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绿,男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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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绿,男与女- 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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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教导她:“要用用脑筋,想办法自己解决,不要总找老师告状。同学们一般最讨厌喜欢告状的班干部,叫他们告状精。”

  苏梦醒说:“你跟他好好说,他不听怎么办?”

  郑义成反问她:“你觉得撒切尔夫人是告状告成的首相吗?”

  这句话很有效。那个时候电视新闻里出镜最频繁的就是铁娘子撒切尔夫人,她是苏梦醒的偶像。那个女人,年轻,漂亮,能干,铁腕,引领着一个国家,男人也要听她的。她希望有一天她能够成为中国的撒切尔夫人。

  近二十年后,当苏梦醒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向她的新婚丈夫张允鑫说起童年时代自己的这个梦想,遭到了他不屑的嘲笑,从此以后她就没有再跟她谈过她的任何人生理想和计划。她先在心里筹划,再一步步实施,直到水到渠成,才向他单方面宣布自己的决定。

  包括她申请回国工作,等她从老板那里听到结果,得到百分百肯定的消息,才通知他:“我要回国工作了。”

  张允鑫一霎那间惊呆了,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因为苏梦醒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出门,在外面逛了两个钟头,吃完饭才回家。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嘲笑过她的梦想的人是郑义成,童年时代没有,少年时代没有,青年时代也没有。

  郑义成的作文写得非常好。他经常拿自己写的东西给梦醒爸爸看,得到他的专业指点。他的文章总有些,令语文老师拍案称奇的地方,甚至怀疑他是从哪里抄来的。他引经论据,知识量广得已经超出他的实际年龄所应该有的。苏梦醒没有他的好运气,只能从郑义成那里得到第二手的教导,成绩也很惊人。

  郑义成学会骑自行车,可以到军区图书馆去借书回来读,顺便给苏梦醒也带些回来。

  后来,他教苏梦醒学自行车,扶着她的车后座满院子跑,却忘记先告诉她怎样用刹车。一次她为了避开小朋友撞在墙上。夏天,苏梦醒穿着短裤,膝盖,胳膊肘登时磕破,渗出血印子来,把郑义成吓得不轻,立刻将车子交给一个同伴,把她架到医务室,看着医生给她消毒,涂上红药水,放他们回家。

  他问:“不要包纱布吗?”

  医生笑他:“这点皮外伤包什么纱布?不包纱布反而好得快。”

  他却不敢带她回家,也不敢到处乱跑,只把她带到琴房,操着已经不太熟练的指法,反反复复地弹琴给她听。

  苏梦醒问:“这是什么曲子,很好听。”

  郑义成说:“《致爱丽丝》,贝多芬写的。”

  “爱丽丝是谁?”

  “大约是贝多芬喜欢的女孩子吧。”

  一直到弹得很熟练了,他们也没回家。夏天天长,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快过气的阳光从开着的窗口斜斜地射进来,落在琴凳边,郑义成早就停了琴,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掩饰着内心的焦虑和惶恐——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这么耗下去还是带梦醒回家。

  两家大人都急坏,满院子找他们,一直到郑伯伯找到琴房,气得要打儿子。苏家爸爸问清楚原因,笑着说:“摔破点皮就不敢回家,这要是摔断骨头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这两个傻孩子,学车摔跤是很正常的事,大人怎么会为这个生你们气呢?下次不可以这样了!你们这么晚不回家,还以为真出了什么事呢!”

  苏梦醒眨着眼睛没说话。不是她不敢回家,是郑义成以为自己闯祸,不敢回家。琴声好听也罢,不好听也罢,都不能当饭吃,两个人在琴房呆坐一下午,肚子早就饿瘪。

  梦醒父母并没有禁止她学自行车;郑义成父母也未因这事责打他。再以后,苏梦醒学车的时候记得穿上长裤,而郑义成拣起钢琴,有一搭没一搭地练着,一直不熟练,也一直没丢,算一瓶子不满,半瓶水乱咣当的水平。

  苏梦醒学会了自行车,跟着郑义成一起去军区图书馆。即使是自行车跟汽车分道行使,他也会让她骑在里面,自己在外面保驾。在图书馆,两个人各找各的书。她找历史演义,他找军事战争,办好手续,一起到阅览室,翻翻画报,杂志,报纸,再带着借出来的书,一起骑回家。

