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阴阳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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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阴阳两界-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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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应该说说那天我去找李先生的原委。我从山西跑回来,住 在留守处,那院里当时只有大崔一家住。这位大崔原来也是我们的 邻居。除此之外,他还是我爸爸的同事,李先生的老同学,长得人 高马大,笑口长开,一团和气。大家去下干校,家里还有些东西, 是得找个大家都放心的人看着。大崔实在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老婆 也是我们院的人,所以一起留下来。刚回来我去找他借房子,管他 叫崔叔叔,管他老婆叫阿姨。借到了以后就改了口,管他叫大崔, 管他老婆叫大嫂。当然这房子不能白住,我也得帮人家干点事,跑 跑腿。所以大崔要找李先生,用不着自己去,告诉我一声就得。当 时我非常年轻,也没有阳痿病。 

我从小就认识李先生。李先生从我小时候就在搞西夏文,而且 我们两家过去是邻居,也记不清我第一次见到西夏文时是几岁。所 以我后来见到西夏文,也不觉得有什么古怪。那种东西看上去很象 汉字,笔划多得叫人头晕,很象是疯子写的,据说除了李先生,世 界上没人能够读懂。因为只有李先生能读懂西夏文,所以他有大学 问。但是他依然穷困潦倒,这是因为只有他能读懂西夏文,所以他 的学问就得不到承认。假如别人能先读懂了西夏文,或许他的学问 就有人承认,但是那又不是他的学问了。除此之外,还因为当时在 文化革命中,北京城八百年的城墙被人拆掉了都没人说个不字,还 谁关心西夏文。除了西夏文,我还记得隔壁李先生那间房子老是烟 雾弥漫,李先生的脸色老是那么黄,好象得了黄疸病;李先生对我 很凶。后来我才知道,过去李先生最烦有人不打招呼就到他那里串 门。但是后来我专到他那里去串门,因为他反正没胆子把我吃了。 所谓串门,就是没有事,跑到别人家里去坐着。但是那一天我去找 李先生可不是没事,而是要告诉他,有人请他翻译些文件。没有稿 ,只有千字三毛钱的烟茶钱。李先生听了很高兴,马上就跑去了。 在大天白日下骑着他那辆古怪车子,身穿着一件再生毛料的古怪衣 服(那种料子和麻袋片是一样的),闯到那个原来是大学,当时叫留 守处,而且人人认识他的地方去,并不是李先生的一惯作风。这是 因为那个院子里现在没有几个人。人多时,李先生总是天黑后才去 的。这说明李先生虽然穷困潦倒,依然很面嫩。 

我和李先生熟,除了过去在一个院里住过几年邻居,还因为不 住邻居后,他还是老找我给他修收音机。李先生有一台里加牌的收 音机,那收音机有小柜那么大,非常气派。这说明李先生并不是一 惯穷困潦倒,还有过有能买起收音机的时候。这家伙晚上睡不着觉 ,想听听俄语台,但是听不清,就鼓捣他的收音机,胡乱修改线路 。直到那收音机惨叫几声再也不响了,他才安心睡觉。李先生会那 一点三脚猫的无线电,正好能把响的收音机修到不响。我去给他修 收音机时,先要把他自己加上的放大全拆掉。同时还告诫他说,别 只想着加放大,这不解决问题。还要想到有干扰:国家留着你的收 音机,可不是让你听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李先生说,是,是。我 不听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只听外语。但是国家不相信李先生只 听外语,还以为他要听乌七八糟的东西,所以还是要给他干扰掉。 李先生又不相信收音机听不清是因为有干扰,老以为是灵敏度不够 ,就老往里面加放大。他的手还没有我的脚灵巧,一加就把收音机 加死了。然后他就找我来修。这件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直到邻 居揭发李先生偷听敌台,居委会把他的收音机拿走了方才告结束。 我去找他那回,他刚刚失去了收音机。李先生见了我就说这件事, 同时愁眉苦脸。我就安慰他说:这也好,省得再找我修。我这样安 慰过以后,他好象更伤心了。这件事证明了一个道理:萨特先生说 得很对,他人是你的地狱。我是李先生的地狱。李先生也是我的地 狱:被他捅过的收音机就象个马蜂窝,焊过的线头就象些包锡纸的 巧克力球。修完了他那个鬼东西,感觉就象吃了忆苦饭,不单肠胃 受,而且拉不出屎。 

