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关东 作者:高满堂 孙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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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关东 作者:高满堂 孙建业-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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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北风呼啸着穿过山林,传来压抑的呜呜声,寒气袭人。
  林间雪路上,朱开山他们坐的三辆马车艰难行进。金夫个个裹紧羊皮袄御寒。一辆马车停下了。
  金把头过来问:“咋了?”
  赶爬犁人说:“又硬了一个。”
  金把头说:“谁?”
  赶爬犁人说:“元宝镇来的牛得金。”
  金把头冷漠地说:“扔了!”
  朱开山扒开牛得金的衣服,贴耳听了一会儿说:“把头,不能,还有心跳啊!”
  金把头厉声道:“怎么?带到老金沟?别想!”
  几个金夫抬着牛得金要扔进山沟。
  朱开山怒吼道:“谁敢动!我带着他。”说着把牛得金抱上车。
  牛得金在朱开山的怀里醒来,流着泪说:“开山大哥,你救了我一条命。”
  朱开山小声地说:“嘱咐你多少回了,别提我的大号!”
  车夫中一个叫老烟儿的唱道:

  天南地北淘金人儿,
  都是咱们山东人儿,
  前天还在渤海湾,
  昨天过了山海关儿,
  今天有缘见老乡,
  来来来,接个火,
  咱俩今天抽袋烟,
  慢言细语唠唠天儿

  老北风魔鬼似的嚎叫着,十分恕B沓登靶杏⒓枘选�
  金把头呼喊着说:“都用绳子把领口扎紧了,别灌进风!”
  金夫们扎紧领口。头辆车上的四个年轻人冻得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金把头见此,拿鞭子抽打着他们,骂道:“懒死啦?不要命啦?快下来跳跳!别上爬犁了,想要命跟着跑!”
  那几个年轻人不得已,跳下来跟着马车跑着。
  天色渐暗,又过一会儿,已是月黑风高。远望远方有一盏灯火在闪耀。
  牛得金指着灯火说:“看,那是不是野兽的眼睛?”
  金把头说:“胡说!有独眼的野兽吗?还是红的。”
  马车驶近大伙才看清楚,是一个老者举着灯笼。老人的胡子眉毛都已结了霜。
  老者说:“伙计,是到老金沟淘金的吧?”
  金把头说:“是啊,老爷子。”
  老者说:“跟我来吧,我是前边客栈的。前儿来晚了一步,有一伙淘金的全掉到前边老沟里去了,就在我身后,一个没活下来。”
  大伙惊呼说:“好险呀!”
  金把头说:“老爷子,谢谢啦!”
  经过艰苦的跋涉,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客栈,欢呼雀跃地冲进里屋,跳上烧得滚烫的大炕。
  客栈伙计送来高粱米豆饭。金夫们个个吃得兴高采烈。
  一个女人走进屋子,扭着粗壮的腰身屁股,笑眯眯地向金夫们抛媚眼儿说:“爷们儿,闲着干啥?辨不辨?”
  牛得金问朱开山说:“啥叫辨不辨?”
  朱开山小声地说:“就是嫖不嫖。”
  一个金夫问道:“怎么个价儿?”
  一个女人扭着屁股说:“看着赏呗。”
  金把头说:“去去去,他们还没挣到钱呢。”
  女人说:“那怕啥?先赊账呗。”
  金把头问:“有辨的吗?”
  金夫们笑着摇头说:“算了吧。”
  这当一个中年金夫红着脸站起来说:“我去趟茅房,大姐领我去?”
  女人一笑说:“跟我来。”
  大伙都暧昧地笑了。
  牛得金说:“把头,咱们啥时候能到老金沟呀?”
  金把头说:“快了,过了前边大草甸子就到了。”
  一宿无话,天明后,一行人出发前往林区边缘的大草甸子。
  来到草甸子跟前,金把头把大伙都赶下马车,说:“前边就是甸子了,道危险,马车绕道走吧,大伙手扯着手。”
  牛得金说:“净胡扯,这么硬的地咋会陷下去?我就不信。”说着自个儿往前迈步一路走去。
  金把头冷笑道:“你小子,没尝着辣汤儿,有你叫娘的时候。”
  其余的人都手扯着手探索着前进。不一会儿,走在前边的牛得金果然陷进大酱缸,惊呼救命。
  金把头过来问道:“你不是不信吗?这会儿信了?”
  牛得金哭喊道:“救命啊,我不想死,还想活着,家里还有老娘,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挣钱养家呢!”
