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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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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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破坏你们的爱情呢!”他在心里暗暗地责备觉民。

这个消息终于给觉民知道了。觉慧告诉了他,觉新也奉了祖父的命令来征求觉民的意
见。其实这所谓征求意见并不是祖父的意思,祖父只是下命令,觉新也认为祖父的命令应当
遵守,虽然他并不赞成祖父的决定。

这对于觉民当然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可是他并没有给吓倒。他的回答很简单,就是不愿
意。他说:“我的亲事应当由我自己作主。现在我还年轻,正是应该读书的时候,我不愿意
成家。”他还有许多话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自己作主的话,是不好对爷爷说的。我看或者可以用你年轻的理由向爷爷说。不过在
我们家里十九岁结婚已经不算早了。我也是十九岁结婚的。在爷爷看来,这也不成为理
由,”觉新迟疑地说。

“那么照你看来就没有办法了,”觉民气恼地说。

“我不是说没有办法,”觉新连忙分辩道,但是他说不出后面的话。

觉民把眼光死命地盯在觉新的脸上,他好像要看穿觉新的心似的。他记起一件事情,他
用力说道:“你不记得今天下午你自己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你是不是要我把你的悲剧重演一
次?……”

“但是爷爷……”觉新拿祖父的话替自己辩护,他觉得觉民的话并不错,但祖父的命令
也是必须遵守的。

“不要再提爷爷了。我要走我自己的路,”觉民不等哥哥把话说完就打岔地说。他马上
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虽然是夜深,他还不肯睡。他跟觉慧商量了许久,两弟兄同意了下面的一个办法:反
抗,反抗失败便逃走,总之决不屈服。觉慧极力鼓舞觉民,一则因为他同情觉民,二则他要
觉民在这个家里开一个例子,给他和他们的兄弟们开辟一条新路。于是觉民兴奋地马上给琴
写一封短信,预备第二天早晨夹在一本书里面叫人送去。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琴:不管你听到什么关于我的消息,都请你千万不要相信,因为现在有人给我提亲
了。我已经答应把自己交给你,我决不会再收回来。你信赖过我,希望你信赖我到底。你看
我怎样勇敢地奋斗!看我怎样来赢得你!

觉民。”

觉民自己把信朗读了两遍,得意地自语道:“这是我们恋爱史上一件重要的纪念品
了。”他又给觉慧看,一面说:“如何?”

“好一个中世纪的骑士!”觉慧看了信,讥笑似地赞了一句,忍不住心里暗笑,他想:
“看你怎样奋斗吧。”

老太爷的寿辰刚过去,觉民的亲事就正式提出来了。冯乐山托了人来做媒,老太爷自然
一口应承。周氏因为自己一方面是媳妇,另一方面又是继母,她不便另作主张。其实她也并
不反对老太爷的决定。觉新现在才感觉到问题严重了。他知道事情一决定便无异大错铸成,
于是另一个年轻的生命又从此断送了。反对吗?他没有勇气反对祖父。考虑的结果是求助于
迷信。他等着祖父请出四太太的父亲王老太爷做大媒去要了冯小姐的八字来,找一位算命先
生合合看。他希望从算命先生那里得到“不吉”的回答,他甚至打算向算命先生行贿。然而
结果跟他的希望正相反,两张八字配合起来是:夫荣妻贵,大吉大利。周氏的心更被打动
了。觉新本来以为对他有用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的仇敌。他拿着算命先生写来的批语,心
里暗笑自己的愚蠢,同时又为觉民的前途悲伤。他很想把那张满是胡说的字条扯掉,但是他
又缺乏勇气。后来他叹息地说了一句:“我总算尽力做过了。”他以为他所能够做的就只是
这么一点点。

这些事都是秘密进行的,觉民本人一点也不知道。在高家,这一类的事向来是在暗中进
行的。当事人反而做了不能过问的傀儡。而且从前做过傀儡的人如今又来使别人做傀儡了。
从来是这样,以后也将永尽是这样:这是老太爷一类人的见解。然而无论如何他们把觉民看
错了,因为觉民并不是一个甘愿做傀儡的人。

觉民跟他的前辈完全不同,他对自己亲事的进行非常关心,他一点也不害羞地到处打
听,同时还有觉慧给他帮忙。他跟琴和觉慧差不多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常常在一起商量作战
的步骤和策略,例如怎样打消这件亲事,又怎样把他跟琴的关系公开宣布等等。

