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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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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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大辱就站在她的面前,带着狞笑看她,讥笑她。她觉得她有自己的骄傲,她不能活着忍受
这个。她看看梅,梅坐在躺椅上双手蒙住了脸;她又看瑞珏,瑞珏正牵着孩子的手在那里淌
眼泪。她看自己的母亲,张太太背着灯光在叹气。她又看淑华,看觉民,看其余的人。她在
他们那里找不到一个援救她的人,而同时她又觉得他们对于她是十分宝贵的,她不能够离开
他们。她疲倦了,她绝望了,她这时候才开始觉得她跟梅、瑞珏这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
方,她实际上是跟她们一样也没有力量的。

于是她在一把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把头埋在茶几上,低声哭起来。

“琴儿,你怎么了?你这个样子岂不叫我做母亲的心里更难受?”张太太忍不住也落了
泪,悲声唤着琴。

琴不回答,也不抬起头来。她只顾低声哭着。她在悲伤她的梦景的破灭。她在悲伤她自
己。她努力多年才造就了那个美妙的梦景。她奋斗,她挣扎,她苦苦地追求,才得到一点小
小的结果。然而在恐怖的面前这个结果显得多么脆弱。旧社会如今又从另一方面来压迫她
了,仅仅在一刹那间,就可以毁坏她十几年来苦心惨淡地造成的一切。易卜生说的“努力做
一个人”,到了这个时候这种响亮的话又有什么用处?她哭了,不单是因为恐怖,还是因为
她看见了自己的真实面目。在从前她还多少相信自己是一个勇敢的女性,而且从别人那里也
听见过这样的赞语。然而这时候她才发见自己是一个多么脆弱的女子。她也免不掉像猪羊一
样在这里等待别人来宰割,连一点抵抗的力量也没有。

这个心理不仅她的母亲不了解,便是其余的人,甚至于自以为知她最深的觉民也不明
白。他们都认为她因为恐怖而哭,而大家又被这同样的恐怖折磨着,他们找不到一句安慰她
的话,反而觉得哭声像刀一般割着他们的心。觉民几乎想上前去抱住琴安慰她,但是他又没
有这个勇气。

觉慧在房里实在坐不下去,便走出来。他吃惊地看见天空中东边的一角直冒着淡红光,
而且逐渐在扩大,火星不时在红光里飞。他不觉叫了一声:“起火了!”他觉得全身的血都
凝固了。

“在哪儿?”房里的几个人齐声惊问道,“哪儿失火?”觉新马上跑出来,接着是淑
华,不到一会儿的工夫众人都站在阶前了。

天空的火光就像是人的血在燃烧,大家面对着这个景象,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逐渐
消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蚕食它一样。

月亮进入了云里,天色阴暗,更显出火势在扩大,红光竟然布满了小半个天空,地上的
石板和屋上的瓦都映红了。火星在红光里乱飞。看见这个奇异的景象,众人对自己的命运不
能够再有丝毫的疑惑了。

“一定是当铺起火。唉,东西抢光了,还不肯把房子给人家留下来!”张太太叹息说。

“这怎么好?”瑞珏急得没有办法,惊惶地说。

“我们还是改了装逃出去罢,”觉民提议道。

“这个时候还往哪儿逃走?公馆里头的事情哪个来照管?公馆里头若是没有一个主人,
变兵跑进来一把火就会把房子烧光的,”觉新反驳道,其实他自己也没有什么主意。

忽然起了几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夜的静寂。于是外面的狗狂叫起来,接着又是人的喊
声,不过是从远处传来的。

“完了,这一次一定逃不掉了!”觉新顿着脚嘶声说。过后他又大声叫起来:“未必我
们大家就在这儿等死吗?总要想法子逃出去啊。”

“逃,逃到哪儿去呢?”周氏急得带哭地说,“逃出去在街上碰见变兵,还是不免一
死,还不如守在家里好些。”

“就在家里也应该找个好地方躲起来,能够多救活一个人,总是好的。我们这一房也应
该留一个种才是。”觉新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他接着又改变了语调说:“二弟,三弟,你
们快陪伴妈、姑妈,还有你大嫂、梅表姐、琴妹到花园里头去。那儿还可以躲一下,而且到
了没有办法的时候,那儿有湖,你嫂嫂知道怎样保护她的身子。”他说到这里,他的眼光贪
婪地在瑞珏的身上扫了一遍,又看了梅一眼,眼里落下雨点一般的泪珠。他虽然极力支持
着,好像有很大的决心,其实他的心里空无一物。

“你呢?”众人差不多齐声问道。

“你们只顾去好了,我自己有办法,”他停了片刻才露出镇静的样子冷冷地说。

“你不去,我们也不去,”觉慧坚决地说。

枪声接连地响了几下,不过火势并没有增大。

“三弟,你为什么只顾来管我?妈、姑妈她们要紧啊!”觉新急得不住地顿脚。“要是
外面没有一个主人,他们来了岂不会找到花园里头吗?”

