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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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症楼-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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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好吧,可是开着灯做什么呢?”鲁萨诺夫采用平心静气交谈的方式。

“抠屁股眼儿,”科斯托格洛托夫存心无礼。

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顿时感到呼吸困难,尽管他对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已经习惯了。应该在20分钟之内让这个无赖出院去干活儿!但是此刻拿不出任何可以施加影响的具体办法。

“如果要看书或者做别的事情,可以到走廊上去,”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公正地指出。“您为什么要把大家的权利据为己有?这里的病人情况不同,应当区别对待么……”

“会区别对待的,”对方反唇相讥。“将来会给您登讣告,注明某某年人党,而我们死后,脚朝前抬出去就算拉倒。”

这样桀骜不驯,这样肆无忌惮的人,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还从未遇见过,也不记得还有过。他甚至不知所措——怎样对付呢?总不能向那个丫头诉苦去。看来,暂时只好以保持尊严的方式中止谈话。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摘下了眼镜,谨慎地躺下,并用毛巾蒙住了脸。

他简直被气炸了,也为自己耳朵软,同意住进这所医院而懊恼。不过明天就出院还不算晚。

他的表指示的时间是刚过8点。有什么办法呢,此时他已决定忍受一切。他们总归会安静下来的。

可是又开始有脚步声了,床与床之间也开始颤荡,毫无疑问,这意味着叶夫列姆回来了。他的脚步使房间的旧地板产生了反应,这种反应又通过病床和枕头传给了鲁萨诺夫。不过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决定忍耐,不去指责他。我们的居民身上还有多少未被根除的愚昧的东西啊!背着如此沉重的包袱怎么能把他们带进一个新的社会呢!

晚上的时间拖得没有个尽头!护士开始走进走出——一次,二次,三次,四次,给这个人拿来药水,给那个人送来药粉,给第三个和第四个打针。阿佐夫金在打针的时候叫喊了起来,又央求给他拿一个热水袋来镇疼。叶夫列姆继续来回走动,一刻也不停。艾哈迈占跟普罗什卡虽然各自呆在床上,却隔着老远在交谈。好像只在这时他们才真正有了精神,似乎什么心事也没有,也没什么病要治。就连焦姆卡也没躺下睡觉,而是走过来坐在科斯托格洛托夫床上,于是乎两个人差不多就在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耳边唠叨个没完。

“我想尽量多看些书,”焦姆卡说,“趁现在有时间。我想考大学。”

“这很好。不过你要知道,念书不能增添智慧。”

(啃骨者在向这个孩子灌输什么!)

“怎么不能增添?!”

“就是不能。”

“那什么能增添智慧呢?”

“是……生活”

焦姆卡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

“我不同意这种看法。”

“我们部队里有过那么一个政委,叫帕什金,他总是说,念书不能增添智慧。军衔也不能增添智慧。有的人给加了一颗星,就觉得增加了智慧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么说,读书没有必要?我不同意。”

“谁说没有必要?尽管读好了。只是你自己要心中有数,智慧不在这里。”

“那么智慧在哪里呢?”

“智慧在哪里?你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要相信耳朵。你是想考什么系呢?”

“这我还没有决定。想考历史系,也想考文学系。”

“那理工科呢?”

“这我不想。”

“奇怪。我们那个时候才是这样。可现在所有的年轻人都喜欢科技。你不喜欢?”

“我……我最感兴趣的是社会生活。”

“社会生活?……噢,焦姆卡,懂得科技,你会生活得比较安稳。你最好还是去学组装收音机。”

“我干吗要那‘比较安稳’!……眼下,要是我得在这儿住上两个月,我就该赶上9年级下半年的功课。”

“可教科书呢?”

“我这儿有两本。立体几何可真难。”

“立体几何?!去拿来看看!”

听得见那少年去了又回来。

“是的,是的,是……基谢廖夫编的那本立体几何,老本子了……还是那一本……。直线与平面相平行……。如果一条直线与平面上的某条直线是平行的,那么它与平面本身也是平行的……嘿,这才算得上是一本书,焦姆卡!大家都这么写书就好了!一点也不厚,薄薄的,是吗?可里面包含着多少内容啊!”

“这本书要教一年半。”

“想当年我也是学的这个本子。那时我把它学透了。”

“那是什么时候?”

