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是心灵的呼唤。”
黑眼镜丢下雪球,试图握住我的手。
我几乎是反射性的把他揣进旁边的雪堆里。
“你给我死到一边去!”
“小吴你才喝了几年vodka啊,变得这么暴力。”
黑眼镜手脚并用爬起来,毫不泄气的继续朝我发起进攻。
我赶紧几个连环巴掌把他扇到路边去。
“老实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几年,连三叔他们都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黑眼镜看了看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撕下来的杂事页面。
“前段时间我在黑龙江,偶然翻到这本俄国杂志。”
他把皱皱的纸片递到我面前。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你是杰作吧?”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老式教堂跟扑闪着翅膀的鸟儿,天空略微阴霾,远处的针叶林成片蔓延。
看久了能感觉到微微的萧瑟。
“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
墨镜后的眼睛对我笑笑。
这个男人真恐怖。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不去CIA可惜了。”
“哈哈,CIA会被驱逐出境啦~”
我摇摇头,默许他颠啊颠的跟在后面。
阳光在雪地上遗留下一大片浅淡的阴影。
西伯利亚的冬天,太阳也无能为力。
回到营地时,已经过了午后,薇安大老远便对我使劲招手,远远能闻到炖菜的味道。
“你回来啦,Mr。吴…哎呀,有客人?”
薇安歪着头,咧嘴笑得灿烂。
黑眼镜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立马倒退好几步。
我看着他的反应心里一阵好笑。我当初也是这样被吓了一跳。
“这是薇安,我们在同一个车队里旅行。”
我清了清嗓子,把笑眯眯的吉普赛女孩介绍给他。
“…她…她不是…”
黑眼镜显然觉得心有余悸。
“不是。”
我肯定的摇摇头。
薇安要是那个阿宁女魔头我还能在俄罗斯躲这么些年?不早被她打包送回去顺便讨要现金了…
黑眼镜摸摸下颌。
“这个世界真奇妙。”他说。
我耸耸肩,自顾自进了房车换衣服。
“在这等着,一会儿去吃饭。”
“今天是俄式炖肉哦!”
薇安很有活力的对我说。
于是外边只剩下黑眼镜跟薇安大眼瞪小眼。
“你是Mr。吴的朋友吗?”
双手背在身后,薇安笑眯眯的问他。
“厄…算是吧。”
黑眼镜看她一眼,摊摊手回答的很无奈。
“他过的好吗?”
“Mr。吴他不开心。”
薇安摇摇头,跳舞一样转出半个圆圈。
“不管我们怎么逗他,他都不笑。”
“啊啊…他果然变了。”
黑眼镜撇撇嘴角,弧度像笑又像哭。
其实早在自己发现那张黑白相片时就猜测到,之前那个天真无邪,已经不在了。
尸骨沉进深渊,冰封的假象覆盖一切。
徒有其表。
“不过你是这么多年第一个找到他的人呢。”
薇安拨弄着黑色卷发轻声说。
“那可不一定哦。”
黑眼镜笑了起来。
他跟薇安对看一眼,互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们都笑了。
“小声点,别让Mr。吴听见。”
“你们在说什么?”
刚出车门便看到俩人贼兮兮的对笑,不禁挑起了眉梢。
“没什么~”
薇安蹦蹦跳跳的跑远。
“我去让爷爷拿酒来,好久没来客人了呢!”
“你们到底在弄什么?”
我瞄了眼旁边的黑眼镜。
对方笑得春光灿烂答非所问。
“薇安真是个好孩子呢~”
“…猥亵未成年人是犯法的。”
我可不希望自己认识的人里有个变态。
“小吴你说话真伤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实在是低估了他的自来熟能力。
我沉默着夹起一块炖肉,背景是跟老歌手混在一起撒泼打滚讨酒喝的黑眼镜。
不晓得现在装不认识还来不来得及。
已是入夜,营地却依然像沸腾的火锅。
盛着vodka的酒杯相互碰撞,溅落的酒液在火堆的映射下闪烁。
吉他、鼓点、手风琴跟吆喝声混在一起,成为吉普赛独特的韵律。
我慢慢喝着浓烈的vodka,烈酒入喉已经没有了初次刀割般的疼痛,只剩那灼热的温度燃烧着五脏六腑。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大翻跟头,影楼老板说相片已经洗好了。
这么晚了让我去拿相片?