  在军区文工团大院的一段童年时光,是苏梦醒此生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回忆。

2 南迁
苏梦醒每当回忆起童年时代在部队大院的快乐时光,就对那些嚷着要等到能够给孩子创造最好条件才会要孩子的女人说:“孩子的快乐最简单,与金钱无关。”

  不错,那个时代,*后期,没有什么人特别有钱,大家都差不多穷,可是他们这群孩子整天作天作地,疯玩疯跑,是怎样的快乐!他们曾经满院子乱跑,拣些废铜烂铁堆起来,跟牙膏皮等等一起卖给收破烂的,换来一角两角就高兴得成群结队到院门口去买冰棍儿吃,三分钱五分钱的冰棍儿能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幸福感;六块正方形的花布片缝起来,装进些许大米或者沙子,可以让这群女孩玩得不亦乐乎;擦手油的盒子空了,装进石子,用粉笔在地上画了格子,跳着踢来踢去,能让她们津津有味地玩一个下午。

  部队的很多资源是免费的。她小时候打开水,从来不用水票,都是到点就拎着暖壶去灌,洗澡也不要钱,吃食堂要钱,但是很便宜,很多人家都不开伙。他们去游泳,也没人来跟他们收钱,只是他们要自己错过训练时间,是一堆男孩子跟一堆女孩子,都不太会游。那种专业的游泳池水很深,大部分人靠在边上发抖。几个男孩嘴唇发紫地问:“她们女的为什么不冷?”

  其中一个人哆嗦着回答:“据说女的皮下脂肪厚。”

  其实苏梦醒那时跟几个女孩已经冷得接近抽筋,不得不抱在一起。

  那个救生员大兵哥闲得无聊,经常下来教他们这些小鬼——他教得很简单,把他们轮番踢进深水,他们挣扎着往岸边划,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郑义成比她大两岁,又是男孩,有自己的朋友圈。有时候他跟自己的朋友在玩,碰到她跟她的女伴,会招呼一声,把她们叫过去,对自己的朋友说:“这是我妹,以后碰到什么事,关照一下。”

  分开后,她的女伴好奇地问:“郑义成咋变你哥了呢?”

  苏梦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运气这么好,明明不可能的事,却凭空掉下来个哥哥,简直是狗屎运。她曾经隐隐约约地听父母说起过,郑家原来是有个女孩的,那个时期“革命”闹得凶,郑爸爸和李妈妈又两地分居,小女孩不满周岁,生了重病,李妈妈抱到医院,医院里居然没有医生在工作,可怜的小女孩在妈妈怀里咽了气。

  这样的刺激让李妈妈差点得了神经病,也使得郑爸爸痛定思痛,毅然从军,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问题。那个时候天下大乱,只有部队没有乱,一切都还照常运作,不会发生孩子死在妈妈怀里的悲剧。

  但是李妈妈再也不肯生孩子。那年大年初一,看到打扮得跟小天使一样的苏梦醒,想起自己夭折的女儿,心中的沉睡的一种感情霎那苏醒,硬要认她做女儿。

  所以苏梦醒从天上掉下来个哥哥。

  他们进的同一所小学。甚至于苏梦醒小学报名的时候,都是郑义成拿着户口本,带着她去学校的。

  他们的房子做过调整,不再门对门,还是在同一楼里。新房子宽敞明亮,他们各自有一间单独的房间。郑家只有一个孩子,郑义成的房间相对来说大一点,所以他们喜欢待在郑家读书。

  李妈妈搞化妆,很喜欢打扮苏梦醒。她很会做衣服,苏梦醒在学校里合唱的时候穿的白衬衫,花裙子都是她做的。她还会做各式各样好吃的,以至于他们南迁之后,苏梦醒曾经半嗔半怪地对她说:“我这么胖,都是您老人家喂出来的!”

