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这时外面起了吹哨声,觉慧又抬起头催促鸣凤:“快去,二少爷来了。”
鸣凤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她的脸色马上变了。她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是并没有说出
什么。她的非常温柔而略带忧郁的眼光留恋地看了他几眼,忽然她的眼睛一闪,眼泪流了下
来,她的口里迸出了一声:“三少爷。”声音异常凄惨。觉慧惊奇地抬起头来看,只看见她
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了。
“女人的心理真古怪,”他叹息地自语道,过后又埋下头写字。
觉民走进房里,第一句话就问:“刚才鸣凤来过吗?”“嗯,”觉慧过了半晌才简单地
答道。他依旧在写字,并不看觉民。
“她一点也不像丫头,又聪明,又漂亮,还认得字。可惜得很!……”觉民自语似地叹
息道。
“你说什么?你可惜什么?”觉慧放下笔,吃惊地问。
“你还不晓得?鸣凤就要嫁了。”
“鸣凤要嫁了!哪个说的?我不相信!她这样年轻!”
“爷爷把她送给冯乐山做姨太太了。”
“冯乐山?我不相信!他不是孔教会里的重要分子吗?他六十岁了,还讨小老婆?”
“你忘记了去年他们几个人发表梨园榜,点小旦薛月秋做状元,被高师的方继舜在《学
生潮》上面痛骂了一顿?他们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横竖他们是本省的绅士,名流。明
天就是他接人的日子。我真替鸣凤可惜。她今年才十七岁!”
“我怎么早不晓得?……哦,我明明听见过这样的消息,怎么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
觉慧大声说,他马上站起来,一直往外面走,一面拚命抓自己的头发,他的全身颤抖得厉害。
“明天!”“嫁!”“做姨太太!”“冯乐山!”这些字像许多根皮鞭接连地打着觉慧
的头,他觉得他的头快要破碎了。他走出门去,耳边顿时起了一阵悲惨的叫声。突然他发见
在他的面前是一个黑暗的世界。四周真静,好像一切生物全死灭了。在这茫茫天地间他究竟
走向什么地方去?”他徘徊着。他抓自己的头发,打自己的胸膛,这都不能够使他的心安
静。一个思想开始来折磨他。他恍然明白了。她刚才到他这里来,是抱了垂死的痛苦来向他
求救。她因为相信他的爱,又因为爱他,所以跑到他这里来要求他遵守他的诺言,要求他保
护她,要求他把她从冯乐山的手里救出来。然而他究竟给了她什么呢?他一点也没有给。帮
助,同情,怜悯,他一点也没有给。他甚至不肯听她的哀诉就把她遣走了。如今她是去了,
永久地去了。明天晚上在那个老头子的怀抱里,她会哀哀地哭着她的被摧残的青春,同时她
还会诅咒那个骗去她的纯洁的少女的爱而又把她送进虎口的人。这个思想太可怕了,他不能
够忍受。
去,他必须到她那里去,去为他自己赎罪。
他走到仆婢室的门前,轻轻地推开了门。屋里漆黑。他轻轻地唤了两声“鸣凤”,没有
人答应。难道她就上床睡了?他不能够进去把她唤起来,因为在那里还睡着几个女佣。他回
到屋里,却不能够安静地坐下来,马上又走出去。他又走到仆婢室的门前,把门轻轻地推
开,只听见屋里的鼾声。他走进花园,黑暗中在梅林里走了好一阵,他大声唤:“鸣凤”,
听不见一声回答。他的头几次碰到梅树枝上,脸上出了血,他也不曾感到痛。最后他绝望地
走回到自己的房里,他看见屋子开始在他的四周转动起来……
其实这时候他所寻找的她并不在仆婢室,却在花园里面。鸣凤从觉慧的房里出来,她知
道这一次真正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她并不怨他,她反而更加爱他。而且她相信这时候他
依旧像从前那样地爱她。她的嘴唇还热,这是他刚才吻过的;她的手还热,这是他刚才捏过
的。这证明了他的爱,然而同时又说明她就要失掉他的爱到那个可怕的老头子那里去了。她
