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长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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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长夫人- 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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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人生如梦》的作者卡尔德隆的作品。

多年的友好交往,弗里西利斯终于使他亲爱的维克多具有跟他一样的兴趣和爱好。金塔纳尔摆脱了他不自觉地陷入的家庭奴隶的地位,却又落到了托马斯·克雷斯波这个“独裁者”的手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像爱亲爱的安尼塔那样爱托马斯。不过,他们共同的爱好——狩猎使他们产生好感。以前,这个阿拉贡人将打猎看成是原始人干的营生。他自己虽也打猎,但分不清什么是石鸡和野兔。弗里西利斯边打猎,边对动植物进行研究,还像自然哲学家似地进行思索。他沉默寡言,到了野外开口更少。他也很少争论,喜欢三言两语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也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弗里西利斯自然哲学的影响像洪水一般注入金塔纳尔的心灵中。于是,被斐都斯塔称为疯子、傻子的这个老好人的思想渐渐占据了金塔纳尔的头脑。

弗里西利斯对斐都斯塔人的议论毫不介意,他反倒可怜他们精神上的贫困。“人性险恶”,但责任不在他们,因为害虫糟蹋了葡萄、玉米;土豆有瘟病,牛羊也有瘟疫。斐都斯塔人也有害虫——嫉妒和无知。所以,他们是没有责任的。他对所有的不良行为和罪孽都表示谅解。他自己竭力避免受到影响,还千方百计使他喜欢的那几个人不受影响。他很少串门,却常去参观名家的花园。他有丰富的园艺学知识和娴熟的栽培花木的技艺。因此,哪家花园好,哪家花园不好,他能做出评判。他了解科鲁赫多侯爵家花园的一草一木,也替贝加亚纳家花园种过树,偶尔也去参观唐娜·佩德罗尼拉家的英式花园,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夫人,也没有去过唐娜·鲁菲纳家的客厅。对科鲁赫多侯爵他也只是在俱乐部里有过接触。他和园丁们相处得很好。具有讽刺意味的“圣马丁小阳春”一过,冬雨就开始了,弗里西利斯便只好待在讨厌的斐都斯塔,和他的花木做伴了。

金塔纳尔身穿猎装,疲惫不堪地走在他后面。弗里西利斯常常讥笑他这身衣服,他本人则在山上城里总穿那身衣服,穿一双底子结实的白鞋。坐上火车三等车厢,和性格开朗、脸色红润的乡下人坐在一起,金塔纳尔一个劲儿地打盹儿,脑袋常常撞在硬硬的木板上。弗里西利斯有时分发香烟,有时接过别人给他的粗大的雪茄烟。他比在斐都斯塔时健谈,和乡下人有说有笑,性格非常活泼。他们谈今年的庄稼和往年的风雨。如果出现争论,他就板起面孔不理他们,开始一心一意地欣赏他非常熟悉的大自然的风光。

安娜非常羡慕丈夫离开斐都斯塔,远离那些让雨水弄脏了的暗红色的屋顶,有福气冒雨去山上,去沼泽地。

唉,她是在寻找一条保证能通向美德的道路,以拯救自己的灵魂。不过,她要是能在更好的环境里向神父们敞开自己的心扉,那该多好!思西马达是个阴郁沉闷的地方,石墙像泡在水里一样潮湿,板壁遭虫蛀,街道狭窄,杂草丛生,屋檐上不断滴着雨水,发出永无休止的单调的声音。住在这样一个地方,还要人们赞扬造物主的创造力,实在太困难了。

庭长夫人不明白比西塔辛为什么总像平常一样乐呵呵地走东家串西家,不顾下雨,不怕泥泞……她甚至没有想到在下雨,也没有想到天已不是一块蓝色的披风,已成了一块裹尸布。在比西塔辛看来,天气好坏无关紧要。她才不去想它呢,那只是她串门时寒暄的内容。

银行职员的妻子像雪中的小鸟一样露出小腿,踩着石头一跳一跳的,避开水坑。她穿一双还过得去的鞋子,裙子已不怎么干净。雨天也没有让奥布杜利娅留在家里,没有捆住她的手脚。她也那样高高兴兴地冒着大雨,一家一家地串门。雨水溅到她的脖子里,她就哈哈大笑。她像白鼬一般灵巧地躲闪着路上的烂泥,那条让唯灵论的考古学家贝尔穆德斯动情的荷兰产薄纱裙子上织的各种图案依然保持着洁净。

