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中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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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中游-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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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近一月,正要起身而去。忽有一个家人,星夜赶来。禀道:“老爷已于四月间病故,小的料太太少爷,还在此处。特来报知,好去搬灵。”夫人公子听说,哭倒在地,半日方苏。公子与夫人计议:“此处到长安尚有两千余里。往来盘费,非同些小,手中无钱,如何去的?”夫人道:“央你胡年伯,或者相帮,也未可定。”
王公子亲到胡员外家里,央他帮些银子,去接父灵。胡员外慨许,借银二百两。王公子得了银子,领着一个家人,往长安县搬灵去了。往返四五个月,才把灵柩搬到襄阳府来。胡员外城外有一处小房,叫他把灵柩停在里边。胡员外办礼制帐,亲去祭奠。其祭文云:
维吾兄之才略兮,堪称国良。甫操刀于小邑兮,治具毕张。苟骥足之大展兮,化被无方。胡皇天其不佑兮,遽梦黄梁。悲哲人之已萎兮,我心傍徨。陈壤奠于灵前兮,鉴兹薄觞。
这且按下不题。却说广东土寇大发,把广州一带俱被占去。王知县的灵柩一时难以回家。夫人公子,只得在此久住。
住有一年,夜间渐闻鬼声,且见鬼形。夫人公子总不肯说出,恐负了胡员外的好意。又住了几月,王夫人并上下人等,俱病死宅中。只剩得王公子夫妇二人,与他庶母所生的一个妹子,年方十一二岁。后广东贼冠平息,胡员外又助银百有余两,叫王公子押着他父母的灵柩,转回广东去了。落下这处闲房,并没人敢在里边去住。胡员外托官中典卖。俱嫌宅子不吉,总无售主。只得把大门常常锁着。
忽一夜间,胡员外梦见一个老叟,苍颜白发,手执藜杖,登门来了。说道:“小弟姓焦名宁馨。系绍兴府人氏,有一件要事相恳。西头路南宅子内有我一亲女、一甥女并一甥男。住已数年,今闻尊兄要卖此宅,但这两个女子,与尊兄有父子之分。日后就这宅子上还要招一佳婿,以光门婿。切不可妄听人言,轻为抛舍。”
胡员外醒来,把梦中的言语告诉夫人冯氏。冯氏夫人道:“梦寐之事,何足为凭。依我看来,咱家尽有钱使,何必典卖房宅,惹人耻笑。与其不值半文舍给人家。何如从新拆盖,赁出打租。”胡员外道:“夫人说得极是。我从今再不卖他了。”
到得次夜,时近三更,胡夫人有事未睡。忽见两个女子,丰姿绰约,颜色俏丽;领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儿,淡妆缓步从外而来。见了胡夫人,深深一拜,一齐就跪下磕头。胡夫人两手扶起问道:“两位姐姐,你是何人?为何行这样大礼。老身断不敢当。”二女子道:“儿等住在西头宅子上,已经几年;今因王夫人上下死在里面;义父说:‘宅子凶恶住不的了,’屡次托人变卖;幸得母亲一言劝醒就不卖了。儿等能得安居此处,以待良缘,为此特来相谢!”说罢飘然而去。胡夫人甚是骇异,叫醒胡员外;把见两女子的事,说与他听。胡员外道:“夫人所见与吾梦相符。此中必有缘故。这宅子我定是不卖了。但不知后来,应在何处?”这正是: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且按下不提。却说这宅子对门,有一个孝廉公姓朱名耀彩,字斐文。年近五旬,他发身时,是中的解元。会试曾荐元三次,俱未得中。闽省之人,群称为文章宗匠,理学名宿。他有一个儿子,名□,字良玉。年方二十三岁,是个食廪的生员。人物聪俊,学问充足。王公子在此住时,门首时常相见。王公子羡慕朱□。朱□也钦仰王公子。王公子也是个补了廪的秀才,因是同道朋友,两个就拜成兄弟。王夫人与朱□的母亲,亦时相往来,彼此情意甚觉投合。王夫人的女儿并拜朱夫人为义母。