战斗的第一个步骤是向大哥表示自己的态度,大哥回答说不能作主;他又向继母要求打
消这件亲事,继母说有祖父作主。祖父那方面,他却不能直接去讲话。他找不到有力的帮助
的人。在这个家里,祖父似乎就是一切。觉民不会得到别人的同情。几天以后,事情愈加恶
化了,琴的家他也不便常去了。姑母虽然同情他,但是姑母不能够,而且也不打算给他帮
忙,同时为了避嫌起见,姑母还劝他不要常常来看琴。因为高家已经有人传言觉民的行为是
受了姑母的指使,说姑母之所以指使他反对这件亲事,就是想把琴嫁给他。琴为了这件事情
气得哭。

第一个“回合”完全失败了。觉民便开始采用第二步的战略,就是在外面扬言如果家庭
不尊重他的意见,他便要采取最后的手段。这些话自然不会传到祖父的耳朵里,所以还是没
有用。

最后觉民得到消息,说是就要交换庚帖,并且在择吉日下定了。这时离祖父的生日不过
两个多星期,觉新也曾把觉民的意见向祖父解释了一下,祖父立刻生气地驳斥道:“我说是
对的,哪个敢说不对?我说要怎么样,就要怎样做!”

觉民一个人在花园里踱了几个钟头,他问自己:“屈服呢?还是奋斗到底?”这个时候
他有点踌躇了,因为决定了怎样行动以后便没有挽回的余地。逃走,脱离家庭,前途也有很
多的困难。以后怎样生活,这就是一个大问题。在家里他自来用不着为衣食发愁,可是到外
面去又怎么办?拿什么来生活?他事前没有丝毫的准备。事情迫到眉尖本来应该马上决定,
然而他倒迟疑起来了。

他只去找觉新商量。他开口就说到正题,问道:“事情究竟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据我看没有办法了,”觉新忧郁地说。

“你真是想尽办法了?”他绝望地问。

“是的。”

“那么你说我现在应该怎样办?”

“你应该怎样办?你的心事我也晓得。然而我实在没法帮忙。我劝你还是顺从爷爷吧。
我们生在这个时代,就只有做牺牲者的资格,”觉新慢吞吞地悲声说,他差不多要掉眼泪
了。

觉民冷笑地接连说了两句:“好个无抵抗主义!好个作揖主义!”头也不回地走出房去
了。他心里想:“还是跟三弟商量去!”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早晨觉新到祖父的房里去请安,祖父得意地告诉他,冯家的亲事已经决定了,打
算在两个月以后的某一天下定,叫他先去办理交换庚帖的事情。祖父还把历书翻给他看。他
唯唯地答应着,退了出来,正遇见觉慧进去。觉慧望着他神秘地笑了笑。

觉新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里,祖父又差钱嫂来叫他去。他进了祖父的书斋,看见祖父恼怒
地责骂觉慧。祖父穿了一套白大绸的衫裤,坐在一把沙发上。陈姨太穿一件圆角宽袖滚边的
浅色湖绉衫子,头发梳得光光,满脸脂粉,半边屁股坐在沙发的靠手上,正在给祖父捶背。
觉慧一声不响地站在祖父面前。

“反了!居然有这样的事情!你去把老二给我找回来!”祖父看见觉新进来就沉下脸大
声对他说,弄得觉新莫名其妙。

祖父说了话,又大声咳起嗽来。陈姨太加紧地给他捶背,一面尖声地劝道:“老太爷,
你何苦这样动气。你看,你这样大的年纪,为着他们气坏自己身子也不值得!”

“他敢不听我的话?他敢反对我?”祖父喘了两口气,接着挣红脸断续地说:“他不高
兴我给他定亲?那不行!你一定把他给我找回来,让我责罚他!”

觉新唯唯地应着,他已经明白一半了。

“这都是给洋学堂教坏了的。我原说不要把子弟送进洋学堂,你们总不听我的话。现在
怎么样!连老二也学坏了,他居然造起反来了。……我说,从今以后,高家的子弟,不准再
进洋学堂!听见了没有?”他说了又咳嗽。

“是,是,”觉新答应着,他惶恐地站在那里,祖父的每一句话打在他的头上,就像一
个响雷。

觉慧站在觉新的旁边,他的心情却跟觉新的完全不同。他虽然感到空气压迫人,但是他
并不惶恐。他一点也不害怕。他在心里暗笑,他想:“纸糊的灯笼快要戳穿了!”

