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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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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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希奇!”觉慧抢着说,“又不要她多花一文钱。而且她看见别人的姑娘都读
了书,自己的女儿不多认识几个字,又怎么好骄傲人呢?五爸向来不管这种事情,爷爷只怕
你丢他的脸,在家里读书他是不会反对的。况且所读的又是‘圣贤之书’!……”说到圣贤
之书几个字,他自己觉得一阵肉麻,也忍不住笑起来。经他这一说,事情简直是明如白日,
用不着解释了。船已经转到了前面。水面上积着雾,白茫茫的,但是圆拱桥的侧面隐约地从
雾中露出来。桥畔的电灯朦胧地立在月光里,又披上雾的纱,成了模糊的红黄色。他们已经
绕着湖转了一个圈子了。

船慢慢地在雾中行着。这一次雾中看月,别有一种情趣。众人只顾默默地向四周看,一
会儿船便回到晚香楼下。觉新问大家要不要回去。

“不早了,还是回去吃汤圆儿罢,”觉慧抢着答道。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于是觉新把
船靠近了岸,依旧泊在柳树下,让众人一一上了岸,把缆拴在树上,然后跟着众人向桥头走
去。

在路上觉民不住地赞叹道:“我从没有像今晚上玩得这样痛快。”众人中也有同意这句
话的。只是觉新心里暗暗想道:“要是有梅在,就好了。”琴也觉得“可惜少了一个梅”,
她想:“几时能够让梅也到这儿来玩就好了!”

他们刚刚走出花园,就遇见觉英、觉群两人气咻咻地从外面跑进来。觉英看见觉新,便
兴奋地问道:

“大哥,你看见号外吗?打起来了!”

“什么号外?哪个打起来了?”觉新莫名其妙地说。

“你自己看罢,”觉英得意地说着,就把手里捏的一张纸递过去。

那是《国民公报》的“紧急号外”。

“督军下令讨伐张军长了,前线已经开火,”觉新怀着紧张的心情说。



 第二十章

元宵节的夜晚,天气非常好。天空中有几颗发亮的星,寥寥几片白云,一轮满月像玉盘
一样嵌在蓝色天幕里。

这天晚上大家照例敬神,很快地行完了礼。觉英带了觉群到街上去看人烧龙灯。瑞珏和
淑英姊妹们想到琴第二天就要回家去,都有一种惜别的心情,虽然两家相隔不远,但是她们
少有机会跟琴在一起玩几个整天。而且元宵节一过,新年佳节就完了,各人都有自己的事
情,再不能够像在新年里那样痛快地游玩了。于是大家聚在一起,在觉新的房里商量怎样度
过这个晚上。大家都赞成觉新的提议:到花园里划船去。

瑞珏本来也要去,但是海臣临时吵着要母亲陪他玩,她无法走开,就留在房里不去了。
去的是觉新三弟兄和淑英三姊妹,连琴一共是七个,还加上鸣凤。鸣凤提着一个小藤篮,里
面装了些酒菜。

他们一行八个人鱼贯地进了花园,沿着那一带回廊走去。淑贞最胆小,便拉了鸣凤靠着
她走。园里很静。电灯光显得黯淡,孤寂。长条的天井里露出一段月光,中间再涂上一些黑
影。他们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说话,正走过花台旁边,忽然听见一声不寻常的哀叫,于
是一个黑影往假山上面一纵就过去了,再一跳就到了回廊的瓦上,吓得淑贞连忙往鸣凤的身
上偎,淑华惊讶地接连问:“什么东西?”

众人都站住了。但是周围没有一点动静。觉慧顿了顿脚,也没有听见回应。他跨过栏
杆,站到花台上,拾了些石子往屋顶上掷去,接连掷了两次,听见石子落在瓦上滚的声音。
马上起了猫叫,接着又听见猫逃走的声音。“原来是你这个东西,”觉慧带笑地骂了一句。
他又跳进回廊里来,看见淑贞胆怯地偎着鸣凤,便哂笑道:“这样胆小,不害羞!”