王夫人在日,朱夫人不时的把王小姐接过这院修理头面,添补衣裳,待之无异亲生。及王夫人夫妇灵柩归家有期,朱夫人又把王小姐接过来,照料了一番。说道:“吾儿我与你果有缘法,日后须落在一块方好。但你居广东,我住湖广,云山间阻,从此一别,今生断不能再见面了。”说罢,不觉泣下。王小姐答道:“孩儿仗托母亲的福力,安知后日不常靠着母亲。”亦自滴泪满怀。从此王夫人夫妇灵柩回去。朱夫人日逐想念王小姐,几乎成病。数月以后,方才开怀。王小姐回到家中,父母大事已过。兄嫂欲为他择配,王小姐也不便当面阻绝。作诗一首,贴于房中。其诗云:
婚姻大事系前缘,媒氏冰人徒枉然。
义母临岐曾有约,常思归落在伊边。
年过二十方许嫁,且托绣闺读史篇。
若使赤绳强相系,情甘一命赴黄泉。
自从王小姐作诗之后,择配一事,兄嫂二人,也再不敢提了。却说番禺县有一个极灵验的巫婆,能知人已往将来的事情。一日,走到王宅看见王小姐说道:“这个姑娘,定是一位夫人。但必须经过三个娘家,方才成人。可惜形神之间,将来不无变换,这是数该如此,也不是他好意这般。”王夫人仔细相问,那巫婆答道:“事系渺冥,不可说破,到了那时,便自明白。”又待问时,那巫婆撤身而出。王夫人把这话告诉王公子,王公子道:“巫婆之言,殊属可恶。”从此分付看门的:“一切巫婆人等,俱不准进门。”
王小姐自见那巫婆之后,渐渐的懒于见人。日逐在他卧楼上,做些针指,并不轻发言笑。长至一十五岁时,容颜甚是标致。忽然坐了一个病根,一时昏去,半日方醒。王公子延医调治,总不见痊。王公子怨他夫人叫巫婆进院,所以致的他妹子这样。王小姐闻知劝说道:“人生在世,死生有命。一个巫婆,他如何就能勾叫我这样,哥哥断不可瞒怨嫂子。”王公子听说,方才缄口。且休说王小姐后日怎样。
尚未知石峻峰回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孝顺男变产还父债
却说石峻峰回得家来,关门避事。自与蕙郎讲几篇文章,论几章经史。除此以外,晴明天气,约相契三四人,闲出郊外,临流登山,酌酒赋诗而已。那蕙郎未有妻室,与未入泮宫,是他留心的两件要事。
一日,在客舍内静坐。见两个媒婆先到面前,一个叫做周大脚,一个叫做马长腿。笑着说道:“幸逢老爷在家,俺两个方不枉费了脚步。”峻峰问道:“你两个是为大相公的婚事而来吗?”二媒婆答道:“正是为此而来。”峻峰道:“你两个先到里面,向太太说知,我随后就到。”
二媒婆听说,走入中堂去了。石夫人一见说道:“你两个老媒,为何久不来俺家走走?”二媒婆答道:“俺不是给大相公拣了一头好亲事,还不得闲上太太家来哩。”石夫人问道:“是说的那一家?”二媒婆答道:“是十字街南,路东房老爷家。他家的小姐今年十八,姿色十分出众;工针指、通文墨。房太太只这一位小姐,还有一付好陪送哩!太太与老爷商量,若是中意,俺两个好上那头去说。”夫人道:“这却也好。”叫来喜:“去请老爷进来。”
峻峰进得房中,坐下。夫人向着说道:“两个老媒为蕙郎议亲,说的是房家,在十字口南边住。你可知道么?”峻峰道:“这是做太河卫守备的房应魁。”二媒答道:“正是,正是。”峻峰道:“这是无庸打听的,那里的姑娘多大小了?”二媒道:“十八岁,人材、针指,无一不好,且是识文解字。过门时,又有好陪送。说的俱是实话,并不敢半点欺瞒。老爷,若说是好,俺就向那边说去。”峻峰道:“别无可说,你房老爷若不嫌我穷时,我就与他结亲。”
两媒婆见峻峰夫妇已是应许,起身就走。石夫人道:“老媒别走,吃过午饭去。”二媒笑道:“太太,常言说的好,热媒热媒,不可迟回。俺那头说妥了,磕头时一总扰太太罢。”说毕,就出了大门,直往十字口南去了。
二媒婆到得房宅,正值房应魁与夫人刘氏小姐翠容,在中堂坐着说话。房太太一见,便问道:“你两个是来给小姐题媒的吗?”二媒应道:“太太倒猜的准。”
