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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来了?”冷军问。
“不来了。”
“那我们走了?”
“走吧……”
骆子建推着粗壮短黑的大姐夫进了小公园,一大片树林遮出静谧夜色。
“我大姐大着肚子在家,你就在外头干这个!?今天不说清楚我打死你!”骆子建几脚把大姐夫踩翻。
骆子建大姐夫李刚连着三年评为劳模,家里喷着红字的脸盆、茶缸一大堆,婚前本来要升轧钢厂车间主任,后来被厂长小舅子给顶了。93年起,全国经济体制改革,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国家主人工人阶级纷纷下岗。轧钢厂也在准备精简部分工人,已经是车间主任的厂长小舅子和李刚向来不对付,把李刚划进下岗花名册,就等着过几天开会宣布。李刚心里有事,在街上胡乱溜达,鬼使神差进了野鸡店。
“我不是人,你打死我吧!我在轧钢厂拼了十几年,他们说开就要开了我,以后我还怎么活!我怎么养老婆孩子!”骆子建大姐夫扯着头发,蹲地上嗷嗷地哭。冷军。骆子建默然。
“走吧,我请你喝酒。”冷军拍拍李刚肩膀。
冷军、骆子建陪李刚在夜摊上喝酒的时候,李有德来了。冷军俩人刚才砸的野鸡店,就是李有德的产业之一。一辆吉普车停在摊边,李有德下车,穿件皮夹克,塞着手枪的小包在腋下夹着,像个生意人。升官后李有德很少再穿制服,只有小警察才天天穿制服。
“刚才你打人了?”李有德站到桌前,吉普车边几个便衣手扶着腰。冷军目光制止有点想动的骆子建。
“我自卫。”冷军悠悠喝一口酒。
“刚才你砸店了?”
“砸了。”
“你跟我走。”车边的便衣右手扶腰左手开门。
“你们回吧。”冷军拍下骆子建肩膀,转身进了吉普车。
“军哥。”骆子建喊一声。
冷军透过车窗冲骆子建挥挥手,身影渐渐模糊,吉普车红色的尾灯消失在黑夜中。
车没有开回公安局,在一个夜宵摊停下,不远的路口三三两两聚着摩的、人力三轮车。
“下去喝一杯。”李有德说。
“什么意思?”冷军问。
“没什么意思。”
“我只和朋友喝酒。”冷军又记起骆子建淡金色的脸。
“那我们交个朋友。”
“没其他事我就走了。”冷军开门下车。
“冷军,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李有德临走前说。公安身份对李有德来说只是工具,他对社会、官场的游戏规则了如指掌。冷军现在正红旗飘飘,如果能和他结盟,本市的地下秩序将间接由他掌控。只要是权利,不管是白是黑,都能给他带来好处,李有德想得很清楚。
轧钢厂厂长小舅子三十多岁,原来也在社会上混过,绰号排骨,原来也是个鼻涕虫样的人物,在社会上没混出来,找姐夫进了轧钢厂。冷军去找他的那天晚上,排骨正和几个小混混在“工会舞厅”慢三快四。俩人上去拍拍肩:“出来,有事和你说。”社会上男人之间这样的对话是一种信号,也可以理解为挑衅。排骨一梗脖子要发作,屁股上已经感觉到尖利。排骨跟着俩人出去,向边上的小混混使眼色,小混混飞跑出去叫人。
排骨被带到工会后边大院,靠墙一堆烂圆木,几人在上面坐着,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你就是排骨?”圆木上说话的人声音冰冷。
“朋友,什么事?”排骨脚有点软。
“什么事?打你!”排骨被后边的人一脚踩翻,几人冲上去一阵狂踢。
大院里呼地涌进来一帮人,手里刀光混乱,是小混混喊来帮架的。
“老大!他们打我……”排骨躺地上喊,带着哭腔。排骨喊的皮哥就是邓皮,在工会一片打得响,但和冷军他们比不是一个档次。
“你们玩哪的?” 邓皮上来问。
“过来。”圆木上一人说话。邓皮上去,张杰打火机一亮,照对方的脸。
“呦,是军哥!杰哥!什么事啊,还劳你们亲自出手。”邓皮哈着腰让烟。
“你和他熟?”冷军耷着眼皮问。
“熟个吊毛灰,我早想练他了!”