这些时候抱了海臣坐着不说话的瑞珏,忽然放下海臣,走到觉新的身边,坚决地对觉民
和觉慧说:“二弟,三弟,你们快陪着妈、姑妈她们去罢。请你们把海儿也给我带去。我在
这儿陪伴你大哥,我会照料他。”

“你,你留在这儿陪我?你这是什么意思?”觉新吃惊地说,便把瑞珏轻轻地推开,然
后悲声说:“你留在这儿有什么好处?你快去,免得太晏了。”他说着又焦急地顿脚。

瑞珏抓住他的一只膀子呜咽地说:“我不离开你。要死,我跟你一起死。”海臣也走过
来拉着瑞珏的衣襟悲声哀求:“妈妈,我也不去。”

这一来把觉新急得更没有办法,他便对瑞珏接连作了几个揖恳求地说:“请你看在海儿
的面上。你跟我一起死有什么好处?我未必就会死。他们来,我有办法对付。倘若他们看见
你,又怎么好呢?你也应该爱惜你自己的清白身子,况且你肚子里还有……”他不能够再说
下去了。

瑞珏呆呆地望着觉新,一眼也不闪,好像并不认识他似的。她这样站在他的面前,让他
的贪婪的眼光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一刻,便用凄楚而温柔的声音对他说:“好,我依你的话。
我去了。”她又叫海臣唤了一声“爹爹”,然后掉转了身子。

这个晚上大家就睡在水阁里。窗户开着,月光凄凉地照在水面上。天空的红光渐渐地淡
下去。一切跟往日没有分别,只有狗叫声显得异乎寻常地可怕。湖水载着月光微微地颤动,
跟平日完全一样,然而在众人的眼里湖水现在变得更神奇,更清冷了。特别是瑞珏和梅,她
们想看透湖水究竟有多么深,她们甚至想:睡在那下面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滋味。

又过了一些恐怖的时刻。后来周氏看见觉慧现出疲倦的样子,便叫他去睡。

觉慧上了床,过了一会儿,刚刚模糊地睡着了。周氏忽然走到他的床前,揭开帐子,叫
醒他,把她的圆圆的脸俯下来,在他的耳边用柔和而郑重的声音说:“现在枪声又响了,好
像很近。你要小心警醒着,千万不要睡熟,有事情时我好马上喊醒你。”她的热气喷在觉慧
的脸颊上,她的脸上现出关心的表情。她替他盖好被,又放下帐子,轻轻地走开了。虽然她
带来的是不好的消息,然而觉慧却很欣慰,他觉得现在又有一个母亲了。



 第二十三章

过了三四天,高公馆里又热闹起来,避难的人已经陆续回来了。外面的情形虽然还有一
点混乱,但是秩序已经恢复,人心也逐渐安定。只有一件事情引起人们的疑虑,就是街中往
来的兵士忽然增加了许多。

觉民弟兄午后到学校去。学校里已经上课了,但是教员中请假的却有几个,学生也比平
时少了三分之一。他们这天没有课,在学校里停留一些时候,便回家了。他们走过北门一
带,看见许多进城的军队,每个兵都跑得气咻咻的,虽然是胜利的军队,军服并不整齐,背
上负着重的包袱,有的兵竟然戴了两顶军帽,或者掮了两杆枪。而且多数兵士的脸上都现出
疲乏的表情。

他们到家以后,不多几时又传来了谣言,说新进城的军队不再开往别处,就分散在北门
一带的民房驻扎。这个消息,最初还没有人相信,可是不久另一个消息又传来了,说是街口
的几家小公馆已经遭到兵士们的光顾。这个时候高家的主人们才恐慌起来,在筹划应付的办
法。大家都集在堂屋里面。高忠从外面进来,带着惊惶的脸色报告说,军队要来驻扎。于是
女眷们都跑到房里躲起来,好像军队就要开进堂屋里来似的。老太爷还没有回家,便由克明
出去交涉。他的兄弟和侄儿们都跟在后面。