安娜怀着痛苦、近乎嫉妒的心情发现斐都斯塔人一般不用费多大的劲就能忍受那种像在海底一样的生活,大部分秋天、绝大部分冬天和整个春天都是这样的日子。他们各显神通,自己找个合适的地方,日子过得跟冒雨跑到山上去的弗里西利斯一样快活。

雨下得大了,贝加亚纳侯爵夫人就起来得晚一些。她的卧榻有防寒设备,睡在被窝里读极地游记、猎熊的故事和以俄罗斯或德国北部为背景的小说,其乐无穷。她自己暖烘烘地躺着,而小说的主人公却冒着严寒长途跋涉。这种对比使唐娜·鲁菲纳无比欣慰。听到窗外雨打玻璃的声音,她心里不由得对在冰雪中迷失方向的孩子产生怜悯……这一切对热心肠的侯爵夫人来说,是莫大的欢乐!

“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她对歪着脑袋、听她说话,嘴巴笑得快咧到耳根的堂萨图尔尼诺·贝尔穆德斯说,“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这就是说,我不轻易动感情。不过,有些事情我在书上读到后,也会产生同情,甚至还会落泪……不过,我并不以此为荣。”

“夫人,这就是圣特雷莎说的慈祥的眼泪。”考古学家叹了一口气说。

侯爵在干猫儿在一月份常干的那种事情。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在斐都斯塔消失了。他说自己去作选举的准备工作,但是他的好朋友在酒足饭饱后或在忏悔时,听他道出了隐秘:对他来说,寒冷是最好的春药。“就是吃海鲜也没有雨雪那样的效果。”他的风流事全在乡下干的,贝加亚纳常常冒着雨雪,不怕泥泞,乘他的旅行马车奔走于各个村庄。对种种越轨行为总是给予宽恕的堂卡耶塔诺·里帕米兰幽默地说,这就是侯爵作的选举准备工作,他是为自己遥远的未来捞取选票。

侯爵夫人的聚谈会每逢雨天就生气勃勃。那些享有令人羡慕的特殊待遇的人,能够进入那间暖烘烘的清香宜人的客厅,这还得感谢雨水给他们提供了借口。这样的雨天,不去聊天,又能干些什么呢?壁炉里燃烧着侯爵领地内的百年老树。橡树烧成木炭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人们边烤火,边聊天,谈话的内容却出于特里封·卡门纳斯所料,他们没有像别的爵爷家里那样讲古代的神话,而在议论世事,制造流言蜚语,还毫不隐讳地谈男女私情方面的事。贝尔穆德斯说:“这就是我们这个缺乏理想、毫无诗意的时代的特征。”那间客厅不大,里面又摆了不少家具,客人们紧紧地挨在一起,动一动就会碰着别人的身躯。这样一来,他们倒不去注意外面的倾盆大雨了。

斐都斯塔还有不少二流的聚谈会。绵绵阴雨使人们更加亢奋,每个人就去常去的地方,喧闹声此起彼伏。每周一次光顾比西塔辛家的人,一进门就是一阵寒暄,热闹异常。打着雨伞参加聚谈会的人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他们已忘记天在下雨,一心只想着摸彩、猜谜等娱乐活动。

至于《御旗报》提到的那些“斐都斯塔虔诚的信徒”则在阴雨天里搞九日祭。天气不好,全城的人都成了虔诚的信徒,就连在复活节里还跑到饭店去吃肉的那些放荡不羁的人也上了教堂。当然,他们到那儿是去对说教的人进行评头论足,或去看女人的。斐都斯塔狂热的宗教活动从不大有人参加的晚祷九日祭和有许多人参加的圣心会九日祭开始,一直到名气最大的多罗莱斯九日祭和鲜花盛开的五月举行的美爱圣母九日祭才告终结。除了各种名目的九日祭外,信徒们在复活节、四旬斋和每星期五由法院出资举行的布道会上,都有机会赞扬上帝和圣徒。

下雨大大延缓了堂费尔明为他亲爱的女友制订的有关净化灵魂计划的实施。安娜厌恶泥泞和潮湿。街道又潮又冷又肮脏,所以,她几乎足不出户。十一月底以前,她又忏悔了两次,但她还没有拿定主意是不是去后娜·佩德罗尼拉的家,讲经师也不敢向她重提这方面的约会。唐娜·佩德罗尼拉已从眼下常去拜访她的敬爱的德·帕斯先生那儿获悉,唐娜·安娜想在她领导和资助的圣事和她经营的多项慈善事业上给她帮忙。

