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女先儿们击着,席上取了一枝红梅。贾母笑道:“若到谁手里住了,吃一杯,
也要说个什么才好。”凤姐儿笑道:“依我说,谁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
们这不会的,岂不没意思。依我说也要雅俗共赏,不如谁输了谁说个笑话罢。”
众人听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说笑话,最是他肚内有无限的新鲜趣谈。今儿如此说,
不但在席的诸人喜欢,连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无不喜欢。那小丫头子们都忙出去,
找姐唤妹的告诉他们:“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儿了。”众丫头子们便挤了一
屋子。于是戏完乐罢。贾母命将些汤点果菜与文官等吃去,便命响鼓。那女先儿
们皆是惯的,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惊马之乱驰,或如
疾电之光而忽暗。其鼓声慢,传梅亦慢,鼓声疾,传梅亦疾。恰恰至贾母手中,
鼓声忽住。大家呵呵一笑,贾蓉忙上来斟了一杯。众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
喜了,我们才托赖些喜。”贾母笑道:“这酒也罢了,只是这笑话倒有些个难说。”
众人都说:“老太太的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儿。”贾母笑
道:“并没什么新鲜发笑的,少不得老脸皮子厚的说一个罢了。”因说道:“一
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房媳妇。惟有第十个媳妇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
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这九个媳妇委屈,便商议说:‘咱们九个心里孝顺,只
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去?’大媳
妇有主意,便说道:‘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一问,叫
我们托生人,为什么单单的给那小蹄子一张乖嘴,我们都是笨的。’众人听了都
喜欢,说这主意不错。第二日便都到阎王庙里来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
着了。九个魂专等阎王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也不到。正着急,只见孙行者驾着
筋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原
故,九个人忙细细的告诉了他。孙行者听了,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道:‘这原
故幸亏遇见我,等着阎王来了,他也不得知道的。’九个人听了,就求说:‘大
圣发个慈悲,我们就好了。’孙行者笑道:’这却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托生
时,可巧我到阎王那里去的,因为撒了泡尿在地下,你那小婶子便吃了。你们如
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了就是了。”说毕,大家都笑起来。凤
姐儿笑道:“好的,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尤氏娄
氏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薛姨妈笑道:
“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说着又击起鼓来。小丫头子们只要听凤
姐儿的笑话,便悄悄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须臾传至两遍,刚到了凤姐
儿手里,小丫头子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众人齐笑道:“这可拿住他了。
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别太逗的人笑的肠子疼。”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一
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
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
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
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数贫嘴,又不知编派那一个呢。”尤氏笑
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
混,我就不说了。”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凤姐儿想了一想,
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
说了,别无他话,都怔怔的还等下话,只觉冰冷无味。史湘云看了他半日。凤姐
儿笑道:“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
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
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扞的不结实,没等放就
散了。”湘云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凤姐儿道:“这本人原是聋子。”
众人听说,一回想,不觉一齐失声都大笑起来。又想着先前那一个没完的,问他:
“先一个怎么样?也该说完。”凤姐儿将桌子一拍,说道:“好罗唆,到了第二
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
底下的事了。”众人听说,复又笑将起来。凤姐儿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依我
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尤氏等用手帕子握
着嘴,笑的前仰后合,指他说道:“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贾母笑道:“真真
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一面说,一面吩咐道:“他提炮仗来,咱们也把烟火放
了解解酒。”
贾蓉听了,忙出去带着小厮们就在院内安下屏架,将烟火设吊齐备。这烟火
皆系各处进贡之物,虽不甚大,却极精巧,各色故事俱全,夹着各色花炮。林黛
玉禀气柔弱,不禁毕驳之声,贾母便搂他在怀中。薛姨妈搂着湘云。湘云笑道:
“我不怕。”宝钗等笑道:“他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王夫人便将
宝玉搂入怀内。凤姐儿笑道:“我们是没有人疼的了。”尤氏笑道:“有我呢,
我搂着你。也不怕臊,你这孩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
又轻逛起来。”凤姐儿笑道:“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还放的好
呢。”说话之间,外面一色一色的放了又放,又有许多的满天星,九龙入云,一
声雷,飞天十响之类的零碎小爆竹。放罢,然后又命小戏子打了一回“莲花落”,
撒了满台钱,命那孩子们满台抢钱取乐。又上汤时,贾母说道:“夜长,觉的有
些饿了。”凤姐儿忙回说:“有预备的鸭子肉粥。”贾母道:“我吃些清淡的罢。”
凤姐儿忙道:“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贾母笑道:“不是
油腻腻的就是甜的。”凤姐儿又忙道:“还有杏仁茶,只怕也甜。”贾母道:
“倒是这个还罢了。”说着,又命人撤去残席,外面另设上各种精致小菜。大家
随便随意吃了些,用过漱口茶,方散。
十七日一早,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影像,方回来。此日便是
薛姨妈家请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赖大家,十九日便是宁府赖升家,二十日便是林
之孝家,二十一日便是单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吴新登家。这几家,贾母也有去
的,也有不去的,也有高兴直待众人散了方回的,也有兴尽半日一时就来的。凡
诸亲友来请或来赴席的,贾母一概怕拘束不会,自有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三
人料理。连宝玉只除王子腾家去了,余者亦皆不会,只说贾母留下解闷。所以倒
是家下人家来请,贾母可以自便之处,方高兴去逛逛。闲言不提,且说当下元宵
已过──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且说元宵已过,只因当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宫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嫔妃
皆为之减膳谢妆,不独不能省亲,亦且将宴乐俱免。故荣府今岁元宵亦无灯谜之
集。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
药。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画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
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许多的精神?凡有
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尚德不尚
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
息好了,仍交与他。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
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他虽不
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
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
常。谁知一直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
后话。
如今且说目今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
照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吃酒斗牌,
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
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人,你兄弟姊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
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
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
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一天医
药不断。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不便,
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
午错方回房。这三间厅原系预备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故省亲之后也用
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们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饰,只不过略略的铺
陈了,便可他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一匾,题着“辅仁谕德”四字,家下俗呼皆
只叫“议事厅”儿。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等来
往回话者,络绎不绝。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
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青年小姐,
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凤姐儿前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
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可
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迁,
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他二
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
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
更觉比凤姐儿当差时倒更谨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倒了
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越性连夜里偷着吃酒顽的工夫都
没了。”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
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
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
侍,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
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伏,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
来取笑。吴新登的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早已献勤说出许多主意,
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拣择施行。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青年的姑娘,
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
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吴新登
家的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的只
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
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
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一问,吴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说: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探春笑道:“这话胡闹。依我
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
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
了的,还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