  李妈妈笑咪咪地回答:“瞎说!谁说你胖啦?这样刚刚好。”

  那一年是有名的百万大裁军,裁掉的实际上都是非战斗人员。苏梦醒的爸爸从某种渠道自己在名单之上,给自己联络了江南H市的某出版社,得知郑义成的爸爸也在名单之上,给他点了醒。梦醒爸爸先带着老婆孩子到H市落脚,给郑义成爸爸联络了H市的交响乐团。

  那年苏梦醒16岁,可以跟着父母南下。郑义成18岁,已经超龄,只好住在同学家里准备高考。

  那一次的南迁,是苏梦醒人生中的第一个噩梦。

  搬家之前,父亲告诉她,H市的方言跟普通话非常接近,很容易听懂。

  H市很温暖,11月的时候女孩子们在穿裙子。

  H市风景美丽,山清水秀。

  他们的新家也是三室一厅,他们姐弟还可以有自己的房间。

  但是,等他们全家搬进去,事实是——

  她进了新学校,发现H市的方言根本跟普通话是两种语言,她不但听不懂同学们在讲什么,有些老师的课都听不懂。

  他们二月份搬过去,是H市最冷的季节,阴雨连绵,又阴又冷。室内没有暖气,房间内外一样的温度,她在房间里也不得不穿着羽绒服,臃肿得根本不能转身。

  H市风景区是很美丽,可是城市看起来破破烂烂,沿街的很多房子是木结构的,又低又矮,道路浅窄,她甚至看见很多女人当街刷马桶,把污水直接倒入路边的下水道。

  他们的新家不是三室一厅,是老式的两室一厅,两个卧室各15平方,厅只有7个平方,一边墙放只沙发,另一边墙放一张饭桌,中间的过道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厨房卫生间都很小,一楼,在雨天格外阴暗潮湿。

  她跟弟弟合住一间,她睡里边,拉一只帘子,弟弟睡外边。

  没有自己的空间,上课听不懂,没有朋友,冷,苏梦醒差点发疯,做梦回到自己原先的城市,在学校里围着火炉烤火,回到家里有暖气,只需穿一件薄薄的毛衣,品着茶,读着书。走几步是琴房,即使下雪,雪是干燥的,穿着布制的棉鞋踩在上面也没关系。H市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会下雪,可那雪是湿的,落地就化,踩下去是一包水,冰冷的雪水渗进皮鞋,那滋味不是好受的。

  他们全家都向梦醒爸爸抱怨。梦醒爸爸在这个城市念的大学,没有任何的不适应。他说:“你们会爱上这个地方的。”

  很多年以后,苏梦醒不得不承认当年父亲的话是真理。这个城市在今后的十多年里,显示了它勃勃的生机,显示了本地人的聪慧勤劳的本质,成为一个经济发达的城市,把他们原来的那个城市远远地甩在后面。他们在这个城市里也得到比原来的城市更多的发展机会。当年的苏梦醒并不能理解这一点,她只体会到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巨大的落差,心里有着深深的失落和绝望。

  在父亲那里得不到回应,她写信给郑义成,向他倾诉自己的苦闷。她说她真想跳进湖里死掉算了。

  信寄出去没几天,她又遭到女孩子每月一次的“倒霉事”,外面下着雨,天半黑不黑的,阴冷让她的痛经到了痉挛的地步。她这个好学生平生第一次逃课,灌了热水袋躲在被窝里哭,哭累了睡,睡醒了再哭。

  父亲中午回来吃饭,发现女儿的异常,还以为她生病了,要带她去医院。她不声不响,就是不肯起床。他只好打电话把老婆叫回来,问清楚怎么回事,梦醒妈妈特地跑到药房买回来一瓶益母草糖浆,给她用热水喝下一勺,才算好点。

  晚上父亲把她叫进房间,跟她严肃地谈了一次,从远的保尔柯察金到近的张海迪,归结到最后自然是人的一生要面临很多困难,人是活的,困难是死的,活的人自然要打倒死的困难云云。

  苏梦醒一向是好孩子,也没真的想去跳湖——要跳也要等到夏天去跳,这个天跳下去,只怕还没淹死,倒先冻僵。当晚她默默回房,把作业本书本理理整齐放进书包,第二天照例去上学。

  一个星期后,郑义成的信到了,向她描述各位朋友的近况,然后笔锋一转,说自己现在住在同学家,不比住在自己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做功课之余,还要帮着人家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可见人生不可能总是圆满的,你得到什么,可能会失去什么,你失去这个,可能得到那个,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最后他说,等他考上大学,要到H市跟父母团聚,到时候要她做导游。

  他们这样通了两三封信后,苏梦醒慢慢适应了H市的方言,同学们也跟她熟起来,会跟她说普通话。有什么活动,她们用本地话商量好,把结果用普通话告诉她。半年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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