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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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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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了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觑着眼看凤姐

带的荷包,然后又问带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道:“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了

笑话。”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你该走了。”贾瑞说:

“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凤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

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

等我。”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

好躲的?”凤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

没别人了。”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

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

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

门撼了撼,关的铁桶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

攀援。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

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去

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出来,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

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

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

非饮即赌,嫖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气了一夜。贾瑞也捻着一把汗,

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

“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何况是撒谎。”

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扳,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

的工课来方罢。贾瑞直冻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饿着肚子,跪着在风地里读

文章,其苦万状。

此时贾瑞前心犹是未改,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过后两日,得了空,便仍

来找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赌身发誓。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

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

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贾瑞道:“果真?”凤姐道:

“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贾瑞道:“来,来,来。死也要来!”凤姐道:

“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

设下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亲戚又来了,直等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

掌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进荣府,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

上的蚂蚁一般,只是干转。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下自思:“别是又

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见黑曀曀的来了一个人,贾瑞便意定

是凤姐,不管皂白,饿虎一般,等那人刚至门前,便如猫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

“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娘”

“亲爹”的乱叫起来。那人只不作声。贾瑞拉了自己裤子,硬帮帮的就想顶入。

忽见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捻子照道:“谁在屋里?”只见炕上那人笑道:

“瑞大叔要臊我呢。”贾瑞一见,却是贾蓉,真臊的无地可入,不知要怎么样才

好,回身就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嫂已经告到太太跟前,

说你无故调戏他。他暂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边等着,太太气死过去,因此叫

我来拿你。刚才你又拦住他,没的说,跟我去见太太!”

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只说没有见我,明日我重重的谢你。”

贾蔷道:“你若谢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

文契来。”贾瑞道:“这如何落纸呢?”贾蔷道:“这也不妨,写一个赌钱输了

外人帐目,借头家银若干两便罢。”贾瑞道:“这也容易。只是此时无纸笔。”

贾蔷道:“这也容易。”说罢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命贾瑞写。他两作好作

歹,只写了五十两,然后画了押,贾蔷收起来。然后撕逻贾蓉。贾蓉先咬定牙不

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的人评评理。”贾瑞急的至于叩头。贾蔷作好作歹的,

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

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

走后门。若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完了。等我们先去哨探哨探,再来领

你。这屋你还藏不得,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说毕,拉着贾瑞,仍

熄了灯,出至院外,摸着大台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你只蹲着,别哼一

声,等我们来再动。”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嗗

拉拉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贾瑞掌不住嗳哟了一声,

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战。只见贾蔷跑来叫:

“快走,快走!”贾瑞如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

门。开门人见他这般景况,问是怎的。少不得扯谎说:“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

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凤姐顽他,因此发一回恨,再

想想凤姐的模样儿,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满心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贾蓉两个又常常的来索银子,他又怕

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

尚未娶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告了消乏等事,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

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中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

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

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

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

也不见个动静。

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效。

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来寻。王夫人命凤姐秤二

两给他,凤姐回说:“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

督的太太配药,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

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

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凤姐听了,也不遣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末泡

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然后回王夫人,只

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送去。”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甚切,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

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业之症。贾瑞偏生在内就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

“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众人只得带了那道士进

来。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

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

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

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

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

面,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

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

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

“道士混帐,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又将正面一照,

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

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哎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

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

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

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

了镜子再走。”──只说了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旁边伏侍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

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看,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

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士,“是何妖镜!若不

早毁此物,遗害于世不小。”遂命架火来烧,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

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面跑来,

喊道:“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说着,直入中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丧。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于铁槛寺,

日后带回原籍。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国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

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别者族中贫富不等,或三两五两,不可胜数。另有

各同窗家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

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

之情,也不好拦劝。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缠,不

消烦说,自然要妥贴。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带领仆从,

登舟往扬州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

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薰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

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惚只见秦

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婶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

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

人未必中用。”

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婶,

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

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

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猻散’的俗语,

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问道:

“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秦氏冷笑道:“婶子好痴也。否极

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

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

一行,则后日可保永全了。”

凤姐便问何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

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

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

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

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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