对“太太”的称呼,袊子似乎不仅没有什么抵触,而且还让人感觉她就是他的妻子。
风野看着双颊发红微醉的袊子,爱怜之意油然而生。
吃完最后一道菜“水鱼杂碎”,离开饭馆的时间是八点半。
“在街上走走吗?”
“这里是祗园吗?”
风野对这一带并不太熟悉,但是知道大地方就是祗园,这一点肯定没错。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巽桥。桥头的石碑上刻着吉井勇写的诗句:“梦中总是祗园情,枕下流水声。”垂柳掩映的河边有一间间挂着竹帘的茶馆。
以前来京都采访时,风野就觉得这一带最具祗园风情,现在仍然是这样。过了桥,正巧与迎面过来的两个舞伎擦肩而过。衿子望着她们的背影说:“太漂亮了,我真想穿穿那身和服,哪怕只是一次也行啊!”
“和服是漂亮,可是舞伎要起早扫地、练功,还要熬夜侍候酒宴,相当辛苦。”
“但是,当女人的谁不想当一回舞伎呢?”
衿子的确身材娇小匀称,如果盘上舞伎发髻,再穿上木屐一定很俏丽。
“那你还不如现在就当呢。不过,就是有点超龄吧?”
“要是不认识你就好了,白糟蹋了五年时光。”
“喂,喂,怎么怪我呀?”
嘴再斗下去,就可能真会搞得不愉快了。
两人朝着山的方向继续走,来到赏花小路,然后又朝南下了个坡,前面就是四条大街,街角处有一块写着“一力”的著名红色影壁,因为是星期六的晚上,街上人潮涌动,几乎让人以为是在过节。
在拥挤的人流里,二人沿四条大街向西,从南座前过了桥,一直走到河原町大街。
一路上,衿子不停地往路两边的店铺里钻,所以更走不动了。走了约一个小时,二人又回到先斗町大街,进了一间略有规模的酒吧。
风野曾经和主编来过这里几次。入口很狭窄,两人脱了鞋进去,在高脚桌前坐下。这是一家有陪酒女郎的酒吧。
“真有意思,到底是京都呀!”
衿子兴致不错。点了加水的威士忌后,衿子把头凑到风野耳边小声说:
“谢谢你,带我来。”
看着如此坦诚的袊子,风野觉得这趟旅行值得。
回到旅馆时已经十一点了。
袊子意犹未尽,还想接着喝。风野在京都也没有其他熟悉的酒吧了,于是,两人一起去旅馆的酒吧。
风野这次旅行,带了二十来万日圆。
仅新干线两个人的往返车票就得五万日圆,两天住宿费、饭费少说也得十万日圆。加上购物和应急所需,怎么也得准备二十万。当然,袊子肯定也带了些钱。但是,总不能拿她的钱做预算。
对于现在的风野来说,二十万日圆是个很大的数目。有这笔钱用于平日小酌,或者买件一直舍不得买的羔皮夹克绰绰有余。如果交到家里,家计自然会轻松许多。
但是,用在与袊子久违的旅行上,风野并不心疼。如果能因此消除隔阂,完全修复和袊子的关系,决不算昂贵。
袊子品着白兰地,忽然灵机一动。
“我就在京都住吧。又安静又有格调,多好啊!”
“那,工作呢?”
“总会有办法的。我看,你也在京都工作吧,稿子写好了寄到东京去不就行了”
“没那么简单啊。”
“我不想回东京了。”
“喂,喂。”
风野有些担心,只见袊子的目光恍若梦中。
“我在这里可以忘了你的夫人……呆在东京太难受了。”
眼看着袊子的情绪有逆转的危险。
“我都知道的。”
风野拍了拍袊子的肩膀安慰道。正想起身时,有人在身后打招呼。
“风野君。”
风野吃惊地回过头去,一位高个男子笑嘻嘻地站在那里。是出版旅游杂志的纪行社的主编田代。风野给这个杂志写过地方铁路沿线的旅行记。但是,现在没有工作上的直接来往。
“很久没见了。住在这家旅馆吗?”
风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田代朝衿子那边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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