我看了眼还在人群里打滚的黑眼镜,站起来把围巾系在脖子上。
“薇安,我出去一下。”
“咿?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吗?”
“嗯。”
“那路上小心啊。”
我点点头,踏进了西伯利亚的冬夜。
※※
路灯散发着浅暗的黄晕,遗落在雪地上一层又一层。
这个时间几乎看不到行人,整个街道只有我的脚步咯吱作响。
难得不是阴霾的天空,星星像是被冻结在丝绒上,微微挣扎着泛光。
推开厚厚的橡木门,铃铛发出叮铃咣啷的呻吟。
壁灯微黄的光线让我轻轻蹙起眉。
年轻老板撑着头坐在吧台后的壁炉边,爷爷唱片机依然在任劳任怨。
“你来啦。”
他挣开眼,晶石般的瞳仁带着些许倦怠。
“嗯。”
我微微点头,坐到他对面的摇椅上。
他揉揉太阳穴,把手指向自己鼻子。
“我是谁?”
“…你失忆了?”
“我靠,我是问你还知不知道我!”
金发老板张牙舞爪了一顿,重新坐回摇椅上。
“俄罗斯版张三。”
我看着他暴走感觉很有趣。
果然他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瞪着我,好像在很用力的克制不要拿酒瓶子往我脑袋上砸。
于是我决定不再玩他。
“大晚上找我来拿相片,明天不行吗,伊凡?”
我把毛毯盖在腿上,自顾自拿起旁边的曲奇啃上一口。姜汁口味,不怎么甜。
“我只是说相片洗出来了,又没让你现在拿。”
伊凡打了个哈欠,蓝眼睛沁了水色,被壁炉火光映照的闪闪发亮。
我看了看这个小我好几岁的大孩子,慢慢站起来。
“拿了就回去吗?太无情了吧~”
伊凡弯下腰,从摇椅后面拿出大玻璃瓶,透明的液体微微反光。
“喝一杯吧。”
“你不是不提供苦味饮料吗?”
我扯了一点笑意,坐回摇椅上。
“vodka是燃料,不算。”
他对我眨眨眼,潇洒的往杯子里注满浓烈的液体。
面对面坐着喝酒,谁都没有说话。
突然他问我:“下午的那个人是谁?你朋友?”
我被他弄得一愣。
“…那家伙啊…有点交情罢了。”
“你这样说他会哭给你看的。”
伊凡摆了摆手,伸过来用他的杯子在我的上面碰出叮的声响。
“这跟你没关系吧。”
喝干剩下的液体,我弹了弹桌面要求续杯。
“对我的老客户保持一点好奇心都不可以吗?”
伊凡没理我不耐烦的口气,从长颈酒瓶里倒出透明的液体。
我没接他的话,浅浅咂了口vodka。
伊凡笑了笑,摇摇头,继续豪迈的喝酒。
“够了。”
我一把按住他的杯子。
“小老板你今天有点反常,失恋啊?喝那么多?”
熏染了酒气的眼睛挑起来看我。??
“我说中了?”
金发小老板突然捂着脸大笑,仿佛正在观看一场滑稽剧。
笑的差点没气时,他才停下来,伏在桌上,从手臂的空隙间看我。
“其实你说得并不是完全不对…”
“只是那还不算失恋。”
“可能仅仅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他靠回摇椅上,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那你还真悲剧…没开始就结束了。”
“喂喂,我说你都不懂安慰人吗?”
“伤口要撕开才能好的更快。”
我往杯子里添了些vodka,抬眼瞄他。
“…不痛吗?”
伊凡撑着下颌,伸手沾了酒液,在深棕色桌面上涂抹出无意义的条纹。
“痛,怎么不痛。”
握拳,感到指尖嵌进了掌心中,沿着末梢神经传达到胸口。
“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
“要是化脓了呢?”
“那就随它腐烂吧。”
烂的什么都不剩,或许才是我正在想要的。
虽然过程如同凌迟。
咣一声,我把酒杯砸向他。
“你今晚发什么神经?我可以不是来陪你感性人生的。”
伊凡七手八脚的接住杯子,重新放回桌面上。
“我只想找个人聊聊嘛。”
“我对你的失恋经历不感兴趣。”
圈起手臂,我很恶劣的对金发青年翻白眼。
“我的心灵受伤啦~”
“去死吧,你又不是小孩!”
