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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适值胡员外,在门首站着。把石生上下打量一番。想道:“我相此人,终须大贵。”遂走过来问道:“尊客是那边来的呢?”石生答道:“在下是重黄州府罗田县来的。”胡员外问道:“罗田县有个石岚庵,你可认得他吗?”石生答道:“就是先严。”胡员外道:“既然这样,世兄是位公子了,如何流落到此处?”
此时,石生不知道,方才那个买画的是魏太监私访的家人。就把他父亲生前弃官,死后修河的事情逐一说了个清楚。都被那买画的人,听在心里去了。胡员外也把字画拿过来一看,称赞道:“世兄写画俱佳,甚属可敬。若不相弃,到舍下少叙片刻何如?”石生略不推辞,就随着胡员外走过去了。
进得胡员外的院来,让在西书房里坐下,叫人打整酒饭。胡员外问道:“世兄曾进过学否?”石生答道:“已徼幸过了。”胡员外又道:“世兄既经发轫,还该努力读书,以图上进,区区小成,何足终身?”石生答道:“晚生非不有志前进,无奈遭际不幸,父母双亡,夫妻拆散,家业凋零;不惟无以安身,并且难于糊口;读书一事,所以提不起了。幸承老先生垂顾,相对殊觉赧颜。”胡员外道:“穷通者人之常,这是无妨的。重来有志者事竟成。世兄果有意上进,读书之资,就全在老夫身上。何如?”石生当下致谢不尽。
待饭已毕,胡员外道:“念书须得个清净书房,街西头我有一处闲房,甚是僻净。先领你去看看,何如?”石生答道:“如此正妙。”胡员外领着石生,家人拿着钥匙,开了大门进去,走到客位,东山头上有个小角门,里边是一个大院子;正中有个养鱼池,池前是一座石山子,山子前是两大架葡萄;池北边有前后出廊的瓦房三间,是座书房,前面挂着“芸经堂”三字一面匾;屋里东山头上,有个小门,进去是两间暖书房,却甚明亮;后边有泥房三间是个厨屋,厨屋前有两珠垂杨,后边有几棵桃树,两株老松,一池竹子。
石生看完,胡员外道:“这个去处,做个书房何如?”石生答道:“极好。”胡员外道:“世兄若爱中了此处,今晚暂且回店。明日我就着人打扫,后日你就搬过来罢了。但大门时常关锁,出入不便;重东边小胡同里,另开一门,你早晚出入便可自由了。”石生谢道:“多烦老先生操心。”遂别过胡员外而去,不题。
却说胡员外到了次日,就叫人另开了一个小门。把书房里打扫干净,专候石生搬来。到了第三日,石生重新买的书籍笔砚,自家拿着,叫人担着铺盖,直走到书房里边,方才放下。时当炎暑天气,西山头上铺着一张小床,把铺盖搁在上面。前檐上,一张八仙桌子,把书籍笔砚摆在上头。胡员外进来看了一看,说道:“这却也罢了。”又道:“世兄既在此住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晴明天气卖些字画,或可糊口。倘或阴天下雨,难出门时,老夫自别有照应,断勿相拘。”石生再三致谢,说完同着胡员外锁了门,仍往街上去了。
胡员外回到家来,向夫人冯氏说道:“我看石公子日后定是大发,佳婿之说,大约应在此人了。但不知二女重何而出?”夫人答道:“渺冥之事,未必果应,这也不必多说。”再说石生到了街上,又卖了几张字画。天色已黑,买了一枝蜡烛,泼了一壶热茶,来到门首,开了锁进来。关上门,走到屋里。把烛点上一看,书籍笔砚俱没有了。心中惊异道:“门是锁着,何人进来拿去?”吃着茶,坐了一会。谯楼上,已鼓打二更了。忽听得,东山头上角门响了一声,重里边走出一个女子来,年纪不过十八九岁;两手捧着书籍,姗姗来前,仍旧把书籍放在桌上。你说这女子是什么光景?
人材一表,两鬓整齐。乌云缭绕,柳腰桃腮。美目清皎,口不点唇,蛾眉淡扫。金莲步来三回转,却只因鞋弓袜小。何等样标致,怎般的窈窕。细看来,真真是世上绝无人间少。
——右调《步步娇》
又见一个女子,年不过二八。双手捧着笔砚,袅袅而至,照样放在原旧去处。你说这个女子是何等模样?
