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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狗,你今天酒没喝多吧?脑瓜子可别神智不清啊。”我提醒他,“按照国家规定,她这个年龄上班,属于童工。用童工是违法行为,公司里是不会要、也是不敢要的。一旦被查到了,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酒没喝多,清醒着呢!”“老狗”笑嘻嘻地说,“没关系,国家规定是管你们这些第一世界的正式工的,哪会管我们这些第三世界的农民工?我们又没有你们那样的待遇!现在呀,我班里正缺人手,我和车间主任说过好几次了,他让我自己招人,说我是班长,班里添个把人,由我说了算。要没有主任这句话,我也不会现在就带她出来了。”
“什么第一世界第三世界的,以后在我面前,少扯这个蛋。”我笑道,“老狗啊,我发现你这人还挺小肚鸡肠的,严老屁这号人胡说八道一句话,你还惦记上了,这有什么好较真的?”
“当然要跟他较真了,谁叫他自以为是,看不起我们农民工的?这个小王八蛋,我不整死他,都不算完,我让他个第一世界去!”
“老狗”说起这个,我感到有点可笑。我们提到的严老屁,也是一个人的绰号。这位仁兄的尊姓大名我一直没问过,只知道他是“老狗”班里的班员。那次做调研的时候,在“老狗”指点下,我曾打量过他一眼,这人给人的感觉是比较摆谱,因此我还有点印象。据“老狗”说,作为城市居民又是公司正式员工的严老屁,平时最喜欢在农民工面前表现自己强烈的优越感,比如发奖金、福利的时候,他会故意问农民工“你们怎么那么少啊”;大家聊天的时候,他会竭力嘲笑农村怎么落后,炫耀城市怎么现代,然后沾沾自喜。这样一个以虚荣和所谓“自尊”包装自己的人,被一个他一贯认为“没素质、没教养”的农民管着,心里产生自卑感和不服气,那是一定的。可不服气也没有用,在工作能力有限、调离岗位没门的情况下,只要上班,他还得乖乖地听班长“老狗”的调遣。不过,身为天朝子民,伟大的阿Q式精神胜利法他还是继承得比较到位的,为了找回心理上的平衡,抬高自己,他就经常口若悬河地贬低“老狗”们。所谓“正式工属于第一世界、农民工属于第三世界”云云,便是他爆出的精彩言论。
让严老屁始料不及的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却为自己换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他却疏忽了天朝农民们“你对我好,我对你就更好;你对我坏,我就对你更坏”的投桃报李又睚毗必报的习惯,更不清楚惹到了农民,他们会变得比不是善碴还不是善碴。“老狗”们对他的态度是:“你这个王八蛋既然看不起我们,我们也让你知道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此后,“老狗”就经常名正言顺地在工作中故意挑严老屁的毛病,只要稍微出现一点疏忽,“老狗”对他便是一顿劈头劈脸的臭骂;工友们也团结一致,常以“工作没能协调”、“配合不到位”等借口去刁难他。“老狗”们的这些招数,使得严老屁又气又恨,却又始终无可奈何。
“你想整严老屁,可他也可能在找机会想整你呢!你让侄女儿去上班,万一被他知道了底细给你搞事,怎么办?”我说。
“老狗”笑了:“用不着怕他,那王八蛋胆子贼小,除了卖卖嘴皮子,能搞出什么事来?他要真敢搞事,我抽死他你信吗?”
“他据实向单位报告侄女儿的年龄,你凭怎么抽他?”我说,“为这件事你如果动他的手脚,责任全在你。”
“没关系,到时候,我只要把侄女儿的年龄写成十八岁再往上报就行了。这件事情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只有老天爷才知道。”“老狗”说,“就算被严老屁知道了底细,也没事,班里都是我的人,谁来帮他作证?再说了,车间主任也不会抓住这点事不放,他是你的朋友,我们班又是车间里唯一的一个先进生产班组,产量质量考核经常都是第一。主任要的是这个东西,哪有闲心来查侄女儿的年龄呀,你说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可你还是注意点好,能不惹上的麻烦,就尽量别惹上。”我说,“其实你让侄女儿去上班,真的没什么意思,她那么小,上什么班啊!”