“那练吧。”
喊来帮忙的人,变成了打自己的人,排骨这顿打挨的冤,如果知道是冷军要弄他,打死排骨他也不会去喊人。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冷军问。
“大哥,哪里得罪了你说一声啊。”排骨鼻青脸肿地跪在地上。
“你要让李刚下岗?”
“我一个小车间主任,哪有这样的权利啊。”排骨没想到窝窝囊囊的李刚会认识冷军。
“谁拿的主意?”
“厂长定的啊,真跟我没关系。”排骨把事情往当厂长的姐夫身上一推。轧钢厂是省级企业,厂长是副厅级干部,厂里保卫科手枪、手铐、电棍配置齐全,相当于轧钢厂自建派出所。排骨想你冷军打得再响,总不敢闯轧钢厂吧。
冷军去了轧钢厂,一个人去的。门推开,苏式建筑年代久远的地板油漆斑驳,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你找谁?”厂长四十多岁,发福的脸上,带着一种长年发号施令的自信。
“我找你。”冷军在厂长办公桌前大刺刺地坐下。
“你哪的?”
“我冷军。”
“找我有事?”那时候的百姓也许说不上市委书记的名字,但对大混混的名字如数家珍。一个厂长,如果对社会上的事情,一头雾水,那证明他是个没阅历的人。厂长是个有阅历的人,甚至把社会上一些事情当党章背过。厂长已经在琢磨保卫科科长该下岗,怎么把这混世魔王给放进来了。
“有事。”
“什么事?”
“你要让李刚下岗?”
“那是我们内部的事情。”
“李刚是我兄弟。”冷军目光逼视。
厂长拿起电话往保卫科打,冷军半躺在椅子里懒洋洋地望着。
“看来今天我不该在这见你,你住金龙岗吧?”冷军拿起桌上的中华给自己点一根,厂长背上沁出冷汗,凉飕飕的。
“厂长!”四五个膀大腰圆的粗壮汉子撞进来,手提电棍、橡皮棍,手铐在腰里清脆撞击。保卫科一群人在厂区横行惯了,挂着公安的表情进来,一看是冷军,石化。保卫科成员一般由转业军人、转业混混构成,这些人没找到单位前,都有过草根流氓经历,不然也没有资格和能力进保卫科。如果说厂长是他们的现任领导,那冷军,就是他们前任领导。
“谁让你们放他进来的!?”厂长一拍桌子,茶杯倾倒。
“官威不小,你也别难为他们。今天这事,你能给面子最好,不行下回我换个地儿找你谈。”冷军半截烟摁灭在厂长工作笔记上,硕大的烟灰缸在桌上一尘不染。
冷军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屋里一帮人还那样楞着。
“滚出去!”厂长一个保温杯在墙上摔的粉碎,保卫科几人垂着头出去。
厂长给李有德打了电话。
李有德问:“他打人了吗?”
厂长说:“没有。”
李有德问:“他砸东西了吗?”
厂长说:“没有,可他威胁我。”
李有德说:“威胁就是还没有发生,发生了我会处理他。“
厂长无语,放下电话,大吼一句:“我操你妈!发生了我找你还有吊用!”
李刚一直没明白自己怎么没有下岗,排骨看见他客气恭敬,保卫科遇见他就让烟。十年后轧钢厂倒闭,工厂转卖给地产商,李刚还是下岗了。
钟饶红还住在南城那片破烂的瓦房中间,弄堂已没有那么深,残垣废墟的矮墙上还有半个“拆”字,空气里是遥远岁月的记忆。老城区在慢慢拆除,一栋栋楼房建了起来,生长在楼房里的孩子,再不会有趴在泥地里打弹珠、拍香烟壳的乐趣。钟饶红父母在厨房里忙碌,飘来阵阵菜香和街坊的话语。
“那是红红的对象?”
“是冷军呀,现在打的多响!你不认识?”