面庞圆漫细长身,鬓发如云。鬓匀髻高半尺头上戴,金莲三寸不沾尘。口辅儿端好,眸子儿传神。丰姿甚可人。又虽不是若耶溪边浣纱女,却宛似和番出塞的王昭君。
——右调《耍孩儿》
这两个女子站在桌前,石生麾之不去。问道:“你莫非是两个鬼吗?”彼此相视而笑。少顷,走近前来,把石生双目封住,石生全然不怕,极力挣开;又把烛吹灭,石生重新点上。闹有半夜,石生身觉困倦,倒在床上,二女子把他抬着屋里走了一遭,依旧放在床上,石生只当不觉。时将鸡叫,二女子方回竖头屋里去了。只听得两个女子笑着说道:“石郎如此胆量,定当大成,吾等得所托矣!”
到了次晚,石生又在外回来。点上烛时,二女子仍旧在桌旁站候。石生问道:“你两个是要做么?”二女子答道:“俺要念书。”石生道:“我且问你,你二人是何名姓?”只见那个大的答道:“我叫秋英。”小的答道:“我叫春芳。”再问其姓氏,俯而不答。石生道:“你既要念书,须得书籍。”二女子答道:“都有。”
石生先写字数行,叫两女子来认一遍,认去无不字字记得清楚。石生道:“你两个却也念的书。”二女子转入屋里,各拿四书一部出来上学。石生问道:“你各人能念多少呢?”二女子答道:“能念两册。”号上两册,一个时辰就来背书,却是甚熟。教他写字,出手就能成个。石生甚是惊讶。
又一日晚间,春芳领着一个唇红齿白七八岁的幼童走进门来,见了石生就跪下磕头。石生问道:“这又是谁?”春芳答道:“这是我的兄弟,名唤馗儿,特来上学,望先生收留下他。”石生道:“这那有不收之理。”春芳送一红纸封套给石生,石生问道:“这是什么?”春芳答道:“是馗儿的贽见,先生收下罢!日后还有用处。”石生打开一看却是金如意一支,遂叫馗儿过来号书,念的比那两个女子更多。叫他写字,写的比那两个女子更好。没消一月的工夫,三个的四书俱各念完;号上经典没消半年,五经皆通;讲书作文,开笔就能成章。一年之后,文章诗赋,三个俱无不精通。
一日晚间,石生向三个徒弟道:“尔等重我将近二年,学问料有近益,我各出对联一句,你们务要对工,以见才思。遂先召春芳出一联云:
红桃吐葩艳阳早占三春日,
春芳不待思想顺口对道:
绿柳垂线繁阴遍遮四夏天。
又召秋英出一联云:
竹有箭松有筠历风霜而叶柯不改,
秋英也顺口对道:
金在熔石在璞经琢炼而光彩弥彰。
又召馗儿出一联云:
设几席以程材提耳命面幸逢孺子可教,
馗儿也接口对道:
望门墙而受业淑陶渐摩欣被先生之风。
石生夸道:“你三个对的俱甚工稳,足见竿头进步。”自此以后,师徒四人相处,倏忽间二载有余。这石生在外鳏居已久,见二女子又是绝色美貌,未免有些欣羡之意,时以戏言挑之。二女子厉色相拒道:“你我现系师徒,师徒犹父子也。遽萌苟且之心,岂不有忝名教,自误前程,劝先生断勿再起妄念。”石生见其词严义正,游戏之言,从此不敢说了。石生与二女子,虽有幽明,却同一家。只石生自己知道,总不向人说出。
但不知后来终能隐昧否?再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富监生误投陷人坑
话说石生夜间教书一事,虽不肯向人说出,然亦终难隐昧。太平巷东北鼓棚街上,有一个黉门监生,姓蔡名寅字敬符,家道殷富。太平巷西头面北大街有他绸缎铺一个,本钱约有六七千金,日逐上铺,定经过石生前。又常买他的字画,因此与石生相熟。一日晚上回家,走至石生书,闻里面书声朗朗,并非一两人的声音。蔡寅心中异样道:“石九畹只他自己,何念书者之多也?莫非收了几个徒弟吗?”