“妈说花园里头有鬼,”淑贞捏着鸣凤的手,用颤抖的声音分辩道。

“鬼?哪个见过鬼来?”觉慧笑着追问道:“五婶骗你,你就相信了。真没有用!”于
是众人都笑了。

“四妹,你既然怕鬼,为什么又要跟我们进来?”觉新在前面回过头来问。

淑贞放开鸣凤的手,害怕地看了众人一眼,迟疑地回答道:“跟你们在一起很好耍,我
舍不得不跟你们来。”

“说得好,真是我的乖妹妹!好,让我来保护你,我在你旁边,你用不着害怕。鬼不敢
来,”琴笑着说,便走过去把淑贞拉到自己的身边,又挽着她的手,同她并肩走着。

“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淑华接口嘲笑道。众人大声笑起来。

他们走进竹林里,灯光全没有了。竹林本来不甚密,而且中间还留了一条羊肠小径。月
光从上面直照下来。人一抬头就可以望见清明的蓝空。竹梢微微抖动,发出细微的声音,同
时人又听见水淙淙地流着,但是不知道水从什么地方来,快走完竹林时才看见一道小溪横在
前面。

觉慧故意表示自己胆大,不怕鬼,所以特地留在后面,伴着鸣凤走。这时他忽然往旁边
一闪,向竹丛里跑去。众人听见声音,都回过头来看,觉民便问:“三弟,你要做什么?”

觉慧并不回答,默默地择了一根细小的观音竹,用力去拔它,拔不起来,便把它折断
了,又去掉竹梢,只剩了一节,拿在手里,又在地上点了几下,满足地说:“这倒是一根好
手杖,”便走回到鸣凤的身边来。

站在旁边看他的众人都笑了。觉民笑着说:“我道你发了疯,想挖什么宝藏,原来是这
么一回事。”

“宝藏?你时时刻刻都在想宝藏!我看你《宝岛》这本戏还没有演熟,人就着迷了,”
觉慧这样反唇讥笑道。

众人又带说带笑地前进了。他们后来走进了松林,周围突然阴暗起来。月光被针似的松
叶遮住,只洒下一些明亮的斑点,他们走到林中最浓密的一段,简直分辨不出路来。不过他
们是走惯了的,路虽然曲折,还可以摸索地走。觉慧便走到前面去,他用竹竿探路。时时有
大的声音送到众人的耳边,给他们带来一种恐怖的感觉,这是对于不可思议的黑暗和庄严的
松涛的恐怖。众人怀着紧张的心情慢慢地往前走,琴让淑贞偎在自己的怀里,用手护着她。

前面逐渐亮起来。他们突然到了湖滨。一片白亮亮的水横在前面,水面尽是月光,成了
光闪闪的一片。团团的圆月在水面上浮沉,时而被微微在动荡的水波弄成椭圆形。时而人听
见鱼的唼喋声。右边不远处是圆拱桥;左边远远地湖心亭和弯曲的石桥隐约看得见。

众人立在水边,静静地望着水面。忽然一块石子落进了水里,把那一轮明月冲散了,成
了一个大圈。月亮虽然很快地就恢复原样,但是水面的圈依旧留着,而且逐渐扩大以至于
无。

觉民回过头,望着站在后面微笑的觉慧说:“又是你!”“你们为什么站在这儿不动?
还要等什么?那儿不是船吗?”觉慧用手指着泊在对岸桥边不远地方、拴在一株柳树干上的
小船。

“我们早看见了,还待你说,”淑华抢着回答道,便伸手到背后去把自己的辫子拉过
来,一面玩弄,一面仰头望着天空的明月,放声唱起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来。

淑华刚唱了两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就被觉民的响亮的歌声接了下去: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接着琴和淑英也唱起来。觉新拿了他带来的一管洞箫吹
着。淑英看见觉新吹箫,就从觉民的手里把笛子夺过来说:“箫声太细,还是让我吹笛子
罢。”悠扬的笛声,压倒了细微的箫声,但是箫的悲泣已经渗透在空气里,还时时露出一两
声来。

觉慧慢慢地沿着湖向桥边走,他还叫鸣凤同去。他跟鸣凤谈了几句话。鸣凤简短地回答
了他,便又回到淑英们那里。觉慧快走到桥头时,才发见自己是一个人,鸣凤并未跟来,于
是他又转身回去。在这种幽美的环境中他已经感到烦躁了,不知道什么缘故,他总觉得他跟
哥哥、妹妹们多少有点不同,他时时觉得在这个家庭的平静的表面下有一种待爆发的火山似
的东西。

一首歌唱完,笛声和箫声也住了。淑英又把笛横放在嘴边预备再吹,却被觉慧阻止了,
他说:“到了船上再慢慢吹罢,何必这样着急?”众人便沿着湖滨向桥头走去,由觉慧领
头,而鸣凤走在最后。他们很快地过了桥。