  大伙从车上拿来绳子、水桶、撬棍、铁锨、铲子奔来,一顿忙活,可无论怎么使劲也拉不上来他。牛得金越陷越深,不断地呼救。
  金把头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牛耳尖刀,刷地扔给牛得金,喊道:“豁开你的裤腰带!”
  牛得金照办了。
  金把头呼喊了一声说:“使劲拉!”
  大伙一使劲,牛得金光着屁股被拉了上来。
  金把头说:“还敢不听我的不?”
  牛得金捂着下身说:“再也不敢了!”
  老烟儿笑道:“还捂什么?这儿没娘们儿。”
  过了草甸子,众人又乘上马车,赶了阵子路,终于到了老金沟。
  金夫们跟着金把头纷纷走进老金沟金管所屋里。屋里头已是人满为患,各地来的淘金者挤成疙瘩。
  一个关东本地的大汉叫大金粒的与朱开山撞了一下,被撞了个趔趄。
  大金粒横眉竖眼说:“你瞎呀?”
  朱开山一笑说:“是你撞了我,要说瞎是你瞎。”
  大金粒怒目说:“嗬!还挺愣!妈拉个巴子,找打!”
  朱开山说:“爷们儿,小小的年纪嘴太臊了吧?”
  大金粒说:“嘴臊咋了?我手还痒痒呢。”
  一个冲天炮打向朱开山的胸脯。朱开山没有躲,站在那儿纹丝不动,微微冷笑。大金粒还要打。
  牛得金几个过来拉开大金粒劝道:“算了,以后都是伙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个老哥是外来的,不懂这儿的规矩。”
  工头金大拿喊道:“别胡闹,都到金柜上填册报名去!”
  金柜里头金务所官府大人喊道:“一个个来,报一下名号,你,叫啥名?籍贯?”
  那大人每问一个名都要追问一句说:“认识贺老四不?前两年在这里干过没有?”
  轮到朱开山。大人说:“你呢?”
  朱开山犹豫了一下说:“我叫朱老三,是元宝镇人。”
  大人说:“祖籍?”
  朱开山一愣说:“你问祖籍?就是元宝镇呀。”
  大人说:“你不是个生脸!”
  朱开山一笑说:“这怎么说呢?”
  大人说:“闻着你身上有股味!”
  朱开山说:“什么味啊?”
  大人说:“金末子味!”
  朱开山说:“你抬举我了,我可没淘过金!”
  大人说:“我不信!”说着,把朱开山两只大手扯过来,仔细地端量着。
  朱开山说:“不用看,这是双种地的手。”
  大人说:“没淘过金?不认识贺老四?”
  朱开山说:“贺老四是谁?”
  报名结束。
  大人说:“好了,你们都上了花名册,给我老老实实地淘金,不许闹事,要守规矩,一切都要听金大拿的。”
  金大拿站出来说:“好了,现在我要挑人分帮了。”
  也巧,朱开山这一帮除了山东来的老烟儿、牛得金,还有刚才跟他打过架的大金粒和他兄弟小金粒。
  金大拿说:“好了,你们是一个帮,都是伙子了。”又一指大金粒,说,“打头的是他。”
  在老金沟金夫的木屋里,分好帮的金夫们歇息下来。屋里烟雾腾腾,吵闹声不断。
  牛得金说:“老朱,报名的时候你咋就”
  朱开山说:“我在老家摊上官司了,跑出来的,嘴紧点,别给我乱说。”
  牛得金说:“怪不得。你放心。”
  大金粒吆喝说:“妈拉个巴子,都听好了,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一个帮了,都得听我的。”
  大伙静了下来。大金粒又说:“这几天就没啥戏了,都给我养肥了,开了河就拼命地干吧。这几天愿意耍钱的就耍钱儿,愿意靠娘们儿的就去靠娘们儿,靠娘们儿到五间房去,那里啥娘们儿都有,天津的,唐山的,可有一条,不许领到咱这儿。”
  牛得金问:“那为什么?”
  大金粒说:“还用问吗?她们一来,就是金子也会变成坷垃。”
  老烟儿说:“这不把人闷死了!”
  大金粒说:“闷了去喝酒呀!过两天有戏班子来,咱们可以听听戏。”
  金夫们欢呼道:“太好了,还有戏听。”
  “听蹦蹦,《冯奎卖妻》,咋听也不够。”
  大金粒说:“别光想着乐呵,叫娘们儿把身子骨掏空了可没力气挣钱了。”
  牛得金说:“听你的就是了。”
  大金粒一招手说:“朱老三,你过来。”
  朱开山过来问:“有啥吩咐?”
