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胤禩见了胤禛时,关切道:“怎么样?府里头没出什么事儿吧?”
“哪有什么事儿呢,不过是说有些恶心头晕,太医来瞧了也说是极平常的事情,她却偏偏担心的不成,闹腾的我昨晚上也没怎么再睡。”胤禛苦笑着摇头,“府里头的人也真是糊涂,就不会说找不着我么?”
“你那位侧福晋是年大人的妹子,想来也不是故意为之的,只怕是四哥一到,病痛便轻了些许而已。”胤禩笑着拿眼瞧他,“说起来,四哥可真是治病去痛的良药啊。”
“哪里,你才是我的良药呢。”
胤禩见他笑得颇有深意,不由问道:“我又算是什么药了?”
胤禛唇角噙笑,悠悠然伏在他耳畔低声道:“相思药。”
胤禩听了脸色微红,自顾自的低下头去瞧着那未完的棋局,胤禛盯着他隐隐发红的耳根,不禁微微笑道:“同你说个正事儿,这两日皇阿玛着人问了户部的库银,只怕是又想着出巡呢”
胤禩闻言微微吃惊,“怎么又要出巡?皇阿玛身子近日不是不大好么?”
“倒也不是这两日就急着启程,只不过可能再过上几个月有这个想头吧。现如今十四在前方带兵追击策妄阿拉布坦,银子粮草是水一般的往前线送,要挤出些银子来,可实在是不甚容易。”
胤禩见他发愁连忙出言宽慰道:“办法总能想出来的,不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么?十四追击这策妄阿拉布坦也有些日子了,怎么不见捷报?”
胤禛冷笑,“那策妄阿拉布坦又不是个傻子,能够轻易让他们给捉着么?富宁安倒是个极为得力的,十四嘛呵,不过尔尔!”说话间落下一子,稳稳定于‘去’位。
胤禩不觉抚掌大笑,“四哥又赢了一局。”
然而这出巡之事还尚未落定,胤禩府上却来了一位久违的故人。
胤禩因着近日来吴川大雨连下了四个昼夜,倾圮民房无数,白日里在工部看不完的文案,只得晚上带回书房再细细考量。好容易初定了个方案下来,胤禩觉得略有些困乏饥饿,刚想着唤吕联荣送些宵夜进来,却在起身的一瞬,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回身细细打量着屋内,周遭是一片静默,只有更漏缓缓的发出沙沙之声。那年封王之时康熙赏赐了一块怀表下来,同胤禛那会儿得的那奖赏是一样的,胤禩习惯性的从怀中掏出来低头一看,只这一瞬间的功夫,却发觉面前多了道身影。
胤禩登时大骇,猛地抬头,却发现面前那人向自己微微一笑,胤禩见状先是一怔,随后也不觉笑着点头道:“靳先生?可真是好久不见了。”
“八王爷果真非同常人,如此情状之下见了我,竟也不觉惊诧。”
胤禩微微一哂,随意请他坐在了一旁,“靳先生是故人,于胤禩而言也算是恩人,你深夜到访,对我来说,自然是惊喜交加的。”
靳南闻言不觉含笑颔首,“只怕是惊大于喜吧。”
“那倒也不尽然,靳先生如今是朝廷缉拿的要犯,竟能悄无声息的潜入我的书房之内,可见我这满园的侍卫也不过摆设而已。”胤禩颇有些自嘲的笑语道,“靳先生当年不告而别,今日又突然回来,想必是有事相商?”
靳南见他如此的开门见山,便也不再避讳,点头道:“八王爷聪明绝顶,靳南的身份想必王爷已经猜到大半了。”
胤禩微笑,“便是猜到了,却也还是想听靳先生自个儿告诉胤禩,先生不会不愿意吧?”
“八王爷见了我,并未招呼侍卫,反而是客客气气的同我坐下相谈,由此便可见王爷是可信之人,更何况我同王爷是旧识了,王爷为人如何,靳南又岂会不放心呢?”靳南亦是笑着徐徐说道,“我乃是天地会八马堂香主,总舵主陈永华是我叔叔。”
胤禩对这天地会的明细不甚知道,可听这香主二字,又想着这人竟是陈永华的内侄,想来地位必定不低,“靳南这二字只怕不是本名吧?我曾听说这陈永华的化名便是陈近南,你这名字的来历,可是因为你叔叔么?”
