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易的话也正好提醒了她——“危机近在咫尺”,是的,留在仙宫苑,虽然危机重重,但是却和仇人近在咫尺,有哪里比这里更适合俪如留下呢?想到这里,俪如握紧了手中的东西,那是从她身上一直藏着的小包袱中拿出来的,虎头鞋。
这双她未出世的孩子没有来得及穿上的虎头鞋,是她唯一的念想。俪如的手渐渐垂落,虎头鞋在浴桶里浸湿了。
“甚么?你要留下?”当如月听到俪如的决定,她脸上的神色自然是难以名状的惊讶。
“是。我如今孑然一身,在哪儿不都一样么。”
“可是”
“如月,我知道你在想甚么,你放心,我心里自有主意。”
“你,叫我‘如月’?”
“是,我想通了,你说得对,歌舞升平的仙宫苑,没有林妃嫣,更没有林俪如,在这里,你是如月,我是阿离,我既然决意留下,自然要做和如月一样的事早两日来找你的那位鸨母,我也见过,是杨妈妈,你带我去见她,她会愿意的。”
如月一时竟不知说甚么好:“你你真的想好了?”
“恩。”
这一天,长安第一歌坊仙宫苑,花魁如月,得到了一名学徒星隐——皇帝钦点脱离贱籍的林俪如,自己将自己卖身为优,再次沦落贱籍且分文不取——唯一的条件,和如月从前一样,卖艺不卖身。
沦落红尘的俪如,用全身心的力气去学习歌舞琴艺,在林府读了十年的诗书总算派上了用场,这些曲赋诗词、歌舞技艺都在俪如的心里,如今再拿出来用,不过是信手拈来,学了十来日,已有所成就,就连杨妈妈都赞不绝口。
期望,是人生中唯一可以医治苦难的药物,当俪如心里满怀期望的时候,她从前的伤口也在缓缓愈合,而伤口上的恨,却日渐强烈,静静等待爆发的那一天,然而她不知道,一个人的期望往往会伤及他人,只是当有一天她幡然悔悟的时候,那些恨,已积重难返了。
一日日艰难地等待,初五、初八、初十,直至过了上元节,严少卿居然都没来。
俪如终于忍耐不住等待,稍微乔装改扮,出门去打探。
俪如躲在街对面的小巷拐角处静静看着严府,一炷香的功夫竟没有任何人出入,正当她打算大着胆子走近去看看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了她,轻而又轻。
“大奶奶!”
“小雯?是你?”
小雯将她拉到巷子里,对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小雯机警地看看四周,道:“刚才我远远看见一个身影像您,可是衣着又不像,走近一看,果然是您。您怎么回来了?一个人站在这里多危险啊!”
俪如道:“小雯,你们还好么?”
小雯摇摇头:“哎那一日,秦妈妈被小钗打死了,还好我们小姐把事情圆过去了。不过小钗挨了好一顿打,现在还在休养,幸好现在天气冷,如果在夏天,怕是好不了呢。”
俪如内心一阵愧疚:“为了我的事情,害苦了她们了!你小姐呢,她好么?”
小雯犹犹豫豫地道:“她好”
俪如心里一阵紧张,抓住了小雯的胳膊:“小雯,怎么说起二奶奶,你脸色这样难看?我看府中都无人进出,莫非出了甚么事情了?”这一抓不要紧,小雯手中提着的竹篮里的东西都散落在地上,俪如定睛一看,竟然是香烛冥镪。
“小雯!快说,到底出甚么事情了?”
小雯毕竟还是年轻,说起伤心的事情,泪水就止不住地流出来:“大奶奶呜呜小姐她不好很不好前日,小少爷殁了”
“甚么?!你说修能?不是刚刚才满月么?”
“大夫本来就说小少爷胎中受惊,身子虚弱,怕怕是熬不到春天的,只是只是没想到,来这世上走一遭,才一个多月就”
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俪如想起这些,触景伤情,也滑下一行泪。
“小雯,你家小姐此时定是伤心,你不要乱了方寸,你要好好宽慰她、服侍她,别叫她想不开,她还年轻,往后,往后的日子还长。”
小雯平静下来,用手抹去脸上的泪痕道:“大奶奶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姐的。好在如今府中正忙着办丧事,二爷也不理会您的事情了,大奶奶,你还是快走罢,越远越好,往后若二爷做了官,您的处境更险了!”
