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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庞佩约穿一件像跳棋棋盘一样蓝白相间的格子长袍。见到来访者,他开始时有点吃惊,随后便客客气气地对来访者表示欢迎。
这几位先生来干什么呢?难道来找他寻开心的?他当然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儿。不管怎么说吧,在自己的家里能接待贝加亚纳侯爵的儿子心里总是高兴的,尽管他不愿承认这一点。
佛哈说明来意。吉马兰听了,激动得霍地站起来,连背心后面的扣子都绷开了。
“诸位先生,”他声音颤抖着说,“要不是当初我庄严地宣了誓,要不是那些宗教狂热分子迫使我退隐在家,那我一定会高高兴兴地回到俱乐部里去的,这俱乐部是我和其他六七个人一起创建的。先生们,我为什么不愿上俱乐部呢?要知道,我在那儿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刻,和城里那些见多识广的人进行过交谈。在那儿,宽容、尊重他人的言行已是一种信条,这是从我们祖上传下来的美德。和我交谈的有识之士中就有这位可敬的年轻人的父亲,我的挚友和同学贝加亚纳侯爵大人。他们尊重我的看法,我也尊重他们的意见。诸位亲临寒舍,我永难报答。我认为,主要目的已经达到,这就是说,思想自由的原则重新在俱乐部里大放异彩。我的理想实现了。至于我本人嘛,诸位先生,我应当声明,我不能违背自己庄严的誓言。所以,不能跟你们回去,尽管我非常愿意这么做。”
来访的人们坚持要他去,从对方的脸上他们看出一定能达到目的。
佛哈提出了一条很有分量的理由:
“堂庞佩约先生,您刚才就非常愿意跟我们回去,重返俱乐部……”
“是的,我非常愿意,我是这么说的。”
“问题只是您起过誓……”
“对,我已庄严地起过誓,一辈子再也不进俱乐部了。”
“什么庄严不庄严的,请您原谅我这样说。发誓的人都请上帝作证人。您不信上帝,庄严地宣誓从何谈起?”
“说得对极了。”小华金·奥尔加斯说。他站起身,随即做了一个佛兰德式的舞姿。
华金认为,在职业无神论者的家中,或者说,在疯子家里,不必怎么拘礼。
堂庞佩约一面考虑着佛哈的话,一面瞧着奥尔加斯,见他刚才那么放肆,非常吃惊。他不知如何回答。最后,他说:
“我确实没有资格起誓……但我要保证自己的声誉……”
“可是,朋友,当时您并没有拿自己的名誉起誓,您只是发誓再也不进俱乐部的门……斐都斯塔的人全都记得您的誓言。”
堂庞佩约一听说全斐都斯塔的人都记得他的誓言,头脑就发晕。
然而,他还是不想去,只是态度已不像刚才那样强硬了。
佛哈对小侯爵挤了挤眼。小侯爵便向吉马兰发起进攻,他终于招架不住,投降了。
连头号贵族贝加亚纳侯爵的儿子都来求他返回俱乐部,他再不回去,也太不像话了。他终于屈服了。
“不管怎么说,”他说,“既然你们为我找到了回去的理由,那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去了。”
“您当然可以回去。快穿上礼服吧,晚宴已准备好了。”
“什么晚宴?”
