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长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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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长夫人- 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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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轻一点好吗?”玩牌的人叫了起来。于是,堂庞佩约便压低声音离开牌桌,参加聚谈的那些人也离开了牌桌,仿佛玩牌比堂庞佩约讲的神学更神圣,更要紧。

“我说,诸位,”还算不上学者的隆萨尔说,“凡是教会说的我全都相信,但要是说天上是神灵永远静思默想的地方,我有些想不通……老是这么待着不烦吗?”

“你说什么?”美洲佬堂弗鲁托斯表示异议。他怕玩牌的人有意见,便压低声音说,“我倒喜欢整天在那儿静坐,这辈子我也忙够了。按照阿兰·卡加姆①的学说,那就更糟……”堂弗鲁托斯也说不清那是怎么回事。反正根据那个学者的说法,人死后,就到了另一个星球,然后再到下一个星球,在那儿重新受罪、谋生。他觉得这种想法非常荒唐。他擦着满头大汗,结束了这番话。堂弗鲁托斯最怕动脑筋,一想问题,就全身冒汗。堂庞佩约在灵魂不灭的问题上打开了俱乐部成员在信仰问题上的缺口,但这个缺口随后又被“上帝是至高无上的”这一类老生常谈给堵起来了。

①指十九世纪法国唯灵论学者依波利特·菜昂。

人们终于听腻了庞佩约的陈词滥调,丢下他一人走了。玩三人牌的人对俱乐部委员会说,他如果继续在那儿宣扬无神论,他们就不在那儿打牌了。

“这就是斐都斯塔的思想自由!”吉马兰又伤心又自豪地想。

打台球的人也不喜欢听他那套理性神学。堂庞佩约越来越孤立,越来越沉默寡言,像站在耶路撒冷广场上的耶利米①那样,叉开双腿站在台球桌前,久久地注视着打台球的人,看那三个象牙球如何碰撞,以此消磨短暂的生命。有时,台球棍碰到了堂庞佩约隆起的腹部。

①公元前六世纪希伯来预言家。

“请原谅,吉马兰先生。”

“没有什么,小伙子。”思想家带着嘲弄的神情摸摸下巴说。他微笑着摇摇头,意思是说,这个世界已完蛋了。

看腻了台球,他就上楼到“犯罪室”看赌钱。在那儿他每时每刻都听到上帝的名字,但那些赌徒说的话毫无哲理。

“堂庞佩约,您说得对,”一个输光了最后一个比塞塔的赌徒说,“您说得对,没有上帝!”

“小伙子,别犯傻了,不要将事情混同起来!”

他悻悻地离开俱乐部,那儿不能去了。

九月革命爆发后,吉马兰以为自由思想可以得到飞速发展,但结果并非如此。革命只是一味地攻击教士。虽然哲学家协会创建了,但它却是个搞招魂术的团体。协会的头头是马德里的一个大学生,他拿鞋匠、裁缝寻开心,将他们一个个弄得神魂颠倒。它的威望超过教会,因为那些不幸的手艺人想入非非,一个劲儿地叫着要进行自我忏悔。如果不提耶稣受难日吃肉的那些人,那么,斐都斯塔的宗教革命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堂庞佩约不信上帝,只信正义。一想到正义这个以大写字母开头的词,他就摆出一副神灵的模样。这个抽象的词汇不知不觉地成了他崇拜的对象,为正义他可以粉身碎骨。正义使他承认,斐都斯塔现任主教堂福尔图纳托·卡莫依兰是个值得敬重的正人君子,尽管他比较糊涂,但值得尊敬。他有理想吗?反正堂庞佩约尊敬他。

堂庞佩约不看书,只思考。孔德的书他只看了一半,从此他再也没有看什么书。再说,他也没有什么书,但他喜欢思索。

他有时也跟弗里西利斯讨论问题。他承认弗里西利斯是个自由派的料,但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并不喜欢他。

“他是个泛神论者,”吉马兰轻蔑地说,“他崇拜大自然、动物,特别对树木非常感兴趣。他不是哲学家,不喜欢思考大问题,只会研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无所事事,进行了千百次荒唐的试验后,他将蓝按引进斐都斯塔……引进桉树又有什么用呢?能解决什么哲学问题吗?除了这点,我承认他为人正直……尽管他相信达尔文主义,干了‘嫁接’英国鸡之类的蠢事。”

吉马兰在几次争论中都被弗里西利斯击败。弗里西利斯是进化论的热情宣扬者。有人听说我们的祖先是动物就感到恶心,他认为非常荒唐可笑。堂庞佩约对这种带有异教和无神论色彩的学说颇感兴趣,但他坚决不相信自己就是猩猩的后代。听了这种说法,他只觉得好笑,他始终不敢说对,也不敢说不对。

“我对此表示怀疑,难以理解。”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的无神论还是起死回生了。为了否认上帝的存在,他不必读许多书,也不必进行试验,更不必当化学家。

“我的理性告诉我,没有上帝,只有正义!”

