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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刚才一定说了许多话,使病人得不到休息。准是来了不少人,话也没有少说……”
比西塔辛听了,脸火辣辣的,索摩萨说对了。他并不怎么懂医学,但他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他开了处方,又把堂维克多骂了一番,说他不该这时不在家。还说一人发疯,百人学样;弗里西利斯压根儿就不懂达尔文主义。他在庭长夫人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说了一声“明天见”,就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
比西塔辛坐在床边。她大口吃着罐头甜食,嘴里塞得满满的,说索摩萨完全是个饭桶。银行职员的妻子相信土郎中,不相信大夫。她两次难产,生命垂危,都是靠没有注册的接生婆救活的。
“真是一派胡言!他怎么说有人跟你聊聊天,分分心,你的病情反倒加重了?畜生!他根本不知道你是个好动感情、好想入非非的人。现在,如果我不在这儿,你肯定会整天想那些伤心事儿,想你那个不在身边的金塔纳尔,想他为什么不在这里,他是不是个好丈夫;他已不是个孩子了……总之,孤身一人,又有病,怎么能不胡思乱想呢?”
安娜假装在听她说话,实际上她另有所思,根本不知她在说些什么,这是她对付比西塔辛唠叨的唯一办法。十点一刻,扎着裹腿、系着宽皮带的堂维克多才带着水淋淋的猎物和猎枪走进卧室,后面跟着堂托马斯·克雷斯波,也就是弗里西利斯。他戴一顶皱巴巴的灰帽子,围着一条方格大围巾,穿一双三层底的白鞋子。金塔纳尔像《吟游诗人》第一幕中的曼里克将斗篷摔在地上一样,将雨衣丢在一边,扑到安娜的身上拼命吻她的前额,竟忘了还有外人在场。
啊,这样才对,这才是自己家里人表示的亲切感情。看来她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独,金塔纳尔仍是她的。她也热烈地吻他,并暗暗发誓,一定要永远忠于他。堂维克多的八字胡像一把潮湿的扫帚,带着沼泽地的潮气,将妻子的前额弄得湿淋淋的,但她并不感到讨厌。他那一头根部灰白、发尖焦黄、像刷子一样的头发在她看来是金发,银发。
堂维克多也认为,安娜的病“没有什么要紧”,但他心里也因没有坐四点半的那趟火车回来而感到内疚。
“克雷斯波,当时我就有预感,要是真的早点回来就好了。”他又回头对比西塔辛说,“夫人,不知为什么我总想早点回来。”
“是那么回事儿,预感是有的。”银行职员的妻子大声地说,她打算举自己的例子加以说明。
“可都怪他……”
弗里西利斯耸了耸肩,便去给病人号脉。安娜抓住他的手,对他表示谅解。堂维克多的确想早点回家,不过,他是想早点回来看戏。这点他不好说出口。弗里西利斯虽可以揭穿堂维克多的“预感”,但他没有开口,只是摘下帽子,露出一头浓密的、像野人的毛一样的头发。他剪了个平头,头发像一堆灌木丛。他皱着眉头,闭起灰色的眼睛,因为他讨厌灯光。但这么一来,身躯常和家具相撞。他身上还带有山林的气息和沼泽地上的雾气。他有点像落入陷阱的野兽,也有点像受光亮的吸引误人家宅内的蝙蝠……他站在烦躁不安、忧心忡忡、发着高烧的安娜身边,浑身散发着健康的气息,以此感染病人。
比西塔辛说要陪病友过夜,他们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劝说她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夫妇俩时,安娜再次请丈夫拥抱自己,并泣不成声地对他说:
“你先别去睡觉,我害怕,金塔纳尔,看在上帝分上,你别走。”
“我不走,亲爱的,我不走,你放心吧。”他亲切地将床单盖在她的身上。庭长夫人发觉她丈夫有点发愁。
“怎么啦?你在发愁?你是不是以为我的病比人们说的还严重?你想瞒着我?”
