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
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
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
着急,安心哄我。”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中
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
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
着:“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是
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
意。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
如今只述他们外面的形容。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
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
下一摔,道:“什么捞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
竟文风没动。宝玉见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林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
说道:“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二人闹着,紫
鹃雪雁等忙来解劝。后来见宝玉下死力砸玉,忙上来夺,又夺不下来,见比往日
闹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袭人。袭人忙赶了来,才夺了下来。宝玉冷笑道:“我砸
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
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眼眉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样,便拉着他的手,笑道:
“你同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林黛
玉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越发伤
心大哭起来。心里一烦恼,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
吐了出来。紫鹃忙上来用手帕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一块手帕子吐湿。雪雁
忙上来捶。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着些。才吃了药好些,这会
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的去呢?”宝玉听了
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黛玉不如一紫鹃。又见林黛玉脸红头胀,一行啼
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宝玉见了这般,又自己后悔方
才不该同他较证,这会子他这样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的滴下
泪来了。袭人见他两个哭,由不得守着宝玉也心酸起来,又摸着宝玉的手冰凉,
待要劝宝玉不哭罢,一则又恐宝玉有什么委曲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林黛玉。
不如大家一哭,就丢开手了,因此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
扇子替林黛玉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伤心
起来,也拿手帕子擦泪。四个人都无言对泣。
一时,袭人勉强笑向宝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
该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
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
希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袭人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
的不是了。”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不带他,也没什么。”
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林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道要
闹到什么田地,倘或连累了他们,便一齐往前头回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连了
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见他们忙忙的作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大祸,
便一齐进园来瞧他兄妹。急的袭人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紫鹃又
只当是袭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也无言,林黛
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
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了!”因此将他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
顿。二人都没话,只得听着。还是贾母带出宝玉去了,方才平服。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来请贾府诸人。宝玉
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采的,那里还有心肠去
看戏,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过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
去,心里想:“他是好吃酒看戏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
然,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
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因而心中十分后悔。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
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
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
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
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嚈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入宝林二人耳
内。原来他二人竟是从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
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话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泣下。虽不曾会
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
一心!
袭人因劝宝玉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小厮们和他们的姊
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听见了,你还骂小厮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儿们的心。
今儿你也这么着了。明儿初五,大节下,你们两个再这们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
要生气,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陪个不是,大家还是照
常一样,这么也好,那么也好。”那宝玉听见了不知依与不依,要知端详,且听
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话说林黛玉与宝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
如有所失。紫鹃度其意,乃劝道:“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
不知宝玉那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的。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
啐道:“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的,为什
么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
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
林黛玉正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一听,笑道:“这是宝玉的声音,
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林黛玉听了道:“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
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
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我只当是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
知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
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
是心里气不大好。”宝玉笑道:“我晓得有什么气。”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
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了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
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
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
着,倒像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节岂不咱们倒觉生分
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着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
“好妹妹”叫了几万声。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见宝玉说别叫人
知道他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人原亲近,因又撑不住哭道:
“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宝玉听
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
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闻此言,登
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
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别人去评评。”
宝玉自知这话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胀起来,低着头不敢则一
声。幸而屋里没人。林黛玉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见宝
玉憋的脸上紫胀,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
说道:“你这──“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檫眼泪。
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要说
又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滚下泪来。要用帕子揩拭,不
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檫。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
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
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
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
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
的。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
一句没说完,只听喊道:“好了!”宝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
只见凤姐儿跳了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
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
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人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
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呢!
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说着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
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凤姐道:“又叫他们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
一面说,一面拉了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
“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
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像‘黄鹰抓住了
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甚说的,
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
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
分辨。”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
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
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
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
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
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
说道:“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二人正说
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
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
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说的个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
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
讪去了。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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