出乎意料之外,他们在大厅上看见一乘轿子。一个马弁在旁边跟袁成、文德们讲话。这
个马弁是外州县人,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服装并不整齐,可是态度非常傲慢。他涨红了
脸,露出两排不完整的深黄色牙齿,拍着胸膛大声在说什么。他看见克明走近,便不客气地
表明他的来意,说他伺候连长太太到省城来,打算在这个公馆里住些时候。他说完,恶狠狠
地用他的竖起的眼睛在克明的脸上望了一下。他说话好像在发命令。

克明气得眼珠直往上翻。他的脸色顿时发青了。他记起来,他一生中除了在日本留学的
两年外,从来没有人这样不客气地对他说过话。他见过四十二年的岁月,他做过不太小的
官,他担任过种种名誉的职务,现在还是省城里有名的大律师,无论在家里或者在社会上,
他都受到尊敬,总是别人向他低头。然而如今在他面前,这个衣冠不整的马弁对他说话,居
然不带一点敬意,甚至毫无忌惮地来侵犯他的财产权。这个侮辱太大了。他实在不能够忍
受。他真想举起手向马弁的脸上打去,但是无意间他瞥见了那个人腰间的盒子炮。他,士大
夫出身的他,虽然有他的骄傲,但也有他的谨慎,他也知道“明哲保身”的古训。所以他马
上缩回了手,努了眼睛把马弁看了半晌,然后忍住怒气,对那个人说,这个公馆里没有地
方,而且连长太太一个人住着也不方便,还是请另外找一个更好的地方。

“没有地方?客厅里头不好吗?”马弁把两只尖眼睛竖起来,像一个倒写的“八”字,
他一面说一面拍着他的盒子炮,从深黄色的牙齿缝里喷出的白沫几乎溅到了克明的脸上。
“我们在外面拚了命替你们打仗,你们躲在家里头享福,现在向你们借一间房子住还不肯?
我们一定要住客厅!”他说完就去揭起轿帘说:“太太,请出来。跟他们那般人讲理,没有
一点用,我们不要管那些!”

从轿子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脸上的胭脂擦得通红,穿着浅色滚边、细腰身
的短衫和裤脚肥大的滚边裤子。她出了轿子,把大厅上站着的几个男子瞟了一眼,然后昂着
头跟着马弁向外客厅走去。

克明气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想追上去,但是刚刚举起脚又想起在侄儿和仆人的面
前,自己一个绅士,居然追赶土娼一类的女人,未免太不成体统。他便站住,眼睁睁看着那
个女人跟在马弁后面走进自己的外客厅去了。

一个更大的侮辱压倒了他。那个陈设华丽的客厅,在那里许多达官贵人曾经消遣地度过
他们的一些光阴,在那里他们曾经谈论过一些政治上的重要事件。不管他怎样反对,上流社
会休息聚谈的地方现在居然变成了一个下等土娼的卧室!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事实,然而在
客厅里分明地现着那张红红的粉脸,而且还听见她用下流的腔调跟马弁谈话。那张粉脸刺痛
他的眼睛,那些话刺痛他的耳朵,他不能够忍耐下去。他不能够让自己的合法的财产权和居
住权给人任意侵犯。他应当出来维护法律。同时他又想,让这个女人住在客厅里,不仅侮辱
了这个尊严的地方,而且会在公馆里散布淫乱的毒气,败坏高家的家风。这时候他好像被
“卫道”的和“护法”的思想鼓舞着,迈着大步走到客厅的门前,掀开了门帘进去。他厉声
对那个女人说,她不能够住在这里,非马上搬开不可,这里是正当的世家,在本城里是声誉
最好的,而且是得到法律的保护的。热情鼓舞着他,他一口气说了这些话,自己并不胆怯。
在他的背后立着他的两个兄弟克安和克定。他们在旁边替他捏了一把汗。克安在辛亥革命的
时候在西充县受过惊,还是丢了知县的印化装逃回省城来的,因此他非常胆小。他好几次在
后面扯克明的袖子要克明住口,但是看见这个举动没有一点用处,又害怕会有不寻常的事情
发生,便惊惶地逃开了,把地位让给站在后面的觉民弟兄们。

在克明说话的时候,那个马弁就预备动手,却被女人发言止住了。女人不动一点气,依
旧带着笑容,她的轻佻的眼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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