“那位美貌绝伦的天使什么时候来?”佩德罗尼拉在这儿使用了形容词的最高级。

替唐娜·佩德罗尼拉募捐的那些女教徒怀着神秘的焦急心情和不怀好意的好奇心盼着庭长夫人的到来,因为年轻美貌的安娜会给她们以耶稣的名义拯救世人的事业带来良好的声誉。

然而,不知为什么,一想到去佩德罗尼拉的家,安娜就感到厌恶,她认为最好还是去教堂见讲经师。在那儿她能获得必要的宗教热情,说出自己丑恶的思想和危险的欲念。讲经师有些急了,庭长夫人不想爬坡,仍然坚持她的泛神论。她认为,看戏后产生的同情心就是虔诚的表现;她还毫不隐讳地宣称,看了宗教读物后,反会出现异端邪念,或者至少不利于树立坚定的信仰,而树立坚定的信仰正是讲经师为迈出坚实的一步作的必要准备。有时她看了宗教书籍,又会感到忧郁、头脑昏昏然;或者变得木讷,像个呆子。说到祈祷,安娜认为背诵祈祷词没有什么用处,反叫人心烦、生气。为了记住祈祷词,有时她反复念诵上百次,不仅不能激起宗教感情,心里反而感到厌倦。

“不对,不是这么回事,这样进行祈祷就太糟糕了。”讲经师说,“怎样背诵祈祷词,以后再说吧。现阶段您有这样的虔诚就够了。”

尽管他害怕安娜会想入非非,但为了不失去已经取得的成果,他只好听之任之,让她沉湎于自发的宗教激情中。

前些时候讲经师害怕自己内心炽烈的感情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他决定改变原来温和的计划,实施他在安娜家花园凉棚下拟定的那套方案。这套方案与他对一般的忏悔者施行的方法很接近。后来,堂费尔明又认为有必要恢复原来那些温和的做法,让他的女友凭自己的本能去争取幸福,赢得崇高的思想感情。原来绷紧的弦这么一放松,他取得成功的时间延缓了,但他在安娜看来却显得通情达理。现在他的话词意不明,还带点浪漫色彩,安娜却认为这是真诚的宗教语言。堂费尔明认为,她不会变成崇拜偶像的人,也不会成为泛神论者。他确信,信仰的美一定会在庭长夫人身上产生有益的深刻的影响。只要安娜有朝一日注意到这种美,并显现出虔诚的心态,这种影响就会在她身上表现出来。

她再次跟他谈起生活单调,雨老是下个不停,她很厌倦。讲经师说:

“您上教堂去吧,我的孩子,上教堂去吧。不是去祈祷,去玩玩,可以随意想像。您可以一边思索,一边聆听风琴的演奏,闻着大祭坛上的香火味儿,看着点燃的一根根蜡烛的烛光,感受它们的温热,观赏高高的屋顶、柱子以及彩色玻璃上神秘的富有诗意的绘画……”

这一番夏多布里昂式的甜言蜜语连堂费尔明自己也觉得没有意思。他一向认为,从外在美的角度来介绍宗教是对神圣教义的侮辱,但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也只好随机应变。再说,能经常在大教堂、圣毕森特修道院的讲座和教义问答会上见到他的女友,他也很高兴,尽管他不愿这样想。她会在那儿见到他成功地显露自己的才华、学识和自然朴实高雅的神韵。

可是,安娜越来越讨厌出门了。她害怕潮湿,白天黑夜都裹着大披巾,待在冷冷清清的餐厅的壁炉旁,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堂维克多是从不在家里待着的。不去打猎,他也总有事出门,不待在家里,也不在书房里。她现在有点怕他。他正在发明、制造机器,有些部件突然出了意想不到的毛病,他非常恼火。书桌上摆着这些倒霉的钢木结构的机器,上面积满了灰尘。要修好这些机器,堂维克多得认认真真地学点数学,还得学学和数学有关的各门学科。这件事由于佩拉莱斯那个剧团的事而延误了。金塔纳尔见那些机器似乎在嘲笑他,感到不好意思,便竭力避免去书房,连信也不在那儿写。另外,他收集的植物、矿物和昆虫的标本和样品都杂乱地堆放着,他也懒得去进行分类,因为这不是件容易的事。这更使他不愿待在家里。他常去俱乐部聊天,下棋;常常出去串门,尽量设法不待在家里,免得厌倦。“这样倒好。”安娜想道。开始时,她对堂维克多很尊敬,凡是他需要的东西她都喜欢,但后来她认为他越来越令人乏味了。他每次在她面前出现,总会打乱她关于宗教信仰的设想。安娜头脑里已暗暗下了决心,准备天一转晴就按讲经师的要求,做一个好的信徒。她丈夫作为一个抽象的概念,她想到他时,一切都好,她知道自己的义务是爱他,照料他,听从他;但一见到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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