靳南点头,“不错,我本名陈季涯,只不过我在天地会众分舵前甚少露面,知道我的人并不算多。当初总舵主死后,我便来了京城,伺机而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何绰。我们二人渐渐熟稔之后,他便偶尔同我说起这王府中的琐碎事宜,我知道福晋病重,便觉得这机会甚好。我本是从小学医,在何绰面前自然大有门道可谈,直至那日他来找我,我都不敢相信我这一生竟真能遇见这样好的一个机会,跟着何绰,我便入了王府。”
胤禩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半晌后缓缓问道:“你当时入了王府,可是意图有朝一日行刺皇上?”
谁知靳南却摇头道:“皇宫大内高手如云,凭我一己之力如何能行?我也不过是想多刺探些情报罢了,况且当时京中形势紧张,我留在王府里头,反倒是个极佳的安全之所。”
“可是,你在王府那两年,却也从未问起过我一桩朝堂之事啊。”
“若我开口问你,以你的心思,必定起疑,倒是何绰,是个极没有心机的,那两年我倒是从他那儿探听到了不少消息。”靳南轻叹口气,悠悠道,“那会儿我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监视,当时迫于情势只得不告而别。我在王府那两年,王爷待我实在很好,同寻常的满人并不一样。因我连累了王爷,倒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胤禩想起当年之事,也是有些微怔,敛眸道:“当年是三哥存了心思要抓我的把柄,便不是你,也会有别的事端。只能说我命中该当有此一劫,与人无尤。”
靳南略有几分意外,挑眉道:“八爷倒是当真豁达。”
“那你如今回来又是为何?”
“如今众人皆知,在那皇帝跟前最得眼缘的莫过于三位皇子,老四,老八和老十四。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有两件事。”靳南微微一笑,轻抚着翻起的袖口,缓缓说着,“一个是求八爷一件事儿,另一个,便是相同八爷谈个条件。”
八十九 山月不知心里事
胤禩闻言先是一怔,而后轻笑出声,“靳先生,就算你能在我这王府内出入自如,却也莫要因此便太小觑了我。就以你我的身份之别,能谈什么条件呢?”
靳南颔首而笑,“八爷这话说得不差,那便是我失言了吧,只当是我求八爷两件事儿。”
“何事?”
“不瞒八爷,自我叔父死后,天地会人心已散,如今各分舵自成一派,互不服气。若不是因为这个,那位三王爷有岂会这般轻易的从天地会人手中得了我的画像去呢?”靳南说至此处似乎颇有感慨,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如今的天地会,早已经物是人非了,人人皆是各怀私心。”
胤禩含笑听着,只手撑着额头低声问道:“靳先生不会是想同我说,你想同天地会一刀两断吧?”
“我们世代效忠郑将军,叔父同我亦是如此,其实打一开始我便对这些事情不甚上心,只要盛世太平,百姓得以安居,何人治国又有什么分别呢?是满人还是汉人,只要是个清明贤君,那就是天下之福了。”靳南正色起身,同胤禩拱手道,“我想求八爷的头一件事,便是日后八爷定要力求新君能善待汉人,善待朱氏后人,若是八爷能应允此事,靳南亦可在此给八爷一个准话,五年之内,世上再无天地会。”
胤禩听罢心中猛地一凛,抬头看向靳南,皱眉问道:“你来同我说这些,怎么就笃定了我能应下呢?”
“八爷重情重义,心肠温善,若往后百姓能得君如此,必定是万民之福。只可惜以这两年的相处看来,八爷似乎对那位子并无野心。雍亲王和八爷一贯较好,想来八爷是支持他的吧?”靳南自顾自的沉声说着,微微一笑,“善待汉民和朱氏后人,于当今,于后世,都是有功无过的贤德之举,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我还想着,八爷总该念些旧时情分。”
胤禩苦笑,“靳先生为惠宁医好了身子,又替我治好了这手,我心里头是很感激的,便是冲着这两点,我也不该回绝了你去。只是如今局势不明,往后谁主沉浮都还不得而知,我这儿也只能说上一句勉力而为吧。”
靳南闻言颔首,“有八爷这句‘勉力而为’已是很好了,至于这第二件事”他顿了一顿,忽然拱手向胤禩深深一躬,声音十分恳切,“请八爷定要代为照料好芷青,护她一世周全,平安喜乐。”
芷青不是旁人,正是何绰寄养在胤禩府中的幼女,胤禩一听这话心中便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对,“靳先生这是什么意思?芷青是何大人的幼女,怎么竟要先生来同我说这事儿呢?”
