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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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列国志-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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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却说周襄王(姬郑)十五年(…637),实晋惠公(姬夷吾)之十四年。是岁惠公抱病在身,不能视朝。其太子圉,久质秦国,圉之母家,乃梁国(陕西韩城)也。梁君天道,不恤民力,日以筑凿为事。万民嗟怨,往往流徙入秦,以逃苛役。秦穆公(赢任好)乘民心之变,命百里奚兴兵袭梁,灭之。梁君为乱民所杀。太子圉闻梁见灭,叹曰:“秦灭我外家,是轻我也!”遂有怨秦之意。及闻惠公(姬夷吾)有疾,思想只身在外,外无哀怜之交,内无腹心之援。万一君父不测,诸大夫更立他公子,我终身客死于秦,与草木何异?不如逃归侍疾,以安国人之心。乃夜与其妻怀赢,枕席之间,说明其事:“我如今欲不逃归,晋国非我之有。欲逃归,又割舍不得夫妇之情。你可与我同归晋国,公私两尽。”怀赢泣下,对曰:“子一国太子,乃拘辱于此,其欲归不亦宜乎?寡君使婢子侍巾栉,欲以固子之心也。今从子而归,背弃君命,妾罪大矣。子自择便,勿与妾言。妾不敢从,亦不敢泄子之语于他人也。”太子圉遂逃归于晋。(子圉若不逃,秦伯断然不肯轻放,若伺晋惠死后,则国人或别立,已不能与争,若来迎,则能保秦之不复要之以割地纳赂乎?错处只在归晋后不谢秦,又不修政,不在逃也。)秦穆公(赢任好)闻子圉不别而行,大骂:“背义之贼!天不佑汝!”乃谓诸大夫曰:“夷吾父子,俱负寡人,寡人必有以报之!”自悔当时不纳重耳,(毕竟还是纳贤便宜,可见当日子絷主意之谬。)乃使人访重耳踪迹,知其在楚,已数月矣。于是遣公孙枝聘于楚王,因迎重耳至秦(陕西凤翔),欲以纳之。重耳假意谓楚王(芈熊恽)曰:“亡人委命于君王,不愿入秦。”楚王曰:“楚、晋隔远,公子若求入晋,必须更历数国。秦与晋接境,朝发夕到。且秦君素贤,又与晋君相恶,此公子天赞之会也。公子其勉行!”(楚王为重耳谋,亦颇的当。)重耳拜谢。楚王厚赠金帛车马,以壮其行色,重耳在路复数月,方至秦界。虽然经历尚有数国,都是秦、楚所属,况有公孙枝同行,一路安稳。自不必说。

秦穆公(赢任好)闻重耳来信,喜形于色,郊迎授馆,礼数极丰。秦夫人穆姬,亦敬爱重耳,而恨子圉,劝穆公以怀赢妻重耳,结为姻好。穆公使夫人告于怀嬴。怀嬴曰:“妾已失身公子圉矣,可再字乎?”穆姬曰:“子圉不来矣!重耳贤而多助,必得晋国。得晋国,必以汝为夫人,是秦、晋世为婚姻也。”(纳侄妇于其叔翁,不论伦理之是非,而只以为夫人动其女,又图世为婚姻以为利,秦穆此举大谬。)怀嬴默然良久,曰:“诚如此,妾何惜一身,不以成两国之好?”

穆公(赢任好)乃使公孙枝通语于重耳。子圉与重耳有叔侄之分,怀嬴是嫡亲侄妇,重耳恐碍于伦理,欲辞不受。赵衰进曰:“吾闻怀嬴美而才,秦君及夫人之所爱也。不纳秦女,无以结秦欢。臣闻之:‘欲人爱己,必先爱人;欲人从己,必先从人。’无以结秦欢,而欲用秦之力,必不可得也。公子其毋辞!”(于利害虽是,于伦理却大是难说。)重耳曰:“同姓为婚,犹有避焉。况犹子乎?”臼季进曰:“古之同姓,为同德也,非谓族也。昔黄帝、炎帝,俱有熊(河南新郑)国君少典之子。黄帝生于姬水,炎帝生于姜水。二帝异德,故黄帝为姬姓,炎帝为姜姓。姬、姜之族,世为婚姻。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得姓者十四人,惟姬、己各二,同德故也。德同姓同,族虽远,婚姻不通。德异姓异,族虽近,男女不避。(此说甚是牵强。)尧为帝喾之子,黄帝五代之孙。而舜为黄帝八代之孙。尧之女于舜为祖姑,而尧以妻舜。舜未尝辞。古人婚姻之道若此。以德言,子圉之德,岂同公子?以亲言,秦女之亲,不比祖姑。况收其所弃,非夺其所欢,是何伤哉?”(同是妻也,所欢所弃,岂有异哉?更说得牵强之甚。)重耳复谋于狐偃曰:“舅犯以为可否?”(一谋再谋,于心终以为不安也,此是重耳贤处。)狐偃问曰:“公子今求入,欲事之乎?抑代之也?”重耳不应。狐偃曰:“晋之统系,将在圉矣。如欲事之,是为国母。如欲代之,则仇雠之妻,又何问焉?”(虽是仇雠,却有分别,在于伦理,岂可与他人并论乎。)重耳犹有惭色。赵衰曰:“方夺其国,何有于妻?成大事而惜小节,后悔何及?”(渎男女之伦不为小节,诸人之意只以得国为重,故不能复顾义理耳。)重耳意乃决。公孙枝复命于穆公(赢任好)。重耳择吉布币,就公馆中成婚。怀嬴之貌,更美于齐姜,又妙选宗女四名为媵,俱有颜色。重耳喜出望处,遂不知有道路之苦矣。史官有诗论怀嬴之事云:

一女如何有二天?况于叔侄分相悬。
只因要结秦欢好,不惜人言礼义愆。

秦穆公(赢任好)素重晋公子之品,又添上甥舅之亲,情谊愈笃。三日一宴,五日一飨。秦世子罂亦敬事重耳,时时馈问。赵衰、狐偃等因与秦臣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深相结纳,共踌躇复国之事。一来公子新婚,二来晋国无衅,以此不敢轻易举动。自古道:“运到时来,铁树花开。”天生下公子重耳,有晋君之分。有名的伯主,自然生出机会。

再说太子圉自秦逃归,见了父亲晋惠公(姬夷吾)。惠公大喜曰:“吾抱病已久,正愁付托无人。今吾子得脱樊笼,复还储位,吾心安矣。”是秋九月,惠公病笃,托孤于吕省、卻芮二人,使辅子圉:“群公子不足虑,只要谨防重耳。”吕、卻二人顿首受命。是夜,惠公(姬夷吾)薨,太子圉主丧即位,是为怀公。怀公恐重耳在外为变,乃出令:“凡晋臣从重耳出亡者,因亲及亲,限三个月内俱要唤回。如期回者,仍复旧职,既往不咎。若过期不至,禄籍除名,丹书(记罪之书。)注死。父子兄弟坐视不召者,并死不赦!”(新君初立,不能修政以和内,睦邻以安外,而汲汲以诛戮为威,则招怨救祸之不暇矣,为政若此,不亡何待。)老国舅狐突二子狐毛、狐偃,俱从重耳在秦,卻芮私劝狐突作书,唤二子归国。狐突再三不肯。卻芮乃谓怀公(姬圉)曰:“二狐有将相之才,今从重耳,如虎得翼。突不肯唤归,其意不测,主公当自与言之。”怀公即使人召狐突。突与家人诀别而行。来见怀公,奏曰:“老臣病废在家,不知宣召何言。”怀公曰:“毛偃在外,老国舅曾有家信去唤否?”突对曰:“未曾。”怀公曰:“寡人有令:‘过期不至者,罪及亲党。’老国舅岂不闻乎?”突对曰:“臣二子委质重耳,非一日矣。忠臣事君,有死无二!二子之忠于重耳,犹在朝诸臣之忠于君也。即使逃归,臣犹将数其不忠,戮于家庙。况召之乎?”怀公(姬圉)大怒,喝令二力士以白刃交加其颈,(纵杀狐突,能致毛、偃之必来乎?不能而徒以取怨,吾不知其何所利也。)谓曰:“二子若来,免汝一死!”因索简置突前,卻芮执其手,使书之。突呼曰:“勿执我手,我当自书。”乃大书“子无二父,臣无二君”八字。怀公(姬圉)大怒曰:“汝不惧耶?”突对曰:“为子不孝,为臣不忠,老臣之所惧也。若死,乃臣子之常事,有何惧焉!”舒颈受刑。怀公命斩于市曹。(狐突有识有守,不愧世臣,子圉乃毅然杀之而不顾,其人可知矣。)太卜郭偃见其尸,叹曰:“君初嗣位,德未至于匹夫,而诛戮老臣,其败不久矣!”即日称疾不出。狐氏家臣,急忙逃奔秦国,报与毛、偃知道。不知毛、偃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晋吕卻夜焚公宫 秦穆公再平晋乱

话说狐毛、狐偃兄弟,从公子重耳在秦(陕西凤翔),闻知父亲狐突被子圉所害,捶胸大哭。赵衰、臼季等都来问慰。赵衰曰:“死者不可复生,悲之何益?且同见公子,商议大事。”毛、偃收泪,同赵衰等来见重耳。毛、偃言:“惠公(姬夷吾)已薨,子圉即位。凡晋臣从亡者,立限唤回,如不回,罪在亲党。怪老父不召臣等兄弟,将来杀害。”说罢,痛上心来,重复大哭。重耳曰:“二舅不必过伤,孤有复国之日,为汝父报仇。”即时驾车来见穆公(赢任好),诉以晋国之事。穆公曰:“此天以晋国授公子,不可失也!寡人当身任之。”赵衰代对曰:“君若庇荫重耳,幸速图之!若待子圉改元告庙,君臣之分已定,恐动摇不易也。”(观此,则知宋襄'子兹父'之纳齐孝'姜昭',甚为失计。)穆公深然其言。