到了次日,街上遇见石生问道:“九畹兄近日收了几位高徒?”石生答道:“只弟孤身一人,有甚徒弟?”蔡寅道:“莫要瞒我。”石生道:“你若不信,自管来看。”蔡寅终是疑惑。又一日晚间来到此处,竟把门叫开,到屋里看了一看,果然只是石生,并无别人,心上愈加惊异。暗暗想道:“石九畹器宇轩昂,学殖深厚,或者后当发迹,默有鬼神相助,也说不定。”从此见了石生分外的亲敬。
蔡寅有个妹子,年届十六,姿色倾城,尚未许人。蔡寅向他母亲说道:“石公子目下虽然厄穷,日后定然发迹,不如托人保亲,把妹子许了他为妥。”其母答道:“石生半世沦落,何时运转?婚姻大事,不可苟且,我自留心,给他择配,这事你却不必多管。”蔡寅闭口而退。
一日蔡寅在铺内算账,过晚回家,时已鼓打二更。走到石生前,听得内里书声,不忍舍去,又听了半个时辰,转身走到太平巷东头,刚才往北一拐,路旁过来了四个棍徒,上前拦住道:“蔡大爷怎晚才回家吗?”蔡寅答道:“正是。”那一个说:“天还不甚晚,请蔡大爷到舍下坐坐,俺去送你。”遂把蔡寅领到一个背巷里去,那人叫开大门,让蔡寅进去。蔡寅留心一看,见不是个好去处,撤身要走,那里容得。只见四个人把蔡寅推推搡搡,架到屋里,外边的门户俱关锁了。蔡寅见他四个甚是凶恶,也就不敢十分强走了。
那人把蔡寅延至上座,他四个在两旁相陪,大酒大肉,登时吃起。蔡寅说道:“弟与兄等虽系同城,未曾识面,叨承厚扰,何以相报?请问兄等尊姓大名,异日好相称呼。”这个说:“我叫秦雄西。”那一个说:“我叫楚旺南。”一个说:“我是鲁挟山。”一个说:“我是齐超海。”秦雄西道:“俺四个系拜的把子,俱是肝胆义气朋友,素闻蔡爷的大名,故斗胆邀来一叙。”
说话中间,从里面走出两个妓女来。楚旺南叫道:“你两个过来,陪着蔡爷吃酒,俺们转一转来。”二妓女走到蔡寅面前,深深道了个万福,就坐在两旁。那四人转入里面去了。蔡寅问道:“二位美人尊姓台号呢?”大的答道:“贱妾姓白名唤玉琢。”小的答道:“贱妾姓黄名唤金镶。”
蔡寅见了这两个妓女,不觉神魂飘荡,二妓女又极力奉承,就吃的酒有七八分了。蔡寅道:“你我三人猜枚行令,还未尽兴,如有妙调见赐一二,方畅予怀。”玉琢道:“蔡爷若不嫌聒噪,贱妾就要献丑了。”遂口唱一曲道:
纱窗儿照照,卸残妆,暂把熏笼靠。好叫我心焦躁。月转西楼,还不见才郎到。灯光儿闪闪,漏声儿迢迢。怎长夜几时,叫奴熬到鸡三号。
——右调《蝶恋花》
玉琢唱完金镶也道:“贱妾也相和一曲。蔡爷千万莫笑。”蔡寅道:“阳春白雪倾耳不暇,那有相笑之理。”金镶遂口唱一曲道:
盼玉人不来,玉人来时,闯满怀。解解奴的罗襦,托托奴的香腮。你好风流,我好贪爱。顾不得羞答答上牙床,暂且勾了这笔相思债。
——右调《满江红》
唱完。蔡寅夸奖不已。又略饮几杯,遂把蔡寅引到后边一座房子里去,两边俱是板断间,俱有铺的床铺。当门桌上,一边放着骰盆,一边放着牌包。二妓女道:“妾等闻蔡爷仗义疏财,是个丈夫,无非邀来玩玩,以求相帮之意。请蔡爷上座,俺们下面奉陪。”蔡寅只得过去坐下,两个妓女紧靠着蔡寅,秦雄西在旁打头,那三个在下面衬局。把骰盆搁在当中,十两一柱,从蔡寅起首轮流掷去,骰是铅的,三个搭勾,同局一个,蔡寅如在梦中。
待到五更时分,蔡寅已输了一千二百余两。二妓道:“夜已太深,叫蔡爷歇息歇息罢。”就叫蔡寅在东间里床上睡了,那四人各自散去。二妓女把门关了,解衣上床,与蔡寅相偎相抱而睡。蔡寅熬的已是困乏,又被二妓缠身,直睡到次日饭后,方才起来,意欲要走。二妓道:“蔡爷早饭未用,前账未结断,走不的。”
蔡寅没法,叫齐超海拿着他的手帖,到绸铺中,兑了一千二百多两银子,把前账结清。抽身走时,又被二妓女拉住不准出门。蔡寅在此一连住了十昼十夜,把一个绸缎铺的本钱尽输给四个棍徒了。二妓女向那四人道:“蔡爷在咱家破钞已多,晚上叫他回家去罢。”到得一更多时,楚旺南打灯笼,那三个两旁相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