靳南面上的笑意颇有几分苦涩,不似往常那般潇洒无拘的模样,只听他沉声说道:“实不相瞒,芷青并非是何大人的骨肉,她是我的女儿。”
“什么?!”胤禩登时站了起来,猛惊之下竟几乎有些目眩神晕,靳南方才这话宛如一道晴空之雷,胤禩几乎要以为自个儿听差了,“你说芷青是你的女儿?岂会!何大人分明说分明”
“何大人当时曾同我说起,成婚多年却一直膝下空空,一直引以为憾。我整日东奔西走,芷青的娘因生她难产而死,实在无法抽身好生照料她。我当时还存着一个心思,若是她入了何大人名下,将来也总算有了份保障,如此我便同何大人说芷青是我姐姐留下的孤女,望他收留。何大人其实并不知情,他这次去云南上任也并未带着芷青同去,可见也是真心顾怜疼惜她。”靳南深深的吁了口气,眸子中是浓的化不开来的思恋之意,“芷青乃是我在这世上仅剩唯一的血脉相连之人,只求八爷念着往昔之事,千万善待于她。她的身世乃是大忌,我也知道此事十分为难八爷,只是求八爷万万要应下。”
胤禩单手撑着身侧的桌沿,脑中略有些混沌杂乱,想了半晌才低声问了一句,“你难道,就不怕我将芷青送去皇阿玛面前么?她在我府里,若是无事便可一生平安,可若是一旦东窗事发,这就是杀身大祸!你怎就认为我肯引火烧身?”
“就凭这一个信字,我信八爷的品格不会做出这般事情。”靳南面色凝重负手说道,“八爷应许是觉得我这是以过去的恩德相要挟,只是芷青便是我的命,为了我这个女儿,我也只得小人一次了。”
胤禩正欲开口,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音,李济在外头恭敬道:“爷,夜深了,奴才送了宵夜过来。”
他连忙转身想让靳南先去屏风后头躲避片刻,岂料这顷刻的功夫间,方才还站在自己身旁的大活人竟凭空没了踪迹,若不是那半敞的折窗,胤禩几乎要以为这一切都是自个儿方才疲惫之下的一场空梦。
芷青竟是靳南的女儿
乱党之女,岂可容情?
胤禩只觉心中烦乱不堪,惯性的抬手揉了揉眉心,却突然怔了一下,举起右手放到眼前,细细的盯了片刻。
若是没有靳南,今日这手只怕仍是细不能作,重不可提。
若是没有靳南,今日惠宁只怕早已身死,绝活不到今时今日。
当时他虽是别有用心,却终究是解了自己莫大的困境。如今他的幼女孤身在此,难不成真的要将她送上死路么?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胤禩重重的叹了口气,向门口唤了李济进来,只见他端着一碗宵夜快步走了进来,刚刚撂下便惊讶道:“爷怎么将窗子支开了?虽说如今夜里不怎么寒凉,毕竟还是不似白日里的,爷小心莫要着凉了才是。”
胤禩径自走至桌前用着那一小碗酒酿元宵,含含糊糊的点头应道:“方才屋里头有些气闷,我便敞了一小会儿,你去将它合上吧。”
李济连忙应了,走至窗边刚要合上,忽又惊讶道:“爷,这窗沿上怎的有个足印?莫不是有人偷着摸进来过?”
胤禩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你看差了,不过是块灰土罢了。”
李济又仔细瞧了瞧,仍是觉得有些不对,“只是,这形状分明就是”
“李济,你跟着我也有些年了,该明白什么事儿当问,什么事儿不当问。”胤禩放下手中的瓷碗,边用帕子拭着嘴角便缓声说着,“我既然告诉你那是块灰土,它就是块灰土。”
李济甚少见胤禩这般言语,登时心中一凛,连连点头应道:“是是是,确实是灰土,是奴才方才瞧走了眼去。”
胤禩倒也没有在这上头深究的意思,淡淡点了点头,随手将瓷碗搁至一旁,“夜了,想必你也是精神短了,收拾了便下去歇着吧,不必在外头守着伺候了。”
这一晚上的事情实在太过震慑心神,然而胤禩也确已是千般万般乏累,躺下之后倒也未再思忖许多,极快的便睡了过去。
那晚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