重耳辞回甥馆,方才坐定,只见门官通报:“晋国有人到此,说有机密事,求见公子。”公子召入,问其姓名。其人拜而言曰:“臣乃晋大夫栾枝之子栾盾也。因新君(谓太子圉。)性多猜忌,以杀为威。百姓胥怨,群臣不服。臣父特遣盾私送款于公子。子圉心腹,只有吕省、卻芮二人,旧臣卻步扬、韩简等一班老臣,俱疏远不用,不足为虑。臣父已约会卻溱、舟之侨等,敛集私甲,只等公子到来,便为内应。”重耳大喜,与之订约,以明年岁首为期,决至河上。(未与秦伯商量,便先约定日子,亦太孟浪。)栾盾辞去。重耳对天祷祝,以蓍布筮,得《泰卦》六爻安静,重耳疑之。召狐偃占其吉凶。偃拜贺曰:“是为天地配享,小往大来,上吉之兆。公子此行,不惟得国,且有主盟之分。”重耳乃以栾盾之言告狐偃。偃曰:“公子明日便与秦公(赢任好)请兵,事不宜迟。”重耳乃于次日复入朝谒秦穆公(赢任好),穆公不待开言,便曰:“寡人知公子急于归国矣。恐诸臣不任其事,寡人当亲送公子至河。”重耳拜谢而出。卆(同卒)豹闻穆公将纳公子重耳,愿为先锋效力,(晋惠'姬夷吾'前杀卆郑,豹之仇也,求为先锋,并是因公报怨。)穆公许之。太史择吉于冬之十二月。先三日,穆公(赢任好)设宴,饯公子于九龙山。赠以白璧十双,马四百匹。帷席器用,百物俱备,粮草自不必说。赵衰等九人,各白璧一双,马四匹。重耳君臣俱再拜称谢。

至日,穆公(赢任好)自统谋臣百里奚、繇余,大将公子絷、公孙枝,先锋卆豹等,率兵车四百乘,送公子重耳离了雍州城(陕西凤翔),望东进发。秦世子罂与重耳素本相得,依依不舍,直送至渭阳,垂泪而别。诗曰:

猛将精兵似虎狼,共扶公子立边疆。
怀公(姬圉)空自诛狐突,只手安能掩太阳?

周襄王(姬郑)十六年(…636),晋怀公圉之元年,春正月,秦穆公(赢任好)同晋公子重耳行至黄河岸口。渡河船只,俱已预备齐整。穆公重设饯筵,丁宁重耳曰:“公子返国,毋忘寡人夫妇也。”(虽信重耳之贤,然终是被惠公吓怕,故又有此一番丁宁,语云:一朝经蛇咬,三年怕井索也。)乃分军一半,命公子絷、卆豹护送公子济河,自己大军屯于河西。正是:“眼望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却说壶叔主公子行李之事。自出奔以来,曹(山东定陶)、卫(河南滑县)之间,担饥受饿,不止一次。正是无衣惜衣,无食惜食。今日渡河之际,收拾行装,将日用的坏笾残豆,敝席破帷,件件搬运入船,有吃不尽的酒铺之类,亦皆爱惜如宝,摆列船内。(无衣惜衣,无食惜食,不如制衣惜衣,制食惜食二语为更妙,盖无者穷困之谓,既得高贵,便无复虑此矣,惟制者亲手经历,深知经营之艰难,自不由不爱惜耳。)重耳见了,呵呵大笑,曰:“吾今日入晋为君,玉食一方,要这些残敝之物何用?”喝教抛弃于岸,不留一些。狐偃私叹曰:“公子未得富贵,先忘贫贱。他日怜新弃旧,把我等同守患难之人,看做残敝器物一般,可不枉了这十九年辛苦!乘今日尚未济河,不如辞之,异时还有相念之日。”(即小观大,见外知心,狐偃此举,大为有理。)乃以秦公(赢任好)所赠白璧一双,跪献于重耳之前曰:“公子今已渡河,便是晋界。内有诸臣,外有秦将,不愁晋国不入公子之手。臣之一身,相从无益,愿留秦邦,为公子外臣。所有白璧一双,聊表寸意。”重耳大惊曰:“孤方与舅氏共享富贵,何出此言?”狐偃曰:“臣自知有三罪于公子,不敢相从。”重耳曰:“三罪何在?”狐偃对曰:“臣闻‘圣臣能使其君尊,贤臣能使其君安。’今臣不肖,使公子困于五鹿(河南清丰西北),一罪也;受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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