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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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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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一日,钱士命霎时肚肠痛,自己不知胸中脂肝百叶怎生在里面,一双眼睛反插在头丬骨内,来往人头,多不认得。妒斌却不在他心上,钱百锡又不在家中,只有两个眭炎、冯世在旁服事照看。但见钱士命露出胸前良心,发现心头推起一团,形状色泽,宛如炭团无二,不晓得他生的是什么外症。正在毫无主张时候,门前来了一个摇虎撑的,肩背着葫芦,就是从前医过邛诡的说嘴郎中。眭炎、冯世忙请了他进来,陪他到自室中,看了钱士命的病症,说道:“我有上好膏药,贴之可以立愈。快拿一盆炭火出来。眭炎、冯世掇出一盆火来,摆在中间,他便在葫芦内倒出药来,在炭火上熬成膏子,取出一块,七歪八扭的歪摆布,摊成一个火热的膏药,攉在钱士命心头那一块炭团相似的患处。谁知钱士命的皮肤老结,热膏药一时竟有些攉不上。那郎中将手按住,不多时,钱士命就开口说道:“先生,我腹内的心好像不在中间,隐隐在左边腋下,不知此种膏药可攉得好否?”那郎中道:“我是外科,只会医皮,那里面的病症须要请内科医治,我是不懂的。”钱士命遂吩咐睦炎、冯世,将钱三分、七铜八铁的银子,封了一封,送与那郎中。

那郎中就当面拆封看了一看,道:“我不要谢仪,只要借你府上的金银钱一看。”钱士命道:“你要看金银钱,此时不便,须得我病体全愈时,然后拿与你看便了。”郎中听说,只得背上葫芦出孟门而去。那眭炎、冯世两个商议、到各处去寻访内科,寻到了没逃城外,有一个姓熊的,无名无号,顺口儿叫做熊医,不去人的病,不伤人的命,请到家中,看了钱士命的心头,诊了脉息,告知腹内的缘故,那熊医道:“将军贵体定然未病先服药,一向调理用何药物?”钱士命用手在狒鼠绣褥底下拿出一个丸方来,递与熊医道:“先生请看。”那熊医接过手中,冷眼斜视,但见那丸方上开着:烂肚肠一条,欺心一片,鄙吝十分,老面皮一副。

右方掂斤估两,用蜜煎砒霜为丸,如鸡肉月…子大,空汤送下。

那熊医看完,向钱士命道:“此方叫做一定滋生丸,将军这病就从平素调养上得来。日积月累,病根已深。医家治病,从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将军的病在心里。自古道,心病还将心药医。我有个老方法,可以治得此病。但恐将军胃口不对,喉咙中一时咽不下去。要用:好肚肠一条,慈心一片,和气一团,情义十分,忍耐一百廿个,方便不拘多少。

再用莺汁一大碗,煎至五分。这叫做一帖平稳散,方便可服。将军,你自家有病自家知,急将此药方好好治,或有转机。

倘再因旧,将来病成,没药医了。”熊医开完方子,辞别而去。

眭炎、冯世忙乱,勉强配齐药料,就在那一盆火上,煎好拿一只假磁杯盛了,递与钱士命。钱士命接来呷了一口,果然胃口不对,咽不下喉咙,登时呕恶,吐了满地。遂将旧存丸药吃了一服,喉咙中便觉滋润,因此仍服旧药,又服了几天,初时腹内的心,尚在左边腋下,渐渐的落将下去。

忽然一日,霎时泄泻,良心从大便而出,其色比炭团更黑。

钱士命着急,叫眭炎、冯世在外边访问名医,有能治得此病,愿将金银钱一个作谢。这个风声吹入脱空祖师耳朵内,他便离了钻天打洞,带了石灰布袋,驾起云头,来到独家村孟门边站住。眭炎、冯世看见问道:“祖师何来?”脱空祖师道:“闻得你们将军心不在肝上,我有移东补西之术,管教他病体登时全愈。”眭炎、冯世禀知钱士命,出来说道:“将军说要与祖师言明,若治得病好,自然把金银钱作谢。否则莫怪我们将军。”脱空祖师道:“我的法术无往不验。”遂领他到拂中厅上坐下,就于拂中厅内结起一个海外奇坛,上边供着一尊骗神财佛,桌上排列木猪木羊一对,居中空架子一座,上插极画尺一根,十炼剑一把,离旗一面,中间摆了一个稳瓶,将钱士命大便中落出的黑心装在瓶内,旁边竖着一根棒槌接的幡竿,挂起蓝幡一对。他头戴泥箬帽,身穿紫蓑衣,先念了一卷累助经,然后请出钱士命,掇了一只有主椅,坐在坛前,将一个炭篓帽子戴在他头上,哈口气把钱士命的头皮摄了下来,放在稳瓶内,研了椒酱,同黑心拌和,又将一个泛供盛了稳瓶,脱空祖师顶在头上,左手伸开花手心,右手仗了十炼剑,解开石灰布袋,蘸上石灰,指东画西,画了满地石灰,口中说出天书,念念有词,做出平时偷天换日的手段。但见钱士命好像困来当死的模样,头不摇,眼不杀,欲要将瓶中的黑心弄软,从顶门装入里面。