“先生,请您返回俱乐部的那些人为您准备了欢迎宴会,也就是那么十二三个人一起吃顿晚饭吧。”
堂庞佩约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接受邀请。可佛哈他们不容他谦让,他便赶忙穿上礼服,戴上礼帽。他只感到有些头晕目眩,此时好像站在洒了玫瑰香水的澡盆里。
小侯爵亲自来请使他特别感到愉快。说到底贵族还是贵族,它的力量比誓言大。它是历史的要素,也是实在的权势。没有上帝可以,没有贵族却不行。
一小时后,众人便在俱乐部的餐厅里就座。餐厅在三楼,离赌室不远。堂庞佩约坐首席,他的对面是堂阿尔瓦罗·梅西亚,其余的人则不分贵贱,随便就座。他们是:巴科·贝加亚纳、奥尔加斯父子俩、堂弗鲁托斯·雷东多——无论是宗教界还是政界的宴会,他从不缺席,还有贝多亚上尉和曾被作为共和派遭流放、脾气急躁、剑法高超的富尔戈西奥上校,以及常为马德里的报刊撰稿、经常回故乡斐都斯塔显示自己的胡安尼托·雷塞科。此外,还有一个银行家和几个跟梅西亚看戏时坐一个包厢的年轻人,他们都是俱乐部的常客。
堂庞佩约不常在饭店吃饭。他和地方上的权贵交情不深,所以,很少吃到这么丰盛的酒宴。这顿原本算不上豪华的晚餐,在他看来不亚于巴尔塔撒①的盛宴。仿缎桌布虽光滑,但不精美;带有金色条纹的白餐盘又厚又重;大大的高脚杯里放着折叠成帐篷形状的餐巾;酒瓶按酒的等级依次排列,瓷盘里分别盛着像舌头一样的红辣椒、浸泡过的油橄榄、色泽鲜亮的黄瓜和其他的凉拌菜。瓶口封得严严实实的一瓶瓶波尔多红酒像贵族一样显得十分庄重。烛光映照在酒瓶、酒杯和镀银的餐具上,闪闪发亮。餐桌中间放一束人造假花,旁边摆两只筒形花瓶,上面绘有中国画。在瓶上插着几枝粗劣的假花,谁也说不清像什么花,这倒使堂庞佩约想起马戏团里哪位小姐乱麻般的一头黄发。桌上还有几盒雪茄烟,有香木盒装的,也有铁皮盒装的。几只非常俗气的放调料的瓶子里装着油、醋,以及其他的调味品,名目繁多,令无神论者看得眼花缭乱。他笑嘻嘻地、目不转睛地瞧着这干净、体面的宴席,整个场面显得活泼、开朗、鲜艳、充满希望。众人静静地开始用餐,宴席上气氛热烈,大家争相说笑话和俏皮话。小华金讥笑这里的服务方式。他说了说福尔诺斯、塔尔利纳和波尔多等地是如何举行晚宴的。
①巴比伦的摄政王。
除堂庞佩约外,大伙儿都胃口大开。无神论者由于太激动,反而吃不下。上了第二道菜后,他就想自己应该站起来祝酒,而且要好好说几句话,作为祝酒词。这时他已停止进食,也无心去听别人的说话,脑子里一直思索着自己的祝酒词,连别人的问话也敷衍应对。这时,他耳发红,腿发抖,只想恶心。总之,他这时觉得非常不舒服。
依照他的愿望,宴会应该这样进行:首先,由堂阿尔瓦罗致词,对他堂庞佩约在维护思想自由的神圣主张方面坚持不懈的精神赞赏一番,并以俱乐部委员会的名义宣布以后不再举行宗教活动,就像国家不应该举行宗教活动一样。接着,由佛哈、小侯爵等人讲话,重申上述思想,最后,由他吉马兰致词,他应该站起来作总结性发言……
他一边机械地吃喝,一边在打腹稿,可就是想不起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怎样才能使他的演说既不做作虚伪,又有新意。“这几个年轻人啊……他们应该早点通知我,我才有时间准备。”
和无神论者的愿望相反,一上香槟,餐桌上议论的话题就转了向,原本像这样严肃的场合,话题应该庄严,此时却谈起了女人。人们都十分留恋童年时期,认为那时充满幻想。大家都说,那时对爱情只是一种憧憬和想像。巴科也认为,他和大家一样,认为那个时期十分美好。
帕尔马先生是个银行家,年过半百,却还十分风骚。他是梅西亚的至交。此时他抱怨青春过于短暂。他含着眼泪,手端空杯,阐明他的哲学思想。如贝多亚上尉说的那样,这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悲观主义哲学思想。
谈话时断时续,海阔天空。吉马兰专心地听着。此时人们谈起阴间,谈及道德问题。大部分人认为,美德是相对的。脸色苍白的佛哈站起来以颤抖的声音说,任何一类的道德都不存在,人只是习惯的动物,没有一个人不是为自己的。
“人连禽兽都不如①。”贝多亚上尉说。
①原文为拉丁文。
富尔戈西奥上校尊敬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听懂这句话,就点头表示赞同。
“这就是为生存而斗争。”小华金·奥尔加斯严肃地说。
“除了物质,别无他物。”只有喝醉时,佛哈才道出他的哲学思想。
“只有权力和物质。”老奥尔加斯说,这句话他是从儿子那儿听来的。
“是物质加金钱。”胡安尼托·雷塞科尖声尖气地说,话语中带有一丝老奥尔加斯没有觉察到的嘲弄。