“不是这么回事,亲爱的,看在上帝分上……不是这么回事。”
“是的,是这么回事,我知道你的脾气。不过,你不用害怕,我向你保证,我很快会好的,我已了解自己的病情。我的病发起来很凶,过一会儿就好了……眼下我确实很紧张,我仿佛觉得世界就要将我抛弃,我成了孤身一人,所以,想要你陪陪我,但这很快会过去的,这只是神经紧张……”
“是这样的,亲爱的,是神经太紧张了……”
说完,他身不由己地站起来,说:
“我的心肝,我跟你在一起。”
他走出边门。在过道上他大声地说:
“佩德拉,塞尔万塔,安塞尔莫,随便哪一个听着,堂托马斯将石鸡拿走了吗?”
安塞尔莫翻看了那一堆放在厨房里的死鸟,从远处回答说:
“拿走了,老爷,这儿没有石鸡了。”
“岂有此理!他老是将石鸡拿走。这是我的,是我打死的,肯定是我开枪打死的。真不像话!安塞尔莫,你听着,明天一大早你就上堂托马斯家,要一本正经地去将那只石鸡给我要回来,无论怎样也得要回来,明白吗?这不是在开玩笑。就是拔了毛,也得将它要来。‘是谁的就应该归谁’。①”
①原文是拉丁文。
安娜听到叫喊声,知道丈夫这样说没有恶意,便原谅了他。“猎人都是这样的。”她仁慈地想道。
堂维克多又来了。为刚才石鸡的事他很激动,妻子甜甜的微笑使他恢复了平静。
安娜到午夜一时半才入睡。堂维克多到这时才去睡觉。
脱去外衣上了床后,他才意识到他亲爱的安娜生病是很大的不幸。不过,他并不惊慌,反正不会有危险。如果有危险,那她一定会痛苦不堪。她不觉得疼痛,不感到惊恐,也就不会有危险。不过,这也算是他倒霉,至少有好几天不能去看戏。虽说这阵子在剧场演出的是个说唱团,但他坦率地承认,自己对说唱剧那种柔和、朴实的艺术美也颇为欣赏。前些日子他就看了《海滨》、《蓝色的多米诺》和《誓约》,领略了其中的艺术情趣。可是,为开始筹建西欧经济铁路和省长一起进行的考察自己还去不去?和总工程师在俱乐部约好的那几盘多米诺骨牌还玩不玩?饭后还出去散步吗?一想起多日不能出门,他就害怕……他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熄了灯。见到一片黑暗,他又感到内疚,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不想可怜的妻子,只想自己过得舒服些。他好像在表示歉意,实际上只是在欺骗自己。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我的心肝,你真可怜啊!”
他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他醒来时,和平时一样,又是满脑袋的打算。但他突然又想到了安娜,想到她在发烧,心里又忧心忡忡。“天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他讨厌吃药,生怕服错了剂量。看见了绿色的药,他就害怕,认为这是毒药。尽管他学过物理、化学,但以为毒药总是黄色或绿色的。想到女仆们会出差错,想到索摩萨说话的那副腔调……想到种种不愉快的事情,他就心烦,他怀着自怜的心情起了床。到了妻子的卧室,他又将刚才的种种想法忘得一干二净。安娜仍然不好,夜里说胡话。佩德拉一直守在她身边,说夫人昨夜非常不好。他们没有叫醒他。
上午八时,索摩萨来了。
“怎么样?他得的是什么病?严重吗?”堂维克多紧握双手,全身颤抖,当着病人的面问医生。安娜虽昏昏沉沉的,但听到了他的话。
医生没有回答。他开了处方,来到客厅。
“什么病?”金塔纳尔低声地问道,他的声音在颤抖,“究竟是什么病?”
堂罗布斯蒂亚诺以蔑视、愤怒的目光瞧着他。
“什么病?”堂罗布斯蒂亚诺也在这样问自己,但他无法回答。看样子,情况相当严重。但他却说:
“要细心照料病人,不要只丢给女仆照看,也别让比西塔辛插手。她废话太多,会妨碍病人休息。就是这些。”
“可她的情况严重吗?”