那晓得钱士命天生老结,不能轻易容纳。祖师一时失手,泛供跌穿,稳瓶打碎,一跤跌在地上,身上石灰沾了一屁股,两胁肋。钱士命叫道:“我头脑子涨,快把帽子除了下来。”脱空祖师见破了他法,立起身来就把炭篓帽子替他除下,说道:“将军尊体真是无法可治,只好带病延年的了。我如今也不想金银钱作谢,只求借我一看。”钱士命道:“你的法术无效,我的金银钱也不用看了。”脱空祖师听说默默无言。他来时原想金银钱到手,所以为他设法。谁知法术不灵,看也不能看一看,他懊恨而去了。

钱士命看见脱空祖师去了,遂走进自室,向吕强词道:“脱空祖师原是个邪术,徒然作法,那里治得好我的心病,倒弄得我头脑子涨。我如今要问军师,你的法术多端,可有甚法儿治得此症?”吕强词道:“将军不问小道,小道不敢妄谈。将军若问小道,小道倒有个绝妙的现成方儿在此。”钱士命道:“什么现成方儿?”吕强词道:“这个方儿,就是熊医所说的,心病还将心药医,眼前道理,他一时悟不出,故能说而不能行。

将军你是中心不足,将军的黑心尚在,何不用安心丸一丸,软口汤一盏,同黑心服下、只要把那心窠填满,病体自然痊愈。

这岂不是绝妙的现成方儿。”钱士命忙吩咐眭炎、冯世备办药物。眭炎、冯世道:“那黑心可要将他洗一洗?”军师道:“不可。若是洗了,将军就咽不下了。即使咽得下去,亦不能仍归故处。”眭炎、冯世即便端整安心丸,煎好软口汤,把黑心一齐摆在钱士命面前。钱士命要紧自己病好,拿来一口吞下,但觉那黑心,从喉间一滚,直溜腋下,横在一边,外面腋下皮上仍旧起了一个块。眭炎、冯世用手轮挪,再挪也挪不散,竟似铁铸的一般,坚硬异常。钱士命此时倒觉得身子宽松,胸中爽快,向吕强词致谢道:“军师妙法,果然比众不同。我如今依旧踢得枪,使得棒,一心只想这个金银钱,总要灭那李信,访拿时伯济,追捉贾斯文。军师你有何高见,可遂得此心。”

吕强词道:“一些也不难。将军一面自己领兵,剿灭李信,一面多着几个豪奴,四处访拿时伯济、贾斯文。待小道作起法来,管教一鼓而擒。”钱士命遂吩咐几十个豪奴,向各路分头而去。

他自己骑上拂怕玉马,手执一技拂担叉。眭炎、冯世跟随吕强词,在后领了一支兵,离独家村望前进发。正是:烦恼不寻人,自去寻烦恼。

不知钱士命此去何如,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钱愚心虚求佛 化僧胆大弄鬼

《西江月》:

自古盛衰难测,从来天运循环。有谁保得百年安,且漫肆无忌惮。

务要设身处地,还该体贴包瞒。须防自己犯交开,也被旁人谤讪。

话说钱士命同了吕强词、眭炎、冯世,领兵要灭李信,上独家村望前奔去,行不上几里,抬头忽见一个娘娘远远走来。

钱士命看见,说道:“好了,时伯济便有着落了。”那娘娘走至面前,钱士命道:“你前日放走了时伯济,你如今要到那里去,快快还我时伯济来。”那娘娘道:“我在前世寺里烧香转来,不晓得什么时伯济时得济。”钱士命听说大怒,还祭起金银钱就打,只见那金银钱抛在空中,顷刻变大,望着那娘娘头上落下,没头没脑将那娘娘登时压倒即死。你道这娘娘是谁?