“我这就告诉你。当年我也是上9年级,从下半年开始学…就是说,是在1937年和1938年。真难以置信还会有书念。当时我最喜欢的是几何学。”

“后来呢?”

“什么后来?”

“中学毕业以后?”

“中学毕业以后我考上了大学最好的专业——地球物理。”

“这是在哪儿?”

“还是在列宁格勒。”

“那么后来呢?”

“我念完了一年级,可就在1939年9月,征19岁的青年服兵役的命令颁布了,我也就被征走了。”

“后来呢?”

“后来就在正规部队里服役。”

“后来呢?”

“后来,你还不知道吗?战争爆发了。”

“那时您是军官?”

“不,是中士。”

“为什么?”

“这是因为,所有的人都去当将军的话,就没人去赢得战争的胜利了……如果一个平面通过与另一平面子行的直线,并与该平面相切,则交叉线……听我说,焦姆卡!我每天都教你学立体几何好吗?啄,会有进步的!你愿意吗?”

“愿意。”

(在耳边这么唠叨,还嫌不够。)

“我将给你安排课程。”

“你就安排吧。”

“真的,不然的话,时间都白白浪费掉了。我们现在就开始。首先来搞清这三条公理。你要知道,这三条公理看起来很简单,但包含在以后的每一条定理里,究竟包含在什么地方,你应当看得出来。瞧,这就是第一条:如果一条直线上的两点属于一个平面,那么该直线上的任何一点都属于这个平面。这是什么意思呢?你瞧,假设这本书就是平面,而铅笔是直线,明白吗?现在你来试试看……”

他们在探讨,关于公理和结论还唠叨了许久。但是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决心忍耐,只是示威性地翻过身去,背朝着他们。后来他们总算闭口了,并且分了开来。阿佐夫金眼下了两倍的安眠药,入睡了,不再呻吟。可就在这时,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翻身之后所面对着的那个老头,开始咳嗽起来了。灯已经熄了,可他,这该死的老头儿却咳呀咳个没完,而且咳得那么讨厌,还带着哨叫声,让人觉得他马上就要断气似的。

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又翻过身去,背朝着他。他扯开蒙在头上的那块毛巾,但真正的黑暗还是没有出现:灯光从走廊射进来,听得见那里的嘈杂声,有人走动,痰盂和水桶世乒乓直响。

题也睡不着。肿瘤带来了压迫感。多么幸福和多么大有作为的生活却面临崩溃。他深深可怜起自己来了。只消再轻轻一触,眼泪便会夺眶而出。

叶夫列姆这时没有放过机会给予触动。即使在黑暗中他也没安静下来,而是在给邻床的艾哈迈占讲一个荒唐的故事:

“人何必要活上100年呢?一点也没有必要。这件事想当初是这样的:真主在给所有的动物分寿命,它们各得50年,够了。可是人来得最晚,真主那里只剩下25年没分了。”

“就是说,没法挽回了吧?”艾哈迈占问。

“是的。人有点生气,因为太少了!真主说:够了。人却说:太少!于是真主就说,那你自己去问好了,要是谁有多余的,也许会给你。人便去打听,他碰见马,对它说,‘喂,马啊,给我的寿命太少。你就让点给我吧。’马说:‘好吧,你拿25年去。’人继续往前走,迎面见到狗。‘喂,狗啊,你把寿命让点给我吧!’狗说:‘行啊,给你25年!’人又往前走,碰见了猴子。他从猴子那里也要了25年。他回到真主那里。真主对他说:‘好啦,这是你自己决定的:最初的万年你将过人的生活;第二个万年你将像马一样干活;第三个万年你将像狗那样乱叫;还剩下的那万年么,你将像猴子似的被人取笑……”

第03章 小蜜蜂

卓娅虽然很有头脑,动作麻利,非常迅速地在她所管的楼层忙来忙去,一会儿从服务台去病房,一会儿又从病房回到服务台,但她明白,到下班的时候还是来不及做完所有该做的事情。于是她快马加鞭,把男病房和小间女病房里的事情做完,熄了灯。还有一间特大的女病房,里面放有30多张病床,那里的病号从来也没按时安静下来,你给她们熄不熄灯反正都一样。那里的许多人都是长期住院,住得厌烦了,睡不好觉,空气又不好,老是为了让阳台的门开着还是关上这件事争吵。有几个病号则喜欢从这个角落到那个角落去说东道西。她们会直到半夜甚至到夜里一点钟还是在那里谈论物价、食品、家具、孩子、丈夫邻居,直到最不知羞耻的话题。

