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
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
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
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
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
伤于纤巧些。”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
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
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纨笑
道:“固如此说,你的‘口齿噙香’句也敌的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
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
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道:
“‘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你的
‘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不能别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的
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
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
恨敌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
‘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又道:“明
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
就是了。”
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宝玉笑道:
“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说着,便忙洗了手提
笔写出。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
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
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
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宝钗接着笑
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
时,写道是: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
又看底下道: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
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作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笑
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
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湘云道:“有,多着呢。”忙令人拿了十个极
大的。平儿道:“多拿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李纨拉着他
笑道:“偏要你坐。”拉着他身边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平儿忙喝了一
口就要走。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
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
来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
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又向平儿道:“说使你来你
就贪住顽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平儿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
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纨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
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
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钥匙。”李氏道:“什么钥匙?
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
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
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
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
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道:
“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
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
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
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惜春笑道:
“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
比的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
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
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
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
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
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
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
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
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
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
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
再喝一杯茶。平儿说:“不喝茶了,再来罢。”说着便要出去。袭人又叫住问道:
“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见问,忙转身至
袭人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袭
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平儿悄悄告诉他道:“这个月的月钱,
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
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
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
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
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
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
钱使?”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
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
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
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
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
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
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
“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
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
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
是我们的穷心。”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
子周大娘坐”,又令小丫头子倒茶去。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
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
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
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
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
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道:“那
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
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
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
过一年了。”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
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
才是饥荒呢。”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半
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问怎么
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
‘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
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
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
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
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
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
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
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起来了,又有两个跑上来,赶着平
儿叫“姑娘”。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
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的?”平儿道:“你们倒好,
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
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周瑞家的道:
“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平儿道:“明儿一早来。听
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
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
使罢。”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平儿等来至贾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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