永远不能够再看见他了。以后的长久的岁月只是无终局的苦刑。这无爱的人间还有什么值得
留恋?她终于下了决心了。
她不回自己的房间,却一直往花园里走去。她一路上摸索着,费了很大的力,才走到她
的目的地——湖畔。湖水在黑暗中发光,水面上时时有鱼的唼喋声。她茫然地立在那里,回
想着许许多多的往事。他跟她的关系一幕一幕地在她的脑子里重现。她渐渐地可以在黑暗中
辨物了。一草一木,在她的眼前朦胧地显露出来,变得非常可爱,而同时她清楚地知道她就
要跟这一切分开了。世界是这样静。人们都睡了。然而他们都活着。所有的人都活着,只有
她一个人就要死了。过去十七年中她所能够记忆的是打骂,流眼泪,服侍别人,此外便是她
现在所要身殉的爱。在生活里她享受的比别人少,而现在在这样轻的年纪,她就要最先离开
这个世界了。明天,所有的人都有明天,然而在她的前面却横着一片黑暗,那一片、一片接
连着一直到无穷的黑暗,在那里是没有明天的。是的,她的生活里是永远没有明天的。明
天,小鸟在树技上唱歌,朝日的阳光染黄树梢,在水面上散布无数明珠的时候,她已经永远
闭上眼睛看不见这一切了。她想,这一切是多么可爱,这个世界是多么可爱。她从不曾伤害
过一个人。她跟别的少女一样,也有漂亮的面孔,有聪明的心、有血肉的身体。为什么人们
单单要蹂躏她,伤害她,不给她一瞥温和的眼光,不给她一颗同情的心,甚至没有人来为她
发出一声怜悯的叹息!她顺从地接受了一切灾祸,她毫无怨言。后来她终于得到了安慰,得
到了纯洁的、男性的爱,找到了她崇拜的英雄。她满足了。但是他的爱也不能拯救她,反而
给她添了一些痛苦的回忆。他的爱曾经允许过她许多美妙的幻梦,然而它现在却把她丢进了
黑暗的深渊。她爱生活,她爱一切,可是生活的门面面地关住了她,只给她留下那一条堕落
的路。她想到这里,那条路便明显地在她的眼前伸展,她带着恐怖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虽
然在黑暗里她看不清楚,然而她知道她的身子是清白的。好像有什么人要来把她的身子投到
那条堕落的路上似的,她不禁痛惜地、爱怜地摩抚着它。这时候她下定决心了。她不再迟疑
了。她注意地看那平静的水面。她要把身子投在晶莹清澈的湖水里,那里倒是一个很好的寄
身的地方,她死了也落得一个清白的身子。她要跳进湖水里去。
忽然她又站住了。她想她不能够就这样地死去,她至少应该再见他一面,把自己的心事
告诉他,他也许还有挽救的办法。她觉得他的接吻还在她的唇上燃烧,他的面颜还在她的眼
前荡漾。她太爱他了,她不能够失掉他。在生活中她所得到的就只有他的爱。难道这一点她
也没有权利享受?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还活着,她在这样轻的年纪就应该离开这个世界?这些
问题一个一个在她的脑子里盘旋。同时在她的眼前又模糊地现出了一幅乐园的图画,许多跟
她同年纪的有钱人家的少女在那里嬉戏,笑谈,享乐。她知道这不是幻象,在那个无穷大的
世界中到处都有这样的幸福的女子,到处都有这样的乐园,然而现在她却不得不在这里断送
她的年轻的生命。就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一个人为她流一滴同情的眼泪,或者给她送来一两句
安慰的话。她死了,对这个世界,对这个公馆并不是什么损失,人们很快地就忘记了她,好
像她不曾存在过一般。“我的生存就是这样地孤寂吗?”她想着,她的心里充满着无处倾诉
的哀怨。泪珠又一次迷糊了她的眼睛。她觉得自己没有力量支持了,便坐下去,坐在地上。
耳边仿佛有人接连地叫“鸣凤”,她知道这是他的声音,便止了泪注意地听。周围是那样地
静寂,一切人间的声音都死灭了。她静静地倾听着,她希望再听见同样的叫声,可是许久,
许久,都没有一点儿动静。她完全明白了。他是不能够到她这里来的。永远有一堵墙隔开他
们两个人。他是属于另一个环境的。他有他的前途,他有他的事业。她不能够拉住他,她不
能够妨碍他,她不能够把他永远拉在她的身边。她应该放弃他。他的存在比她的更重要。她
不能让他牺牲他的一切来救她。她应该去了,在他的生活里她应该永久地去了。她这样想