“就他啊,听说现在发了,老钟家以后腰板硬了。”
“可不是。”
钟饶红妈端着盘糖醋排骨进来,微微发福,烫着那时代流行波浪卷,风韵犹存的脸上透着精明。
“小冷你随便坐,很快就可以吃饭了。”钟饶红妈原来一直反对女儿和冷军交往,随着冷军在本市的崛起,她开始希望这个风云人物是自己的女婿。街上拿大哥大开豪华车的,几乎都是流氓出身。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女儿喊冷军回家吃饭。
“好……”冷军在这种场合就显得很别扭,也不会喊人。钟饶红已经喊他很多次回家吃饭,这一次实在躲不过,拎来的水果也是钟饶红事先准备的。
钟饶红弟弟一步不离地跟着冷军,弹簧刀在手上来回摆弄,一张稚嫩的脸上都是张狂。老混混想淡去身上的江湖气息,正拼打天下的少年却尽力装出很歪。“你老卵!冷军是我姐夫!打不死你!”这是钟饶红弟弟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姐夫,学校有人对我老卵,你什么时候跟我去一趟啊?”
“滚!天天不学好!”被弟弟一声声姐夫喊红了脸,钟饶红一巴掌拍在弟弟头上。
“小生瓜蛋子就想出来混了。”冷军把弹簧刀拿过来看看,软绵绵的刀身,和玩具差不多。
钟饶红妈一双眼在冷军身上来回打量,冷军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别扭。
“吃菜啊,别客气!”钟饶红妈往冷军面前已经堆尖的碗里又夹进一个肉丸。
“……我敬你。”冷军拿起酒杯对钟饶红没多少话的父亲说,一句“叔叔”在胸里来回转圈就是出不了口。钟饶红父亲拿起杯吱溜喝下。
“小冷,家里都哪些人那?”钟饶红妈问。
“父母,还俩弟弟。”
“哦,你还和父母住一块吧?”
“嗯。”
“打算什么时候买房呢?”
钟饶红父亲一放酒杯,看一眼老婆,被钟饶红妈一眼瞪了回去。
“你看,我们家这么小,马上就要拆迁了,一平米少说也要加大几百才能买新房。”钟饶红妈看一眼冷军,冷军默默喝酒。
河边冬青树葱茏,一圈老人围着石桌下棋,对岸漫山松柏,冬天也这样绿着。
“我妈就那样,你别听她的。”钟饶红看冷军阴着脸。
“人是不是都得结婚?”冷军看着被风吹皱的河水,水草在岸边一漾一漾。
“你不会不娶我吧?”
“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要不是你跟头狼一样在那看着,追我的人多了。”
“你就做梦吧,追你的也就赖蛤蟆那样的货。”
“说真的,冷军,你什么时候娶我?”
“这不天天在一起的,有没有那张纸不都一样。”
“不一样,女人都看重那张纸。”风刮得急,钟饶红缩进冷军皮衣里,拿起冷军的手箍在肩膀上。
不远处一个微微谢顶的男人肚子凸起,左手牵着孩子学走路,右手拿着奶瓶尿布。冷军想象中结完婚的男人就是这样,冷军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周平约冷军到皇朝吃饭,冷军带着张杰、草包去了。推门进去,包间里等待的俩人起身,其中一个是李有德,冷军很意外。周平迎上去,冷军目光顿在周平脸上,伸出食指点点周平,周平浑身发毛。和冷军认识这么多年,他有时还是惧怕面前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人。冷军转身要走,周平一把抓住冷军袖子。
“军哥,给我留个面子,来都来了。”周平苦着脸压低声音央求。
“冷军,都说你有量,怎么,和我一起吃顿饭都不敢?”李有德又坐了下来,牛皮枪带扎眼地勒在白衬衣外。冷军是李有德叫周平约的,如果这次还谈不拢,李有德打算把冷军弄沉。
五人围坐,一瓶茅台一圈斟过来。冷军倒扣酒杯,悠悠地给自己倒一杯茶。李有德脸上挂笑眼角肌肉却微微抽搐。
“来,大家先喝一个。”周平举着酒杯站起来,李有德也跟着起身。草包用余光看着冷军,冷军不动他也不会动,张杰看一眼坐着的冷军,又讪讪坐下来。周平、李有德酒杯见底,冷军茶杯一碰嘴唇。
“服务员,盛碗饭。”冷军说。
包间里气氛沉闷,冷军筷子和碗细碎撞击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冷军,现在混社会你这样行不通了。”李有德散一圈软中华,给自己点一根。
“哦,那你教下我。”冷军站起来把玻璃餐盘转过来,伸手扯下半截龙虾。
“以前混社会是为了打的响,走出去有面子;现在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