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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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响-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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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上做一个假面的故事?”

“是啊,宫崎很少下雪。甚至有没见过雪的孩子。好几年才飘飘乎乎下了几片雪,小学校的孩子们都让老师放到校园里,脸朝天空,老师说,这是雪呀。不快点看就看不见似的。我说了宫崎的这种南国风光,隅子就想起小时候,去雪国亲戚家玩的事了。那是几时的事呢?”

“15岁那年冬天,正巧放寒假呢。”

“15吗?隅子和少女们一起在雪道上走着,少女们把脸埋在道旁的雪里面。”

“忽然让我看见,可真把我吓了一跳。说是道旁,其实只要稍微把腰弯一弯,脸就碰到雪了,往那雪上按下脸去,一动不动地呆一会儿。于是,再把成了脸形状的雪块,两手轻轻地捧起来。我觉得太好看了。”

“隅子也照着做了?”

“是的。”

“湿漉漉的,捧着那个雪做的假面往家里走。‘雪的脸’一点不让它化掉……”

“隅子也这么做了吗?我一点点看见了哟,银色的世界里,小小的隅子奔跑着。”

“……”

笼罩着两人的苍茫黄昏,像宽广地呼吸了一口似的。

“太阳公公下山了。”隅子说。

两人眺望着夕阳西下。随着太阳的西沉,西边天空上的茜色渐渐加浓了。黄昏的雾霭,连消失了影子都不知道般的恬静。

周一若无其事地往隔壁凉棚瞧了一眼,“啊”地叫出了声。

那凉棚中的长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也盯着落日的天空眺望。这个老人刚才沿着这河岸一个人慢慢走过来的,他坐上长椅子,周一没注意到。

“对不起,我……”

周一站了起来。

“您怎么啦?”隅子抬起头望着。

“不,可真像。”

“和谁?”

“父亲呀,我的……”

太阳和神话

周一从老人坐的长椅子边走过,不时瞄着老人。少许走过了一点,又返回来,这回他站下了,不客气地望着老人。他和老人的眼睛对上了。周一稍稍低下了头,说了声:

“对不起。”

“没什么。”

“我觉得您很像我家老头。”

“你家老头?我像你父亲?”

“是的。”

“是嘛,我很像吗?”

老人轻轻地加了一句:

“父亲会跟着儿子的新婚旅行而来吗?”

“是啊。”周一有些难为情地说,“没想到会搞错人。我的父亲已是穷愁潦倒了。那可没错,实在对您不起。”

“没什么。”老人有些诧异地瞧着周一,是一种温柔的目光。“我呀,和你们两人坐的是同一班飞机。”

“是吗?我可没注意到。您是一个人出门旅行吗?”

“不,是新婚旅行哟。”

“……”

“真想这样说说,飞机里全是新婚旅行的人嘛。我呀,是让‘太阳和神话之国……’那诗一般的文句吸引而来的,可到旅馆里一看,全是新婚夫妇的天下,简直把我弄迷糊了。”老人静静地说,“所以我想,原来如此,新婚是太阳和神话啊。”

“太阳和神话……”

“天孙降临,不就是新婚旅行嘛。这即便是玩笑话,但从新婚旅行的你们中将诞生出民族来。那么,新婚不就是神话吗?”

“哦。”

“祝你们幸福。”

“谢谢。”周一向老人鞠了一躬,“真对不起您,请原谅。”

周一和老人的对话,隅子全听见了。

隅子用眼睛迎着回到自己座位上来的周一。

“弄错人了吧?”

周一茫然地竟忘了在隅子面前的椅子上坐下。隅子小声说:

“我,心跳得厉害。”

“我也快要窒息了。”

这时,周一摇了摇脑袋:“真傻……真难为情。”

“可是,是很像的吧?”

周一点了点头:“我心里迷惑了。心里迷惑才会让眼睛迷惑呀。我呀,老是看见和我爸爸很像的人。全都看错了人。连根本不像的人都觉得很像。我实在太想寻找父亲了。所以,那念头老是萦绕在我的心灵深处。”

“能再相见的,一定。你爸爸也一定很想见见你呀。”

“你这样直率地对我说,所以,我才觉得这会儿父亲会出现的。”

“……”

“我觉得大概是这样的,也许搞错了吧。已经过去14年了。父亲消失了……”

“14年?14年前,我还在上小学呢。”

“是吗?”