俪如惊愕:“甚么?做官?”
“恩!大奶奶你还不知道,如今新皇登基,十分喜好奇珍异宝,我家老爷见多识广,搜罗了不少宝贝进献,如今正得皇帝的恩宠呢!老爷就小姐一个女儿,自然要为她的将来打算的,我听说,我家老爷已和咱们严老爷、夫人筹划着,出了正月,就给二爷捐一个官做做。”
“哦?可知道是甚么官么?”
“只听说是长安官衙里的官职,就在韦澳韦大人手下,具体是哪一个,我就不知道了。大奶奶,如果二爷真的进了官衙做官,要找你,还不容易么?大奶奶,你还是快些离开长安罢!”
“小雯,你仔细记下我的话,回去和二奶奶说,你要她不要过度悲伤,要记得我走时和她说过的话,还有,别记挂我,我好着呢。往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时候呢!”
“大奶奶,大奶奶”
俪如自顾自地走了,小雯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却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小姐,你说,大奶奶的话是甚么意思?她走时和你说了甚么吗?她说,往后还有见面的日子,她不是要离开长安么?”
吴悦榕听了小雯转述俪如的话,只是沉默不语。她已领悟到了俪如的决定,俪如走时对她道出婚书之事,希望她远离是非之地,又说“往后还有见面的日子”——看来她是不打算离开长安,恐怕是决意要复仇了罢。哎,也好的,如今自己也是孑然一身了,如果说从前对俪如还有些惧怕,害怕修能从此失了父亲,那如今还有甚么好担忧的呢。
生命中的任何痛苦,都不会来得毫无征兆,如果此刻的吴悦榕已经感受到了,那么她的人生或许也将要发生改变。那个和从前截然不同的男人,作出那样多令人发指的罪行的男人,吴悦榕早已死心了。俪如想要怎么做,她也只好置身事外,惟愿她一切平安。
☆、第六八章【复仇之路】
【花月世间成二美,傍花赏月酒须赊。】
期盼的人还没出现,俪如却又见到了别人。
她在仙宫苑看到小钗的时候,她正站在厨房的门口和赵易在说话,俪如惊讶之余想仔细听听他们谈话内容的时候,小钗已看见了她。
“你好么?”再次相见依旧恍如隔世,小钗依旧是问这一句话。
“你你的伤好了么?”这句话一出口,俪如立时就后悔了。
小钗道:“你怎么知道我受伤的事?你回去过了?”
无法隐瞒,俪如便干脆道:“是。我只在府门外碰倒了小雯。”
小钗十分担忧地道:“你真的打算留在这里么?还不打算离开长安?”
俪如看看赵易,赵易轻轻颔首,看来,俪如决定留下的事情是赵易告诉小钗的。
“是。从前发生的事情你不是不知道,没错,我过去是千方百计想要走的,可是如今我却不想走了,我要看到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小钗神色哀伤地冷笑:“哼,报应?想必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我问你,你是哪一日遇见小雯?”
“正月十六。你为何这样问?”
小钗道:“那你必定不知道,就在第二天,二奶奶因为患上‘疯病’,已被他休了回家去了,人人都说她是因为小少爷的死伤心过度失心疯的,可是这里头的厉害,你我还不清楚么?不知道下一个应验所谓‘报应’的,又会是谁。”
俪如听了这话,反而露出欣慰的表情:“她究竟还是听了我的话,这样一来,我也可放心了。”
“你这么说是甚么意思?”
“我的事情你都知道,我不想再提。至于榕儿,我庆幸她离开,我只告诉你一句,她绝不是疯了,而是十分清醒,才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严家。”
小钗道:“你是不是对她说了甚么话?”
“说了甚么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曾劝过她离开严家,她听从我的劝告,我很高兴。而报应,也只会应验在做了错事的人身上。”
说到“做了错事”这几个字,小钗的神情有些黯然,她又何尝不是“做了错事”的人呢?俪如仿佛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重了,拉着小钗的手道:“小钗,你放心,你对我的情分我都记得,而我今后的打算也没有瞒你,我只盼你,无论如何不要阻止我,你只要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就行,好么?”