祖父的咳嗽停止了,人显得很疲倦,便倒下去,渐渐地闭上了眼睛。陈姨太拿一把团扇
轻轻地在他头上扇着,不让苍蝇钉在他的脸上。觉新弟兄依旧恭敬地站在他的面前,等候他
的吩咐。后来陈姨太做了一个手势要他们出去,他们才轻脚轻手地走出了房间。

出了祖父的房间,觉慧第一个开口,他说:“大哥,二哥有一封信给你,到我屋里去看
吧。”

“你对爷爷说了些什么话?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就跑去对他说?你真笨!”觉新抱怨
觉慧道。

“笨?我正要叫爷爷知道!我要叫他知道我们是‘人’,我们并不是任人割宰的猪
羊。”

觉新明白这些话是对他发的,他听起来有些刺耳,刺心,但是他也只好忍受。他说不出
他的苦衷。他知道他纵然诚恳地向觉慧解释,觉慧也不会相信他。

他们两个人进了觉慧的房间,觉慧把觉民的信交给觉新,觉新几乎没有勇气读,但是终
于读了:“大哥:我做了我们家里从来没有人敢做的事情,我实行逃婚了。家里没有人关心
我的前途,关心我的命运,所以我决定一个人走自己的路,我毅然这样做了。我要和旧势力
奋斗到底。如果你们不打消那件亲事,我临死也不回来。现在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望你念
及手足之情,给我帮一点忙。

觉民××日,夜三时。”

觉新读了信,脸色变白,手颤抖着,让信纸飘落在地上,口里喃喃地说:“叫我怎样
办?”过后又说:“他太不谅解我了。”

“你究竟打算怎样办?现在不是谅解不谅解的问题,”觉慧严肃地说。

觉新好像受了惊似地突然站起来,短短地说:“我去把他找回来。”

“你找不到他,”觉慧冷笑道。

“找不到他?”觉新含糊地念着这句话。

“没有一个人晓得他的地址。”

“你一定晓得他的地址,你一定晓得!告诉我,他在哪儿?快告诉我!”觉新恳求道。

“我晓得,但是我决不告诉你!”觉慧坚决地答道。

“那么你不相信我?”觉新痛苦地说。

“相信你,又有什么用处!你的‘无抵抗主义’,你的‘作揖主义’只会把二哥断送
掉。总之:你太懦弱了!”觉慧愤激地说,他在房里大步踱起来。

“我一定要去见他,你非告诉我他的地址不可。”

“我一定不说。”

“你将来总会说出来的,别人会要你说,爷爷会要你说!”

“我不说!在我们家里总不会有人拷打我,”觉慧昂然地说。这时候他只感到短时间的
复仇的满足,他并没有想到别人的痛苦。

觉新绝望地走出去。不久他又走回来。他想找觉慧商量出一个具体的办法,却没有结
果。他自己也想不出一个祖父同觉民两方面都能够接受的妥协的办法。

就在这天在周氏的房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家庭会议,参加的人是周氏、觉新夫妇、淑华和
觉慧。情形是这样:觉慧一个人站在一边,别的几个人又站在一边。大家一致地劝告觉慧说
出觉民的地址,要他把觉民找回来。他们说了许多中听的话,甚至允许将来慢慢地设法取消
这件亲事,但是觉慧完全拒绝了。

从觉慧这里既然得不到消息,而觉民的条件又无法接受,觉新和周氏两人也只有干着
急。他们只得一面求助于克明,设法把交换庚帖的事情多拖延几天,不让老太爷知道;一面
差人出去打听觉民的地址。

袁成和苏福甚至文德都出去打听过,可是并没有结果:觉民躲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他
的地址。

克明把觉慧唤到他的书斋里正言教训了一番,没有用;温和地开导了一番,没有用;又
雄辩地劝诱了一番,也没有用。觉慧老是推诿说他不知道。

周氏和觉新又拉住觉慧,央求他把觉民找回来,说一切条件都可以答应,只要觉民先回
家,然后慢慢地商量。觉慧却拿定了主意,在不曾得到可靠的保证之前,他决不把觉民找回
家来。

周氏把觉慧骂了一阵,终于气哭了。她平日对待觉民弟兄虽然采取放任的态度,但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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