着,就定下了最后的决心。她又感到一阵心痛。她紧紧地按住了胸膛。她依旧坐在那里,她
用留恋的眼光看着黑暗中的一切。她还在想。她所想的只是他一个人。她想着,脸上时时浮
出凄凉的微笑,但是眼睛里还有泪珠。
最后她懒洋洋地站起来,用极其温柔而凄楚的声音叫了两声:“三少爷,觉慧,”便纵
身往湖里一跳。
平静的水面被扰乱了,湖里起了大的响声,荡漾在静夜的空气中许久不散。接着水面上
又发出了两三声哀叫,这叫声虽然很低,但是它的凄惨的余音已经渗透了整个黑夜。不久,
水面在经过剧烈的骚动之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里还弥漫着哀叫的余音,好像整个的花
园都在低声哭了。
第二十七章
觉慧终于把文章写完了,可是他一夜没有睡好觉。初一日早晨他醒得迟,他的哥哥唤了
他两次,他才下床,等到他和觉民匆忙地赶到学校时,已经迟了十多分钟了。
课堂里响着英国教员朱孔阳的声音,他正读着《复活》里的句子。觉慧跟别的同学一样
也注意地在听讲,他准备着回答教员的随时的发问。自然他不能够把心完全放在书上,他还
不能不想到鸣凤,想到鸣凤时他还不能使自己的心不颤动。但是这并不是说他一定要拉住鸣
凤。不,事实上经过了一夜的思索之后,他准备把那个少女放弃了。这个决定当然使他非常
痛苦,不过他觉得他能够忍受而且也有理由忍受。有两样东西在背后支持他的这个决定:那
就是有进步思想的年轻人的献身热诚和小资产阶级的自尊心。
一天的功课很快地完结了。在归途中,他又受到矛盾的思想的围攻。他一句话也不说,
脸色也很难看。觉民知道他有心事,也就不跟他多讲话。
他们终于到了自己的家,走进二门,正遇见冯家接人的轿子出来,两个仆人押送着。轿
子里面传出来凄惨的哭声,虽然细微,但是哭声进到了觉慧的心里。他并不分辨这是什么人
的声音,他相信那个人去了、永远地去了。
轿子带着哭声去了,天井里还留着女佣、仆人和轿夫。他们聚在一起纷纷议论。高忠红
着脸叽哩咕噜地在骂“老混蛋”。文德在旁边劝他不要乱讲话。觉慧知道他们一定在谈鸣凤
的事情,他甚至不敢多看他们一眼,就急急地走进里面去了。
他们进了里面,一个忧郁的声音欢迎着他们:“你们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回话的
是陈剑云,他那张瘦脸上还带着病后憔悴的颜色。他正立在阶上跟觉新谈话,看见他们,便
向他们走来。觉新却默默地转身走入过道,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我们近来常常是这样,下午只有一堂课,因为不久就要大考了,”觉民温和地答道。
他接着问一句:“你的身体现在复原了?”
“谢谢你。我完全好了,”剑云勉强笑答道,跟着觉民弟兄走进屋去。他一进屋就在藤
椅上坐下,叹了一口气。
“剑云,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快活?”觉民问道。觉慧把书往桌上一掷,就走到床前躺
下去,并不跟别人说一句话。“这人生太悲惨了!”剑云痛苦地摇头说。
觉民忽然想起剑云常常说的“也许是身体弱的缘故罢,不然就是很早死去父母”那句
话,便带点同情的口气劝道:“剑云,我劝你还是把心胸放开一点,不要只想那些不快活的
事情。”
“太悲惨了,太悲惨了!”剑云好像不曾听见觉民的话,只顾说下去,“我无意间到你
们这儿来,碰见她上轿,听到她的哭声,看见她挣扎的样子,我的眼泪也流出来了。这究竟
是一个人啊!为什么人家把她当作东西一样送给这个那个?……”
“你说鸣凤的事情吗?”觉民感动地说。
“鸣凤?”剑云抬头看了觉民一眼,怨愤地说,“我说的是婉儿,轿子刚刚出去,你们
没有碰见吗?”
“婉儿?那么鸣凤没有嫁?”觉慧马上从床上坐起来惊喜地问道。
“鸣凤……”剑云说了这两个字又停住了,把他的茫然的眼光望着觉慧,然后低声说:
“她……她投湖自尽了。”
“怎么?鸣凤自尽了?”觉慧恐怖地站起来,绝望地抓自己的头发,他在屋子里大步踱
来踱去。
“他们这样说。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