周一自己也做出竭力回忆当时年纪的样子,然后像是要拂去不快似的说:

“算了吧,别再去想那阴森森的事了。我父亲的事,本打算在和隅子一起踏上新生活之路以前不说的。”

“您父亲的事,以前我也隐隐约约听说过;没关系,你都说出来吧。”

“和结婚前不一样,以结婚为界,想把我的过去化为零。这样想着,不留神,又会看见父亲的影子。我已将自己的过去封闭起来了,让我们来听听隅子愉快的回忆吧。”

“我嘛,过去的事都忘了,今后只说咱俩的事。”

“说的是,可话说回来,你的过去和我的不一样,隅子的回忆能让我脱胎换骨,能照亮我的将来呀。我的青春从结婚开始,从和隅子在一起后开始,真是这样的。”

“……”

“真希望临睡之前,每天晚上,连续地讲一段隅子小时候的事情。”

“您说的这种回忆,我会有那么多吗?马上像要失去话题可怎么办?”

“真的一点也没关系,话题一生都不会说尽的。”

“一生……”隅子发出惊讶的声音,“一生,连续说我小时候的事情?”

“不。”周一像是咽下了自己的话,倒抽了一口气,眼睛移向通往旅馆的那条路。

一群少年,穿着白色的运动服,正从那条道上跑过来。像是在练习马拉松。黄昏的雾霭笼罩着少年们,移到了白衬衫和露出皮肤脚上的色彩,让人感到天色已晚。凤凰树的树叶也黑乎乎地变得浓重起来。西边天上,让落日染上的深深的茜色,也从广阔的天空中消失了。河面上的黄昏雾霭,增加了水色的滞重。

“走到桥那边就往回走吧。”

“好的。”隅子站了起来。走过邻座的遮阳棚边上,周一对刚才那老人轻轻地鞠了一躬。老人也朝周一点点头,隅子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橘桥栏杆上的灯全点亮了。成串的电灯在水中落下长长的影子,令人意想不到,它播撒下一片光的绸幕。

退职与家属

马蹄声把直木老人从睡梦中唤醒。听着那马蹄声,觉得像是拉着重重的货车。这不像是晚秋的声音,倒像春天幽闲的声音。

尽管路就在窗子的紧下面,可那声音决不可能吵醒五楼上的人,自己独自醒来了,那声音正好从窗子下通过,于是直木就感觉到是马蹄声让他醒过来似的。直木今早醒来就有声音出现,所以,拖着重车的马像是慢慢通过似的。

“啊,睡得真香呐。”

直木在枕上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睡眠不足的时候,常常起居正常,而且,“噌”地一下就跳起来了;可今天早上的直木,连摸一下枕边的钟都不愿意。

深深的睡眠大都残留在脑子里。

“把三四十年睡不足的部分,都去睡回来哟。”直木出家门时说过这句话,他在想昨晚这一觉睡掉了几年。他觉得几年来,从没有过睡得这样充足的早晨。

他没有瞅一瞅手表,只凭窗外透进屋子的光就可以判断出,大概是10点光景了。昨晚上是11点以前睡下的,已经睡了十一个小时了,连一个梦也没做过。

“只能在自己家里才能睡得安稳。”直木自己常常对此确信不疑,所以,昨晚的睡眠真是不可思议,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真的睡得那么好;可今早醒来,他一点不怀疑昨晚真的睡得很安稳。

即使这样,他要怀疑,还是有充分理由的。

“去睡睡觉就回来。”他半开玩笑地对家属们说,其实他藏起了自己不安:在旅馆里也许睡得更不踏实,可话已经出口了。在家里,那几天也许是怎么也睡不踏实的日子吧。直木辞了公司的职,第二天就上了路。

直木最近会辞职吧,其实对家里人来说,也不是什么料想不到的事;但是,当大家真的得知这完全成了事实的时候,竟突然都像受到什么冲击似的脸色都变了。妻子、长子夫妇、二女儿、三女儿,这些家人们对那冲击的反应都各不相同。性格的差异,对直木的感情不同,各自立场的两样,反应不同固然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可是,直木特别感到家人各自动摇的差异,即人的差异,大概是因为只有在这个场合,直木才会从自身弱点出发,用冷静的目光来分析吧。