翠容听说,把脸红了红,头也不抬,就躲在别房里去了。房应魁问道:“说的是那一家?”二媒答道:“永宁街上住的石太爷家。”房应魁道:“这是石峻峰,他不给魏太监放账,连知府也不做了,好一个硬气人。他的学生,我曾见过。人物甚好,学问极通,人俱说他是个神童。目下,却还未曾进学哩。门当户对,这是头好亲事,说去罢了。”房夫人道:“既是他家,我也晓得。但他家土地不多,居官未久,无甚积蓄。恐过门后,日子艰窘。”房应魁道:“人家作亲,会拣的拣儿郎,不会拣的拣宅房。贫富自有命定,何必只看眼前。”夫人道:“主意你拿,妾亦不敢过谬。”
二媒又追问一句道:“老爷太太若是应承,俺两个明日就磕喜头了。”房应魁道:“这是何事,既然应允,岂肯更口。”二媒听说辞出。迟了两日,两媒先到石家磕喜头,每人赏银二两。后到房家磕喜头,也照数赏银二两。石峻峰看了日期换过庚帖,议定腊月十八日过门。峻峰的要紧心事,就割去一半了。只蕙郎未曾进学,还时刻在念。
到得六月半间,学院行文岁考。黄州定于七月初二日调齐,初八日下马。峻峰闻信,就打点盘缠,领着蕙郎赴府应考。这个学院最认的文章,又喜好书写。蕙郎进得场时,头一道题,是季路问事鬼神。次题是,莫非命也。蕙郎下笔如神,未过午刻,两篇文章,真草俱就。略等了一会,学院升堂,蕙郎就把卷子交去。学院见他人才秀雅,送卷神速。遂叫到公案桌前,把卷子展开一看。真个是字字珠玑,句句锦绣。兼之书写端楷。夸奖道:“此诚翰院材也。”遂拈笔题诗一首以赠之。其诗云:
人材非易得,川岳自降神。
文体追西汉,笔锋傲晋人。
箕裘千载旧,经济一时新。
养就从龙器,应为王家宾。
蕙郎出得场来,把文章写给他父亲一看。峻峰道:“文章虽不甚好,却还有些指望。”及至拆号,蕙郎进了案首。对门王诠进了第二。却说王诠乃刑部主事王有章之子,为人甚不端方。兄弟三个,他系居长。自他父母去世,持其家资殷厚,往往暗地里图谋人家的妻女。外面总不露像。蕙郎窥看虽透,因是同进,遂成莫逆之交。
这且不说,却说峻峰领着蕙郎回到家来,不觉已□就是十月尽间。蕙郎的婚期渐近。峻峰打点首饰,制办衣裳。到了腊月十八的吉期,鼓乐喧天,烛火照地。把新人房翠容娶进门来。拜堂已毕,送入洞房。到晚客散,夫妻恩爱,自不消说。
过得一月有余,王诠在这边与蕙郎说话,适值翠容从娘家回来。偷眼瞧见王诠,问丫头道:“那是何人?”丫头答道:“是对门王相公。”翠容默然无言。及到晚间,蕙郎归房。翠容道:“对门王生,獐头鼠目,心术定属不端;常相交接,恐为所害,相公千万留心方妥。”蕙郎答道:“同学朋友,何必相猜。”
翠容因娶的未久,亦不便再说了。到得科考,蕙郎蒙取一等一名,补了廪饩,王诠蒙取二等,亦成增广。两个合伴上省应试,蕙郎二场被贴而回。是岁蕙郎年正十九,回想相士所批学堂红鸾一句,已经应验。再想丧门到前一句,心上却甚是有些踌躇。及至到了来春三四月间,罗田县瘟疫大行。峻峰夫妇二人,俱染时症相继而亡。才知相士之言,无一不验。蕙郎克尽子道,衣衾棺椁,无不尽心。把父母发送入土。且按下不题。
却说魏太监一时虽宽过了石峨,心下终是怀恨。此时西安府,新选了一个知府,姓范名承颜,最好奔走权贵。掣签后,托人情使银子,认在魏太监的门下。一日,特来参见,说话之间,魏太监道及石峨不给放账一事。意味之间,甚觉憾然。范承颜答道:“这有何难,卑职此去定为大人雪耻。”说定告辞而退。
及至范承颜到了任所,留心搜寻石峨在任的事件。他居官三年,并无半点不好的事情。惟长安县有引河一道,系石峨的前任奉旨所开。数年以来,将近淤平。范承颜就以此为由,禀报督抚。说:“此河虽系石峨前任所开,石峨在任,并不疏挑,致使淤平,贻水患害民。理应提回原任,罚银五千两,以使赔修。”抚院具了题,就着西安府行文用印。
却说石茂兰在家,那一日是他父亲的周年。一切亲友都来祭奠,午间正有客时。忽然两个差人,一个执签,一个提锁,来到石家门首。厉声叫道:“石相公在家么?”赵才听说应道:“在家。”石茂兰也随后跟出来。差人一见,不用分说,就走近前来,把锁子给石生带上。石生不知何故?大家喧嚷。众客听说一齐出来劝解。那差人道:“他是犯了钦差大事,俺们也不敢作主,叫他自己当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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