  大金粒颐指气使道:“去,给我的包脚布抖搂抖搂,净他妈的沙子。”
  朱开山逆来顺受,接过包脚布,到门外抖搂。
  大金粒说:“顺便再给我打盆洗脚水。”
  朱开山又听话地打来洗脚水。
  牛得金小声地说:“老朱,你虎背熊腰的,咋就叫他摆弄得像面条似的?不听兔子叫。”
  朱开山一笑了之。

  2

  一天深夜,朱开山独自一人走进老金沟大黑丫头开的酒馆。他点了瓶高粱烧,默默地喝着。伙计老果子里外忙活着。
  一个老艺人正在唱关东大鼓,唱的正是当年义和团悲壮的故事:
  渔鼓一敲响叮咚,山东自古出英雄。
  唱的是,朱家镇里的人一个哇,朱开山就是英雄的名。
  庚子年,八国联军大闹中华,炮火连天民不聊生。
  朱开山带领义和团,勤王护驾进了京城。
  扶清灭洋义旗高举,只杀得洋人叫祖宗。
  这一天,义和团和洋人一场鏖战,只杀得日月无光鬼神惊。
  大英雄,单身冲进洋人的阵,鬼头大刀挥舞如风。
  人头纷纷落了地,滚到地上数不清。
  洋人一看事不好,抱头鼠窜喊饶命。
  大英雄,横刀向天哈哈笑,朗朗笑声震长空。
  到后来,老佛爷东归回到京城,义和团四散没了前程。
  可怜他,大英雄,隐名埋姓闯了关东
  朱开山听着大鼓勾起了满腔的悲壮,不觉已是两腮满泪。
  冷不丁的,一队清兵进了酒馆。唱大鼓的噤了声,收拾起大鼓溜了。
  朱开山慌忙把头埋下去。
  清兵巡查一圈,带队的问老板娘大黑丫头说:“有没有闲杂人等?”
  大黑丫头说:“没有,这些人都是来淘金的,老人儿都认识,新来的都在金柜填册报名了。”
  带队的说:“有可疑人等要报官,不许隐瞒!”
  大黑丫头说:“一定,一定!”
  清兵队走了。大黑丫头凑过来与朱开山搭讪说:“这位大兄弟,才来的?”
  朱开山说:“嗯。”
  大黑丫头说:“贵姓大名?”
  朱开山说:“免贵姓朱,朱老三。”
  大黑丫头探询说:“和戏文里唱的朱开山是本家吧?”
  朱开山说:“不敢当,草民一个。”
  大黑丫头说:“老家哪旮旯的?”
  朱开山说:“元宝镇。”
  大黑丫头说:“听口音祖籍是山东的吧?”
  朱开山一笑说:“哦?听出来了?唉,我打小跟老爹闯关东,早是没家的人了。”
  大黑丫头说:“大兄弟好酒量,姊妹陪你喝两盅,账算我的。”一摆手,老果子又送来酒菜。
  朱开山说:“不好意思,让老板破费了。”
  大黑丫头说:“有啥呀!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爷们儿交往。”
  朱开山说:“我有啥呀?一个穷淘金的,不值得交往。”
  大黑丫头说:“你和别人不一样。”
  朱开山警觉地说:“哦?哪儿不一样?你说说。”
  大黑丫头说:“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楚,反正不一样。来,喝酒,一口闷了!”
  两人推杯换盏饮得痛快。朱开山酒劲上头,连呼“痛快”。
  他的脸红红的,更衬显出浓眉大眼的俊爽劲儿来,大黑丫头不觉有点儿心迷。
  朱开山却问:“老板娘,打听个人,有个叫贺老四的认得吗?”
  大黑丫头一惊:“贺老四?他是你啥人?”
  朱开山说:“不是我啥人,有个朋友认识他,托我打听他的消息。”
  大黑丫头小声地说:“这人没了。”
  朱开山问:“没了?为啥?”
  大黑丫头说:“说法可不少。有人说是为了跟人家争一个女人被人捅死了,也有人说他的金坑被人霸占了,这个贺老四仗着有一身好武艺,领着一伙弟兄和人家逗棒,败了,两边都死了不少人。”
  大黑丫头望着朱开山又说,“有种说法更神,说官府占了贺老四的金坑,让贺老四交出五道沟的金脉图来,贺老四坚决不交,便被人砍了。贺老四临死说,要对得起和他一起合伙开金场的兄弟。金脉图他咽到肚子里去了”
  朱开山转过头默默地望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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