“说得对。”演说家帕尔马大声说。他提议为大自然的各种美好事物干杯。此人得了难以治愈的贫血症,体质极差。
话题又回到了爱情和女人。他们一边喝咖啡、烈酒,一边说着自己的隐秘。餐桌上提到了许多女人的名字。这儿什么话都可以说,反正就那么几个人在场,而且都是互相了解的知心人。在这种场合,梅西亚照例说话不多,因为他知道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别人在大谈自己的艳史时,他只是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托腮帮,一味想着自己的心事。他吸着上好的雪茄,两只湿润、活泼的眼睛凝视着天花板。除梅西亚外,餐桌上的人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丑态百出,俗不可耐。梅西亚却还是那么潇洒英俊。人们好像从来没有见到过像他那样匀称,那样和谐的体态。即使他喉咙里的嗝气声也丝毫没有给人以粗野的感觉。总之,这个花花公子看起来倒像个道貌岸然的神父,而不是淫棍。他能自制,饮酒有度,保持庄重的举止。
堂阿尔瓦罗在群魔中独自保持清醒。他认为自己是真正的恋人,懂得真正的爱情。尽管他是个肉欲主义者,但他认为肉欲也是爱情。月亮即使是一块破旧的马蹄铁,明月终归还是明月。
他回想起虽不那么明亮但富有诗意的爱情之夜,也真想谈谈自己的艳史。这种愿望过去没有过,只是在吃了庭长夫人的闭门羹后才有的。
在人们的一片喧闹声中,堂阿尔瓦罗开始讲述自己的恋爱经,他前后一共讲了两三次。他一开口,大家全都掉头注视着他,洗耳恭听。看众人这么感兴趣,他就不得不讲了。这个情场上的老手已不再用胳膊肘支着桌子,而是双手交叉着搁在桌子上,身子趴在上面,手指夹着一根上面的烟灰足有一寸长的雪茄,脑袋微微歪向一边,露出一副神秘的醉态,双眼望着枝形吊灯,开始用温和的语言缓缓地轻声轻气地讲述着自己的隐秘。他的朋友们像在教堂里一样静悄悄地听他讲。坐得远一点儿的人都欠起身子,双手扶着桌子或前边人的肩膀。这情景使人想起了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
斐都斯塔的唐璜从听自己说话的人们的眼神和微微张开的嘴巴上看出,他们对他说的非常感兴趣。他心里一高兴,便将话全都说出来。小华金·奥尔加斯和小侯爵神情专注地倾听着这位情场老手的话,这都是大学问呢。
在堂阿尔瓦罗的诸多风流韵事中,有的很有点浪漫情调,有的还相当危险,需要有点勇气。多数情况表明了女性的脆弱。总的说来,必须消除畏首畏尾的心理,要坚持不懈,要大胆,要速战速决。
短暂的寂静不时被一阵阵哄堂大笑打破。这常常是带有喜剧色彩的风流韵事逗乐了听众,使他们的神经处于亢奋状态。这些灵魂肮脏不堪的人怀着又嫉妒又羡慕的心情倾听着,干枯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个勾引女人的能手靠在那块皱巴巴的肮脏的桌布上,大谈他的勾引术。
梅西亚对他们坦陈自己的隐秘,不仅为了让他们高兴高兴,更主要的是让自己听听心声,知道他还是原来的那个梅西亚。
“说白了,谈情说爱都是骗人的圈套,否则,只能是幻想。当然,发疯一样爱着我梅西亚的女人也是有的,但为数不多。如果遇到不那么放荡不羁的女人,成功的机会就会减少。真正出于爱慕而投到我怀抱里的女人寥寥无几。主要是靠机遇而不是靠勾引;勾引是为了使机遇成为现实。”
接着,梅西亚就谈了谈自己是怎样将“老厂”的一个工人师傅的女儿搞到手的。他为人忠厚,像百眼巨人①一样维护着家庭的声誉。姑娘叫安赫利纳,除父母亲外,家中还有祖母和弟妹。她纯洁得像只白鼬。他因地制宜,根据不同的家庭变换自己的手法……在安赫利纳家,梅西亚先从和她家里的人拉关系人手。例如,和孩子们玩捉迷藏,给他们叠纸鸟;跟老祖母玩多米诺骨牌,帮她母亲绕线团,还耐着性子假装兴味盎然地倾听她父亲有关社会主义和人道主义的说教。这么一来,大伙儿都喜欢他,他成了安赫利纳家聚谈会上的常客,也成了他们的知心朋友和好参谋。人们在姑娘家里随时见到他漂亮的身影。他待人亲切、温和,对孩子像慈父,关心姑娘家的事像关心自己的事一样。他就用这种办法慢慢地赢得了她一家人的欢心,也赢得了安赫利纳(或者是别的女人,因为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已不止一次)的爱情。有时在一张蒙着大桌布,底下放一盆炭火的桌子边,有时在阳台上,反正他利用一切时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