李先生走了以后,我在他那间小房子里还呆了好久,把他那一 罐狗屁烟倒到了桌面上,把里面的死苍蝇、扫帚苗都挑了出来,然 后又装了回去。我看了半天李先生的西夏文抄本,挨个数那些字的 笔划。后来我从上面撕了一条纸,卷了一根烟,就替他锁上门,回 来了。时隔二十年,我还清清楚楚的记得,我干了哪些事。但是我 再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干那些事。大概这就叫手贱。

第三节

nǎi子府六号院里有一棵大槐树,盛夏时节,树上会掉下来数不 清的槐蚕,弄得地上好象长满了会爬的草。那些草还会往家里爬。 我对那儿的印象很好,因为那里一向邻近大内,街道上都立着禁止 鸣笛的牌子,傍晚时分院里静极了。傍晚时分往往是阴天,云彩的 颜色有点黄。黑暗凝集在古旧的窗棂上,附着在暗色的树皮上。在 院里看天空,就象在水塘的水底,隔着厚厚的透明的水看水面。那 院里还有一个个子高高的姑娘,傍晚时分穿一件床单布的大裤衩, 赤着脚走来走去。我的视线久久的附着在她身上。朦胧中她是白蒙 蒙的一团。久而久之,我的目光就和她的肌肤混为一体了。那是一 种冷飕飕的感觉,好象早上的水汽一样。这种感觉真好,可惜过去 了。

我们医院旁边有个农贸市场,我常到那儿去买水果。后来那儿 的人都认识我了。有人想和我拉近乎,就说,老师傅,你有五十了 罢。我听了大怒,强忍着没发作。另一个说,老师傅,你的孩子都 上小学了罢?气得我几乎动手打他。照他们看来,人要是活到了五 十,又有了上小学的孩子,就算有成就。象我这样没到五十,还没 结婚就阳痿的就是nothing了。虽然他们是想要我拍我马屁,我也 不高兴。从那天以后,我再也不去那儿买桃了。从这件事你就可以 想象当年别人对李先生的态度,和李先生对别人的态度。当年李先 生虽然没有阳痿,但也没老婆。除此之外,他还没工作。大家当然 以为他是矮人一等的家伙。平心而论,nǎi子府六号的街坊对李先生 挺好的;又给他介绍工作,又给他介绍老婆。虽然那些工作不过是 临时在副食店卖卖咸鱼,那些老婆都是残疾人,但是别人怎能知道 李先生读通了西夏文,并且自视甚高呢。大家都觉得给他找个瘸子 就是帮了他的大忙了。就是揭发他偷听敌台,也是怕他给街坊上招 事,并无恶意。但是李先生对nǎi子府六号和街坊都深恶痛绝,老想 搬出去。大崔找他翻译东西,他就借机搬到我们院,住进了我屋里 。这件事当然有官冕堂皇的理由,(要翻的是一些内部文件,带来 带去的不好,等等),那间房子又是大崔借给我的;他能借给我, 当然也能借给别人,但我仍然很不高兴。这件事证明我一无所有, 连睡觉的地方都是借来的。 

我现在依然一无所有,连睡觉的地方也不是我自己的。除此之 外,又多了一个阳痿。现在马大夫要用心理疗法来给我治阳痿。所 谓心理疗法,就是他反反复复对我说:兄弟,你想开点罢。人活在 世界上,就是这一点享受哇。这话不错,但是不是我想不开,是它 想不开。不知它听见了没有。 

现在该讲讲我们院的情况。我们院是一片房子,除了一些老房 子,都是不加演饰的四方体,甭提有多难看。将来的人看到了这些 房子,一定以为我们长着方鼻子,方眼睛。当时院里没人,长满了 荒草。还有很多野猫,到了春天就嗷嗷叫。我和李先生,大嫂和大 崔住在大门口一排平房里,就算看住了大门,可是别人从后面进来 ,把楼房的门窗都拆走了。我对那里的印象原来也很好,李先生来 了才坏起来。李先生白天翻译文件,晚上也不睡觉,接着搞西夏文 。我对此很不满,就坐在桌子对面,对西夏文发表自己的意见。我 认为谁使用这种有这么多笔划的文字,就一定是笨蛋。这些笨蛋死 了好几百年之后,还有人想把这种文字读出来,一定也是笨蛋。李 生听了一声不吭。然后我又喝李先生的茶。李先生不知从哪里搞来 了一些茶砖,都发了霉;喝过以后嗓子疼。我又告诉他,这茶的味 道象墨水,真叫难喝。他听了以后还是一声不吭。说你已经把西夏 文读通了,还看这玩意干嘛。他说,不看这玩意,还有什么可看的 吗?