堂庞佩约说这话时,弗里西利斯只是笑嘻嘻地瞧着他。他以带有一丝怜悯的嘲弄的神情对庞佩约说:

“吉马兰先生,您就那么肯定地说没有上帝?”

“是的,我的先生,我的原则是确定无疑的,您明白吗?我不必看书,也不用对人和动物进行解剖,便可以得出结论。如果您那门科学花了那么多曲颈瓶、原生质和别的玩意儿,最后还是一笔糊涂账,那就把科学还给书本吧,我可不需要它。”

老老实实的吉马兰转过身,心怀怨恨和转瞬即逝的嫉妒,有点生气地走了。弗里西利斯微笑着摇摇头。

要是有人问他,对这个无神论者有什么看法,他就说:

“您是问堂庞佩约吧?他是个好人,一无所知,但心地善良。”

吉马兰发誓再也不进俱乐部的门。

“那儿的人真叫人受不了。”

庇护九世当选为罗马教皇二十五周年那天,俱乐部举行庆祝活动,室内挂上了漂亮的壁毯,正门挂着盛大节日才挂的煤气灯。堂庞佩约对此十分不满,他写信给俱乐部委员会,引用了俱乐部章程的有关条款,说:“俱乐部是个娱乐场所,不是属某一个特定宗教的宗教团体,不应举行这样的庆祝活动。”

仆人们在阳台上挂横幅时,堂庞佩约大叫大嚷,要求宗教宽容,信仰自由,甚至还要求举行球赛。

“听着,”隆萨尔气得真想揍他,“您说说,俱乐部张灯结彩跟您有什么相干?教皇庇护九世惹了您了吗?”

“您问我教皇有没有惹我吗?告诉您吧,我以为庇护九世非常亲切,我承认他是个好人,但我不同意他一贯正确的说法,这使他和我之间筑起了一道冰墙,形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有一贯正确的人吗?您明白吗,隆萨尔?”

“明白,先生,完全明白,这是明摆着的事……”

“那就请您给我解释一下。”

“吉马兰先生,我们还是互相体谅点吧。您是不是想考我……告诉您吧,我可不许别人拿我开玩笑……”

“这不是开玩笑,我是希望您解释一下……”

“一贯正确?”

“对,先生,请您解释一下一贯正确是怎么回事。”

“堂庞佩约先生,您听着,这您吓不倒我。您如果在开玩笑,那我认为您是在说我……”

“怎么是在说您呢?难道您也一贯正确吗?”

“吉马兰先生!”

“总之,我的先生……”

“如果我有了权……”

“那我就脱离俱乐部。”

“好吧,随您的便。”

隆萨尔没有说明教皇为什么会一贯正确,但堂庞佩约却脱离了俱乐部。

堂庞佩约空闲的时间不少,不去俱乐部,他就失去了消闲的地方,整日像个冤魂一样在几家咖啡店里游荡。几年后,他在和平咖啡店遇到了堂桑托斯·巴里纳加。讲经师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每晚都上那儿喝酒,借酒浇愁,了此残生。

堂庞佩约和堂桑托斯相识后,很快成了莫逆之交。堂桑托斯原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而且,仰仗教会过日子,因为他做祭坛用品生意。“红十字商店”赤裸裸的垄断行为使他破产后,他的宗教信仰开始动摇,教堂也不常去了。像其他许多人一样,他对教士的品德产生怀疑,同时,开始酗酒。

吉马兰不费吹灰之力就使堂桑托斯成为无神论者。随着时光的消逝,随着一杯杯酒下肚,不信神的思想越来越强烈,最后,他竟认为耶稣基督只是一个星座,这种胡说八道是堂庞佩约在一本旧书里看来的,这本书是他在市场上买来的。吉马兰不信神出于哲学家的冷静思考,巴里纳加不信神则是出于对教士的仇恨,他怀有叛教者的报复情绪。

堂桑托斯发现在否定宗教的道路上走得过远时,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便站起来举杯,一本正经地说:

“归根到底,我犯错误,亵渎神灵……这一切都怪那个无赖,那个偷圣蜡的混蛋……该死的堂费尔明!”