家人们谈论直木退职的时候,每个人只顾根据自己所受冲击的大小来发言,若是他们提高嗓门说话,直木会觉得无补于事;反过来,别人都压低声音来安慰他的话,直木便更会感到腻烦。最让人难堪的是,直木自己既不能表现出强硬,也不能表现出软弱。

不,老人终于从职位上退下来的第一天,难道不是强硬也可以,软弱也可以吗?这两样东西交互出现,两方面互相拥抱,掀起波涛也是在所难免的。

直木终于决定了退出公司的日子,家人的热爱之情忽地涌上心头。让人气闷的亲切,发烫的爱情。他无法想象自己能够离了职,回到家易只依靠家人来度过余生,像是掀起了更为纯粹的感情。

可是,直木忽地又感到家人和自己之间有了一层壁障。他犹豫、彷徨,几时能对家人挑明自己退职的事呢?家人看起来他不像平时的直木,大概就是因为有了那堵壁障的关系吧。

直木正式向家人宣布,是在正式辞职这一天的晚餐桌上。家里人一瞬间像屏住呼吸似的不做声了。还是小女儿加瑶子先开了口,不是对爸爸,而是对妈妈说:

“妈妈你知道这事吗?”

“我可不知道,没听说过。”

“哥哥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哥哥治彦回答道,“刚才第一次听说的。”

“是吗?”加瑶子不信似的说,“妈妈和哥哥都不知道哇。爸爸以前什么也没说吗?”

“没有哇。”母亲说。

“是吗?”

加瑶子瞅了一眼父亲:

“出其不意嘛。是突然的事吗?”

“突然的事嘛……可不是,可正式辞职是今天。”父亲说,“今天最终决定的。”

“我知道了,爸爸。”二女儿秋子叫了声爸爸,“这三四天看着爸爸的样子有些不对劲,我就在想,大概有什么事吧,是不是要辞职啊。今天早上也奇怪,爸爸用鞋拔子穿鞋,那脚跟也和平时不一样,我还帮着搀了一把父亲的身体吧。”

“嗯。”父亲点点头。

“这种事嘛,我也看得出来呀。”母亲也说,“老觉得和平时的父亲,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似的。秋子说了早上的事,我想起来,今天早上他打好领带,穿好上装,对着镜子照了照呢,平时稍微看一下就走了,今天看了一下,嘿,又看了一下。这种事多着呢。”

“有给我猜中的事哟。”加瑶子说着问父亲,“爸爸,你给京都的大姐去信说你要辞职的事了吧?幸子姐姐昨天给我的来信中,还提及爸爸的事来着,给我猜中了。”

“写了些什么?”治彦问了一声。

“写着什么‘爸爸的新人生还刚刚开始呢’之类的话。”加瑶子快嘴快舌地说,“怎么倒给远嫁的女儿通风报信,而近处的母亲、儿子、女儿却不告诉,爸爸你呀……”

“这是人情的细致嘛。”治彦轻轻地说了一声。

“细致?”加瑶子反问道:“这就叫细致吗?‘细致’就是可以告知远方的女儿,却难以对近在咫尺的家人开口吗?……我觉得真有些奇怪。这也许是直觉,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才辞职的;为什么大家都不去问问爸爸?妈妈、秋子姐姐,还有我,真想不通。”

“这个呀……”母亲正想要说上几句。

“加瑶子。”治彦也叫了声,像要教训一下妹妹似的说:“我们呐,刚听完父亲辞职的消息呀。现在是父亲的时间嘛,该静静地听父亲的话才是呀。站在父亲的立场上想一想,退职在一生中有多么重要,加瑶子你知道吗?在今天,刚刚才告知了家人嘛。听了爸爸的话以后,该安慰爸爸,鼓励爸爸,无论如何得把家属的心聚集到爸爸这边来。”

“呀,好聪明的哥哥呀。”加瑶子用嘲弄的口吻说,“大家都不要让父亲难为情吧。”

“说什么?”治彦瞟了妹妹一眼,“加瑶子,你蓄满泪水了吧。”

“什么泪水呀,才不会流呢。我想起来了,爸爸的公司旅行,加瑶子5岁的时候就跟去箱根了。”

二女儿秋子也对着加瑶子说:

“爸爸也不是故意要对家人隐瞒什么嘛。我觉得他是挑明了他的心。”

“好了,知道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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