原来就是当日时伯济逃走时,在他家躲过的柳娘娘。可怜一条性命,只为一言不合,遂遭钱士命之手,死于金银钱之下。钱士命遂收了金银钱,吩咐眭炎、冯世将他尸首抛拉大塘路上,仍旧引兵前进。

朝行夜宿,非止一日,看看来至大排场。霎时间,钱士命头重脚轻,连人和马滚倒在地。吕强词止住了马,慌忙扶起钱士命道:“将军苏醒,为甚这般光景。”钱士命慢慢醒来,答道:“为因压死柳娘娘,用了一用金银钱。一路思想,忽然从那挪不散的块上痛起,周身肉疼,不觉一时晕倒。如今虽醒,那个块上还是痛甚。”眭炎、冯世道:“将军耳请收兵回去,再作计较。”钱士命遂上了马,正欲转过马头,忽听得远远地有人喊道:“将军心虚,何不到敝寺中去求佛,保你立时痊愈。”钱士命待那人近前,定睛一看,却原来就是前世寺内的化憎。

钱士命道:“我肉疼难熬,正欲到寺中来求佛。”化僧道:“寺中佛菩萨无求不应。将军求佛,病好正可不用收兵。”钱士命引了众人,一径来到前世寺里。一应人等在外伺候。钱士命独自一个走进山门,化僧引了来至大殿。但见:居中一尊,手中有佛,威灵显赫。左首一尊,自道神佛,大模大样;右首一尊,一袋神佛,作威作福。

大耳朵菩萨,自由自在;救命皇菩萨,救苦救难。欢善大师,形象俱无。五方筵圣,须眉毕现。五逃七煞,五虚六耗,尽是凶神恶煞。退财白虎,倒运黄龙,无非一类神祗。虽然泥塑木雕,真是神光佛现。

钱士命跪在手中有佛面前,抱住了脚,苦苦哀求。化僧道:“将军,你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可知道该死的众生,佛也不渡。你须要去求救命皇菩萨,一有应验。”钱士命立起身来,满殿走去,见了大佛磕磕拜,见了小佛踢一脚。拣佛烧香,独向救命皇菩萨案前暗中祷告:“伏愿治得肉疼病好,捉得那几个仇人,弄得那母钱到手。”拜了几拜,才立起来,辞别了化僧就走。化僧道:“肉疼病好,须要将金银钱来佛前上供。”

钱士命道:“我今疼得越觉利害。”一面说,一面走出山门,骑上拂怕玉马,带了众人,仍旧要灭李信,捉拿时伯济和贾斯文。离了大排场,把马一直跑去,经过好界地方,路旁有个山嘴,不堤〔提〕防,那个挪不散的块刚刚碰在那爬角嘴上。钱士命大痛无声,把马勒住。忽见一个人冷眼斜视,立在钱士命面前说道:“将军休慌。你要肉疼病好,我有治法,马上可以立愈。”钱士命细看那人:豁眼跷须,伶牙俐齿,手执软尖刀,胸藏绵里针,肩挑靠壁柴,腰挂野人头。

钱士命问道:“你姓甚名谁,家居何处?”那人道:“小子姓刁名钻,表字占湾,绰号暗老虎,家住难交开口。”钱士命道:“你果然治得我肉疼病好,愿把金银钱来谢你。”刁占湾道:“请解开胸上,待我动手。”钱士命遂露出了那挪不散的块。刁占湾取出绵里针在那块上用力一刺,钱士命叫声:“啊呀!”只见那块上溜溜的出了一飞血。刁占湾道:“你还要肉疼否?”钱士命道:“痛极,痛极。”刁战湾道:“休慌。”

复拿了软尖刀,胳月荅一声,齐根割去了这块肉。钱士命叫声“罢了!”刁占湾道:“你如今疼也不疼?”钱士命道:“不疼了。”刁钻便藏了绵里针,收起软尖刀道:“将军乞借金银钱一看。”钱士命道:“现在不便,且待我回家之日,与你便了。”刁钻跟着同行。钱士命仍旧领兵前进。行不多时,忽听得有人叫道:“将军请下马来,我是邛诡的兄弟邛汉,表字百惯,家住强撑…里。自幼从墨用绳为师,学得扯别人的被头盖自己的脚,倒也可以拢过。近来弄得赤脚地皮光,身上寒冷缩鼻佛弗上,一个鼻孔里出气,弗知香臭,欲求将军讨些绵挞拖,做件绵衣穿穿,还要借金银钱一看。依便依,不依还我家兄的命来。”钱士命听了,只做不闻,不理睬他,把马一直跑过。正是:

将军不下马,各是奔前程。

钱士命一心要灭李信,捉拿时伯济和贾斯文。那邛汉的言语怎肯理他,只顾望前奔去,远远看见树林中有座庙宇,阴风飒飒,惨雾蒙蒙。刁钻上前说道:“将军进庙中去走走如何?”

钱士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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