和李先生同屋时,他告诉我说,他读通的不止是西夏文,还有 契丹文,女真文;总之,他读通了一切看上去象是汉字又没人认识 的古文字。这些文字有好多苏联人,法国人和中国人想读都没读懂 。他认为这件事证明了他比大家都聪明,我认为这件事证明了他有 毛病。对于这一点我还给出了证明如下:李先生干出了一件大家都 干不出的事,这一点没有问题。这证明了他和大家不一样,这一点 也没有问题。但是这种不一样是聪明还是有毛病,还没有定论。既 然如此,就应该少数服从多数。大家说你聪明,你就是聪明,大家 觉得你有毛病,你就是有毛病。很显然,认为他有毛病的人将是大 多数。李先生听了为之语塞。后来他就不和我说什么了。

现在别人也都以为我有毛病,所以很浅显的道理,都要告诉我 。但是我也不觉得讨厌,因为我可以举一反三。比方说,马大夫以 为我直不起来,是不知道人生在世就是这么一点享受,好比每年冬 天只能买三十斤好的冬贮大白菜。他和老婆干事的心境与排队买大 白菜时的心境相同。其实我知道一年冬天只有三十斤大白菜,但是 我还是直不起来。因为我不是兔子,不那么爱吃大白菜。 

李先生住到我房子里以后,大崔就经常来了。他和李先生聊聊 天,聊来聊去,总是当年在学校里的那点事,以至我到现在还能记 得那些事:他们的学校叫做哈尔滨外专,四八年就成立了。五十年 代初期是专门培养高级外语人才的,授课的全是专家,还雇了些老 白俄来擦地板。在学校里不准讲中国话,讲一句做二十个俯卧撑。 除此之外,还不准吃中国饭,只准吃红菜汤,刚来的吃不习惯,肠 胃作起怪来,放起屁来抑扬顿错,每个屁都在一分钟以上。可惜他 们也就美了那么一阵子。后来中苏交恶,这帮家伙全坐了冷板凳。 其实李先生还会德文,法文,英文等等,但是咱们当时和那些国家 也交恶。李先生说,假如加把油的话,他还能学会柬埔寨文,但是 这种文字里有美国炸弹的味道,学会了也不是好饭碗。看起来他们 两个老同学很是亲热,其实不是的。李先生背地里告诉我说,大崔 真讨厌,尽耽误他的时间。大崔也说过,李先生真讨厌。有一阵子 我不明白大崔在搞什么鬼:既然不喜欢李先生,还把他招来干嘛。后来才想明白了,这不关大崔的事。招李先生来的,另有其人。 

现在我很少到我们院去,因为它不再是"我的院"了。现在那 里有好多的人,总数在两万六千以上。而在二十年前,若大的院子 里只住了我们四个人,简直就象一座鬼城。我记得那片荒草离离的 院子,草棵下面的石子儿和碎玻璃。马路上有好多风吹下来的枯枝 ,所有房子的门窗都用木条钉死了。住在附近的人有时溜进来发点 洋财,倒也不敢偷什么东西。见到哪个厕所没钉死,就进去把三合 板都拆走。我常常一个人在院子里漫步,看着风吹来的砂子和碎石 若有所思。后来我就在闲逛中碰上了李先生给大崔带绿帽子。总的 来说,这件事很难看。就和在草地上看见两条蛇绕在一起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我总是把两条蛇都打死。 

第四节

  我现在经常想起李先生,想起我们俩一起逛破烂市,买几毛钱 一公斤的废纸边,五分钱一大把的锈笔尖。北京过去有好多破烂市 ,全称叫做废旧物资门市部,现在没有了。我到那种地方去买便宜 电子管和废电容,李先生到那种地方去买散打的过期墨水。墨水这 种东西也会腐败,坏了以后比大粪臭好几倍。和李先生住过一个屋 以后,北京最脏的公共厕所我也进得去了。

那一年李先生在我们院住了三个月,后来他又回nǎi子府去住了 。其实他是被撵出去的,而且是我和大崔合力才把他撵走。这件事 的详情不是我不肯讲,是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可能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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