小钗竟然看了看赵易,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赵易站在一旁,也是面色凝重,不动不走,又看看俪如,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别想了,回去罢。”俪如被杨妈妈叫走了,赵易对坐在石阶上发呆的小钗道。
“我有些怕。”
赵易在小钗身旁坐下,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道:“我从前最不愿意相信命运,可惜我又偏偏是个相士,如今我仿佛明白了,无论我们怎么做,我们都得听从天意的安排。”
“火泽睽或许她是无论如何逃不开了。其实我我虽不愿意眼见二爷和她你死我活,可又能如何呢?”小钗说着,将头深深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不愿再想下去。
“你放心,她是个有分寸的人,她未必会害了二公子的性命的。”
“仪生!”小钗走的时候,赵易忽然在后面叫住了她,“你也要当心。”小钗望着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回严府去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终于出了正月,平日里就热闹非凡的平康里,更是欢歌笑语,那些姑娘们秀色可餐翩翩起舞,更是美不胜收。这样好的日子,怎么能少了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商贾巨富呢。
严少卿和周熹,正坐在杨妈妈专门为他们安排的位子上,马上,长安第一歌坊仙宫苑的新晋歌姬,就要与花魁如月一起公开表演,如月已一月有余未曾露面,那些追捧她文才琴艺的客人早已蠢蠢欲动,加上这一次又有新的歌姬登台,就连其他歌坊有名的优人都赶来看热闹,整个仙宫苑人潮涌动,弥漫着空前高涨的热情。
“这如月姑娘一向桀骜,谁都不放在眼里,这一位新歌姬能和她一起演出,想必也是非同凡响”
“哎,枉我为如月豪掷千金,她却看都没看我一眼,还是严二公子好啊,可以独享长安第一花魁。今日这位歌姬,不知又有哪家公子有这个福气”
在人群嘈杂的议论中,一场美轮美奂的表演开始了。
如月的琴声韵律扬扬悠悠,俨若行云流水,宾客一个个都屏住呼吸,息心静听,如痴如醉。当曲声渐弱,宾客们才看到如月只是在舞台的一侧演奏,而真正的歌舞还未开始的时候,他们愕然了:眼高于顶的如月姑娘,竟然屈尊降贵为别人伴奏?
这时候,仙宫苑厅中的一应花灯忽然尽数熄灭,厅中屋顶不知何时已悬挂上一颗拳头大浑然天成的夜明珠,月光般柔和的光线,既照亮了屋子,又给人一种似幻还真的朦胧之感,美!绝美!宾客们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叹。
宾客们话音未落之时,身姿妙曼的歌姬从天而降,在空中垂下的纱帐后翩翩起舞,没有人看得清她的样貌,却都惊为天人,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更如仙宫星辰,璀璨绚烂。
琴声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起舞之人舞姿婆娑,举止翩然,歌声柔和清脆,宛如天籁,当即便有一位才子高呼:“此等良辰美景,比当年汉宫飞燕、贵妃霓裳羽衣舞又如何?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夫复何求啊!”
这位忽然从天而降的新歌姬星隐,一曲歌舞毕,声名大噪,轰动长安。
第二天,登门求访的客人把杨妈妈的门槛都踏破了,他们听说仙宫苑的这位星隐姑娘,除卖身外琴棋诗书皆可相陪,也不论客人出价多少,只要客人的诚意合了姑娘的心意,星隐姑娘便可拨冗一见。
此消息一出,有些苦苦追捧花魁如月而不得的才子官商纷纷上门来展示诚意,就连许多退了休的官员都慕名而来,而俪如的目标只有一个人,俪如的这个希望可以说是眼下唯一的却十分渺茫的,那个人虽然与西华公主和严府有不小的过节,虽然那人年轻时也是个风流成性的人物,但俪如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来,然而她期盼,期盼那个人仍然本性难移去,期盼能在严少卿发现自己的身份前等到那个人,一旦等到那个人,新仇旧恨,加上那人在朝廷的关系,她复仇之路,或许便能从此畅通。
“姑娘,你看!今日又有这么多客人登门,这些名帖我都一一登记了,还有不少客人送来金银珠玉,姑娘瞧瞧。”杨妈妈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