护理员内丽娅——一个大屁股、粗嗓门、浓眉毛、厚嘴唇的姑娘,还在那里擦洗地板。这活儿她虽然早就开始干了,但怎么也结束不了,因为她老是跟人搭讪。可是,那个病床安放在男病房门外穿堂里的西布加托夫却等着坐浴治疗。由于天天晚上需要坐浴,再加上对自己背部的恶臭感到不好意思,西布加托夫自愿留在穿堂里,尽管他住在这里比所有的老病号都早——似乎他不是个病号,而是在长期值勤。

卓娅从女病房一闪而过时,说了内丽娅一两句,可是内丽娅只会顶嘴,干活却还是磨磨蹭蹭。她年龄不比卓娅小,认为听从这个丫头指挥是受了委屈。卓姬今天来上班,情绪像过节那么好,而护理员的这种顶撞却使她十分恼火。一般来说,卓娅认为,任何人都有自己灵活自由的权利,来上班也未必非要素得筋疲力尽不可,但总得适可而止,有个限度,尤其是在病号面前。

最后,卓娅把药都发了,该做的事也都做了,内丽娅也算是擦完了地板,女病房里的灯熄了,穿堂里的顶灯也熄了,这时已是11点多,内丽娅在楼下调好了一种温水溶液,盛在西布加托夫通常用的盆里揣上来给他。

“哎,哎哟,我累得要死,”她声音很响地打了个哈欠。“我去打上那么300分钟的脑儿。喂,病人,你反正要坐整整一个小时,等你是没法等的。待会儿你自己把盆儿端到楼下去倒掉,啊?”

(这株结构坚固、所有的穿堂都很宽敞的老式建筑,楼上没有自来水。)

沙拉夫·西布加托夫从前是个怎样的人,现在已无法猜测,也无从判断:他受的苦时间太久,过去的生活似乎连影子也没剩下。不过这个年轻的诞超人,经过3年疾病的不断折磨之后,成为整个医院里最温顺、最有礼貌的人。他常常是面带微微的笑容,仿佛为长期给人添了麻烦而表示歉意。由于自己为期4个月和6个月的两次住院,他认识了这里所有的医生、护士和护理员,就像熟悉自己家里的人一样,他们也都认识他。而内丽娅是新来的,只有几个星期。

“我端不动啊,”西布加托夫低声说。“要是有地方倒,那我可以分几趟送出去。”

然而卓娅的桌子就在近旁,她听见了,并且冲了过来:

“你可真不害臊!他的腰弯都不能弯,你叫他怎么把盆儿端走啊!”

这话她好像是怒不可遏喊出来的,但声音却近乎耳语,除了他们3个人,谁也听不见。而内丽娅虽然是平心静气地回了一句,但整个二楼都听得见:

“有什么可害臊的?我也累得像条死狗似的。”

“你是在值班呀!是要付给你钱的!’卓娅愤怒地说,声音压得更低。

“敝!付给我钱!岂不就是那么点钱?我到纺织厂去也会挣得多些呢。”

“嘘!你能不能小点儿声啊?”

“噢一噢一噢,”屁股很大的内丽娅呻吟似地叹了口气,整个穿堂都有了回响。“亲爱的朋友枕头啊!我可真想睡觉呀……昨天跟司机们玩了个通宵……那好吧,病人,待会儿你把盆儿推到床底下,明天早晨我端出去。”

她并没用手掩住嘴就又打了个深长的呵欠,在呵欠快打完了的时候对卓娅说:

“这会儿找到会议室沙发上去躺躺。”

于是她不等同意就朝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走去——那里是一间开医务会议和碰头会的屋子,里面有沙发和地毯。

还有许多工作没有做完,她却扔下不管:痰盂一个也没有倒,穿堂里的地板该擦洗没擦洗。但单娘望了一眼她那宽阔的背影,忍住了没说什么。她本人参加工作也不是很久,但渐渐懂得这样一条令人不愉快的原则:谁要是不干活,你拿他也毫无办法;谁要是肯干,那就得一个项俩。明天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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