伊凡对我笑笑,趴在桌上继续喝酒。
爷爷唱片机读完了CD,啪嗒一声罢丨工。
屋里突然寂静了下来,摆钟的声音越发洪亮。
规律的摆动声听的我一阵晕眩。
连忙起身,不顾爷爷唱片机卡碟的抗丨议,强行在它嘴里塞进一张CD。
《伏尔加河长流水》,很老很老的歌。
转头,年轻老板趴在桌上,显然有了7分醉意。
“我回去了,你早点睡吧。”
拿起装有相片的纸袋,把准备好的卢布搁在桌上。
“Mr。吴!”
有什么巨大的物体朝我扑来,闪躲不及被压得踉跄几步。
金发小老板趴在我背上,很孩子气的嘟着嘴。
“留下来陪我嘛~”
“我今天有客人…”
确定这孩子已经醉到稀里糊涂,我把他从背后剥下来,摁到摇椅上,顺手拉上毯子。
“那我送你回去。”
“你给我乖乖留在这睡觉。”
“…Mr。吴人好好哦…”
“我还轮不到你来发好人卡。”
看到他不情愿的在椅子上窝好,我熄了壁炉把火星扑灭,慢慢往玄关走去。
“Mr。吴…”
“又干嘛?”
“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站在门口,诧异的听到他这样问,外面反射着雪光,银白发亮。
“有…有的。”
“我也有。”
他很轻的回答我。
我拉扯了一下嘴角,想说什么又没说。
推开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安,伊凡。”
“晚安。”
※※
PS。网速极端差劲,账号抽风,人生真是波澜起伏啊。。。= =||
《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人民大会堂上响起时我整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
非常出名的露中JQ歌(弥天大雾),没听过的统统面壁思过去。。。
//。tudou。/programs/view/s9zOAkGrcBs/
※※
接近后半夜,路上看不到半个行人。
积雪折射着路灯的光线,天空映射出微微橘红的颜色。
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营地里已经熄了火,只有两三个人围在未熄透的火堆边喝酒。
我听到了吉他的声音,还有熟悉的歌词旋律。
再熟悉不过了,还挂着红领巾的时候,每天夕阳西下时,大院广播里都会响起的曲调。
“《Подмосковные вечера》…”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没有再多的配器,只是吉他若有若无的撩动,那歌声懒散的都快化成一滩泥水,却还是执着的飘荡在西伯利亚寒冷的夜空中。
我顿了顿,放轻脚步走过去。
房车停在空地上,周围到处是积雪。
我要找的那个人坐在房车车顶,脚悬在边沿晃晃荡荡,怀里抱着不知谁借的吉他,用不太标准的俄语唱歌。
嘴里呵出稀薄的雾气,一下子就被扯的七零八落。
“发音真差劲。”
我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黑眼镜。
“谁让你爬到我的车顶上去了?”
对方不以为然的咧嘴笑,指尖一动流泻出几个音符。
“我还以为你又跑掉了呢。”
“…”
“你蠢啊,家当都在这里,我能跑哪去?”
不屑的摆摆手,我瞄他一眼,攀着梯子爬上去。
清出块地方,我在他旁边坐下。
西伯利亚的夜空,冷到连空气都似乎被冻结。
那是一种纯粹的寒冷。
坐在一起望天,直到手脚已经都冰凉凉没了知觉。
“…其它人…还好吗?”
撑着车顶的铁皮,我问。看到白雾飘出嘴角,然后无影无踪。
“如果你是问小花那就放心吧。”
黑眼镜对我摆摆手。
“他这几年可是精力十足的翻遍了大江南北找你哩…”
“还差点就要去黑网悬赏,说不论死活都要把你找出来。”
“小花他还说啊,活着就暴打一顿,死了那就鞭尸吧。”
“…= =||”
“他到现在还没死心吗?”
“没呢,我走的时候他说要是我看到你,就打断你的狗腿锁回来~”
黑眼镜咧出个纯良的微笑。
“请你千万不要告诉小花我在哪里。”
我还不想引起国际纠纷啊…
“嗯,我一定不告诉他你在圣彼得堡。”
“…你丫欠揍是吧?”
“小花很担心你哟。”
“他那种担心方式我宁愿不要。”
小花平时很不错,不过一旦碰到底线让他黑化那就恐怖了…
看来我这次落跑还真把他气炸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