他们到了草地上,觉新去把拴在柳树干上的小船解了缆,又把船靠近岸边,让众人都下
去,然后自己坐到船尾,把住桨慢慢地划起来。

船缓缓地从圆拱桥下面流过去了,向着前面宽的地方流去。鸣凤坐在船头,她解开她带
来的小藤篮,把里面的卤菜和瓜子、花生米等等取出来,又取出一瓶玫瑰酒和几个小酒杯。
她把这些东西一一递给淑英和淑华,由她们放在船中小圆桌上。觉民拨起酒瓶的木塞,给众
人斟了酒。月光没遮拦地直照在船上,跟这些年轻人共同饮酒。

圆拱桥已经留在后面了。它沐着月光像是披了一条纱,有点模糊,桥畔的几盏电灯在朦
胧中发亮。船慢慢地在转弯,简直使人不觉得。他们把天空的圆月望了好一会儿,忽然埋下
头来,才看见四围的景色变了。一面是一座峻峭的石壁,一面是一排临湖的水阁。湖心亭已
经完全看得见了,正蒙着月光和灯光。

觉慧掉头向四周望,觉得有满腹的话要吐出来,便大叫一声,声音被石壁挡住,又折了
回来,分散到众人的耳里。

“你的声音真大,”觉新笑着对觉慧说,接着他也放声唱去望另一面,水阁已经隐在矮
树后边,现在看见的只是密密的矮树。

“大哥,你过来吃酒罢,不要摇了,让船自己流去,”淑英望着觉新说。

“坐在这儿就好,一个人坐着很宽敞,”觉新答道。于是他停止了摇船,端起酒杯喝了
一口酒,把花生米抓了几颗放在口里细嚼。船很平稳地在水面上微微动着。他嚼完了花生米
又自语道:“我看不如把船靠在钓台下面罢,我要到岸上去一趟。”他说着,不等众人答
话,就把船往里面靠,虽然有点吃力,但是船终于靠近了钓台。下面有石级可以通到上面
去,他便下了船走上石级。不到一会儿功夫,他的头就在钓台上石栏杆前出现了,正望着他
们笑。

淑英连忙抓了一把瓜子抛上去掷觉新。但是他一转身就不见了,只听见他在上面唱京
戏,声音愈来愈小,后来就听不见了。

“今晚上可惜少一个人,”琴说着似乎感到了不满足。

“是大嫂吗?”淑华抢着问,一面在嗑瓜子。

琴摇了摇头。

“我知道是梅……”觉慧还没有把话说完,就被觉民打断了。觉民看了他一眼,嗔怪地
说:“小声点,你真多嘴,险些儿又给大哥听见了。”

“他听见又有什么要紧?横竖他已经看见过她了,”觉慧不服气地分辩道。

“大哥已经看见过梅表姐?……”淑华惊讶地问道。

“大少爷,”鸣凤笑着在船头叫起来。众人仰起头望上面,看见觉新把头伸出来注意地
听他们谈话,便都不作声了。

觉新慢慢地走下来,又从石级走到船上,依旧在船尾坐下。他问众人道:“为什么看见
我来就不说了?”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苦味。

“我们忘记在说什么了,总之跟你没有关系,”觉民掩饰道。

“我明明听见你们在说梅表姐,在说我,”觉新苦笑地说。他拨着船,让它慢慢地向湖
心流去。

“真的。琴姐的意思是:今晚上要是有梅表姐在这儿就更好了,”倒是觉慧口直心快,
他终于说了出来,这时候船已经淌在湖心,又缓缓地向前流去了。

“梅表姐这一辈子不会到这儿来了!”觉新望着天空叹息道,一个不小心把船弄得往右
边一侧,甚至溅了水花上船。但是他马上又把船身稳住了。

天空中现出几朵灰白的云,圆月渐渐地向着云走去。众人都望着觉新。

“其实少的人不止是梅表姐,还有周外婆家的蕙表姐和芸表姐。从前她们来耍的时候,
大姐也还在,我们多热闹。后来大姐去世了。她们离开省城也已经有三年了。光阴真快!”
淑英半怀念半感慨地对觉新说。

“你不要难过。我听见妈说,周外婆有信来,蕙表姐她们过一两年就要回省城来的,”
淑华插嘴说。

“真的?你不是在骗我?”淑英带笑地问道。过后她又侧过头对琴说:“琴姐,明天你
要回去了。明晚上我们再到这儿划船,就清静多了。大家总要散的。真是所谓‘天下没有不
散的筵席’。”

“要散早点散也好,像这样惊惊惶惶,唯恐散去,结果依然免不掉一散,这才难受!”
觉慧气愤地说。

“你要知道‘树倒猢狲散’,现在树还没有倒嘞!”觉新接嘴说。

“到底有一天会倒的,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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