和平咖啡店又大又冷。发黄的瓦斯灯暗淡无光,里面烟雾腾腾。店堂里已没有别的顾客,只有堂桑托斯和卡马兰还在里面说话。身穿黑制服系白围兜的店伙计在墙角打盹。一只灰猫在柜台和堂桑托斯的餐桌间蹿来蹿去,对他凝视了一阵,认定他在胡言乱语,便打着呵欠,转身走了。

吉马兰满意地看到这个情绪激昂的朋友在不信教的道路上取得的进步,但他还没有成为无神论者。无神论在哲学上已达到完美的程度,这个过去经营过圣杯、圣餐具的商人恐怕不易到达这样的境地。在他身上拔去宗教的根子,堂庞佩约已深感满意。他不喜欢自己的朋友成天饮酒,但没有酒,堂桑托斯就提不起精神说话,看来酒还得让他喝。

晚上十时半他们俩走出咖啡店。堂庞佩约挽着堂桑托斯的胳膊,一直送他到离咖啡店很远的地方,因为不这样他就会回到咖啡店。走到一条街的拐弯处,他们握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分手。吉马兰得意洋洋地朝自己宁静的家里走去,他心爱的妻子和四个热爱他的女儿在家里等着他。

堂桑托斯已喝得酩酊大醉,头晕眼花,两腿打颤。他怕让人看出自己喝醉了,便竭力装做没事的样子,大模大样朝前走去,但结果还是像病夫一样跌跌撞撞,每走一步,都得费很大的劲儿,肩上的脑袋左右摇晃……他喉咙里发出斑鸠叫似的咕噜声,好像还在抱怨什么,显然是在发泄深深地刻印在脑海里的怨恨。他对着墙壁和路灯的阴影倾诉自己如何破产,那条街道上每块石头都知道讲经师的那段丑恶的发家史。

如果说巴里纳加受了堂庞佩约的影响背叛了宗教的话,那么,吉马兰对讲经师和唐娜·保拉的憎恨则和桑托斯有关。“用那种方法做生意也太丢人了!”这两个老人成了毁坏教区法官名声的先锋。夜晚,堂桑托斯常常吵得邻居不得安宁,他拳打脚踢,或用棍子敲打红十字商店的大门,巡夜人来劝阻也不停歇。商店的主人告到市政府,事态越闹越大,讲经师的仇人乘机煽风点火,四处叫嚷:“怎么回事呀,把堂桑托斯搞得倾家荡产后,难道还想将他抓起来?当局还想对他进行镇压吗?”

在教士会里,副主教格洛塞斯特尔常常凑到教士们的耳边说:“这样吵吵闹闹的,败坏了我们大家,尤其是教会和教堂的名声。”受俸牧师堂库斯托蒂奥支持莫乌雷洛先生的看法。

“如果那是事实,那真不像话!”副主教说。

与此同时,又出现了另一种说法。

不管有没有根据,反正流言蜚语和某些表象有一定的联系。有人说,讲经师想勾引庭长夫人,而且此事正在进行。

“这不可能!”唱经班领班大声地说,“她都快成女圣徒了。她上次病后,她的行为堪称楷模!如果她过去和许多女子一样,是个品德高尚的夫人,那么,现在她已成为完美无缺的基督徒了。她比过去瘦了点,脸色苍白了一些,但更美了……我是说,她是个圣女……对,是个圣女。”

“先生,我需要事实。是不是圣女不是主要的,人们只信事实。”

于是,格洛塞斯特尔列举了许多事实:安娜·奥索雷斯常去忏悔;讲经师去安娜家拜访时,待的时间很长;庭长夫人常去唐娜·佩德罗尼拉家等。

“什么?登门拜访能说明什么问题?难道唐娜·佩德罗尼拉会从中撮合吗?”

“先生,我既信又不信……我只是列举一些事实,我说的这些大伙儿都在说。流言蜚语越来越多。”

这是事实,但这种流言蜚语正是格洛塞斯特尔、堂库斯托蒂奥和教士会的其他一些先生以及宗教法庭的某些职员散布的,佛哈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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