“既严重也不严重。不,不严重。根据科学,既不能说严重,也不能说不严重。不过,老弟,这方面的事您不懂。也许是肝炎吧?也可能是肠炎……不过,有些症状会使人产生错觉……”
“这么说,她不是因为神经紧张,也不是因为天气不好……”
“老弟,神经方面有问题,天气也有关系,还有血液……各方面都有影响,不过,这些事您不懂……”
“大夫,我是不懂,不过,闲来无事,我也看过一些医书,看过雅科德的书。看了这些书,我就想……就想恶心,好像听到血液在流动,以为心脏就像洛索亚河的水库,有闸门,也有水渠……”
“好了,好了,看在我的面上,别胡说八道了,下午见。有什么情况,派人告诉我。对了,不要给她盖得太多,也不要让比西塔辛进来打扰她。科学严禁这个接生婆式的女人插手这儿的事情……”
四天后,堂罗布斯蒂亚诺没有来,却派来一个年轻医生,是他的学生。堂罗布斯蒂亚诺认为已到了回避此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底儿,到一定的时候,他就不能再给自己喜爱的人看病了。
接替他的医生是个聪明好学的年轻人。他说安娜的病并不严重,但短时间难以康复。他不喜欢采用不确切的疾病俗称。如有人问他,他便使用医学术语,这不是为了卖弄学问,而是为了不让那些粗俗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这么一来,安娜以为自己快不行了。在她处于最危险的时候,还有人安慰她,说她有好转,现在她觉得比那时还难过。听人说她已发了六天烧,这六天里,时而十分激动,时而大说胡话。她觉得十分惊讶,因为她认为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身体还很虚弱,浑身乏力,但情绪亢奋,容易发怒,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有时还有无数个灰尘般的小黑点,有时像蜘蛛网。她伸出胳膊,见双手瘦骨嶙峋,皮肤没有光泽,青筋暴突,真以为那只手不是自己的。这只手的手指好像也不听自己使唤了,她想把手放进被窝里,也得费很大的劲儿。她最难受的还是病后第一次进食。那是一碗淡而无味的汤。堂维克多耐心地将它吹凉,以此表示他的爱心。金塔纳尔说,这碗肉汤味道鲜美,斐都斯塔的女仆没有一人能做得出来。他说这些时,安娜却感到全身在冒冷汗,一点劲儿也没有,连活下去的信心也失去了。她闭起眼睛,仿佛自己完全失去了知觉,连意识也不存在了。有时她又觉得自己已四分五裂,要想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也就像驶人安全港一样,需做出巨大努力,经受很大的痛苦。她愿意承受痛苦,因为她终于还活着,表明她还是她。堂维克多如果在她身边说话,安娜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丈夫,她的注意力就集中到丈夫说的话语上。她对他说的话进行分析、评判,对他无理的说法进行批驳。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折磨。
她见到医生非常关心她的“躯体”,却不管她内心深处,即灵魂的痛苦。她每天都得触摸她的腹部,提一些与生命有关的最基本的问题。堂维克多不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他总是一手拿怀表,一手拿个记事本,将医生感兴趣的一些情况用简明的文字记录下来。
安娜病重期间,钟情的丈夫总是想着她,尽到了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有时他办事不利索,粗心大意,笨手笨脚,这都不是故意的。但不久,他就厌倦了,想念往常那种日子,还有意将他照看病妻的时间说得长一些。为了更好地忍受这种折磨,他决定学习护理知识,并使自己喜爱护理工作。他学会配制药剂,替妻子涂碘酒,吹凉肉汤,看着表,一分一秒地记录用药的时间。他那种精确。认真的态度使佩德拉和塞尔万塔都有些腻烦,但他却干得和往常干木工活儿一样高兴。他盼医生来,一来想从他那儿听到“安娜的病已好多了”这样的话,二来可以跟医生聊聊与疾病无关的事情。代替索摩萨的这个医生不善言谈,但他喜欢听金塔纳尔说话,金塔纳尔很喜欢这个叫贝尼脱斯的年轻医生。他们的谈话涉及面很广,金塔纳尔从照料病人的寻常小事说起,讲到欧洲发生的重大事件和俄国战争,一直讲到最近的说唱剧。他也喜欢和医生进行争论。金塔纳尔最感兴趣的一个问题是宇宙中究竟有多少星球有生命。他认为所有的星球都有人居住,这是上帝的慷慨赐予,他还引用了弗兰马里翁①和菲霍②的话以及英国一位主教的看法。这位主教的名字他已记不起来,反正叫什么先生吧。
①十九世纪法国天文学家。
②十九世纪西班牙一修道士。
医生说安娜的病情有了好转,但康复较慢,不过好转的势头会继续下去。金塔纳尔听了非常高兴,并且不允许别人对此产生怀疑。强烈的利己思想使他不愿只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