“那总不能让她呆在家里闲着吧?这么大的姑娘,一天到晚没事呆在家里面,很容易出事的。”“老狗”说,“让她出来上班,也是我哥的意思,不稀罕她能挣几个钱,出来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我总觉得这事不妥当。”我摇摇头。
“没什么的,现在我们山里的姑娘小伙,这么大的全都出去打工了,也没见谁有什么不妥当。”“老狗”说,“我们还算方便的,离家不远,有什么事情还可以照应着,有些人都跑去了广州、深圳呢!”
“国营企业毕竟和广州、深圳的私营企业不同,用工是有严格规定的。一旦查出来,麻烦会很大。”我说,“这样吧,我先和你们车间主任打个招呼,他那儿我估计是不会为难你的。但你还是要小心,千万别被总公司的督查给查到了。”
“你尽管放心吧,我会注意的。”“老狗”说。
019 她说她爱读书
酒宴过后不久,“老狗”果然把侄女儿安排进了自己的班组里上班。自此以后,他的身边,就多出了一个婷婷少女。
“老狗”颇有长辈的护犊子风范,对侄女儿照顾有加,连和我们在一起喝酒时,也都要把她带在身边,基本上寸步不离。酒我们是经常在一起喝的,这么一来,我和侄女儿之间,也就有了许多的接触机会。
也许是和社会层面接触不多的缘故,侄女儿不善言谈,也不善于交际。她和我们在一起吃饭时,总是低着头,紧紧地挨在“老狗”身边坐着,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怯生生的姣羞。每次看到这个场景,总能让我想起徐志摩老兄的诗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我的那些狐朋狗友们对此也多有感叹,说如今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没想到在充斥着矫揉造作女人的城市里,居然还会冒出这么一朵纯洁美丽的小花。由于她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老狗”,而“老狗”在给她作介绍时,又总是以“这是我侄女儿”为开场,因此,不到半年,但凡认识她的人,已无人直呼其名,无论男女老少,皆跟随着“老狗”的叫法,只要一说起她,就以“侄女儿”相称。
半年时间过去,在侄女儿身上,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故事。顶多由于大家相互之间已经混熟,有时候在酒桌之上,会有人拿她开开玩笑,逗逗乐子,以图个活跃气氛。和她开玩笑,大家一般都适可而止,只要看到她脸上开始飞起红霞,便会就此打住,而不是像对待一般的城市女孩那样,开起玩笑来语言毫无顾忌,动作毫无收敛,不让人彻底难堪,决不罢休。
平时的日子,侄女儿就是跟着“老狗”一起上下班。“老狗”他们上的是轮班,四班三倒的那种。集团公司对轮班的规定是有框架的,即中班、白班、夜班按顺序轮流倒,每个班种连续上完三天后,中间休息一天,然后换班,下属各单位可以在这个框架基础上制定具体的作息时间。对公司的这个规定,“老狗”们兴高采烈。他告诉我,这么个上班法,他的休息时间比我还富余。他说:“酒井哥,我上九天班,就有四天半时间的休息;你上十天班,才休息四天。要是没有改成大礼拜,你才休息两天!”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我别无所长,唯有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听了他的话,我脑子里就开始了飞速运算。可无论我怎么计算,甚至把高等数学中的微分、积分、函数、迭代都用上了,也始终得不出“上九天班有四天半时间休息”的答案,只得老实低头,虚心地向“老狗”请教计算方法。
“这还不容易算吗?小学生按手指头都按出来了呀。”他说。
“老狗”的计算方法如下:三个中班结束,次日休息一天;接下来是三个白班。白班全部上完,到了第二天的夜里11点,才开始上夜班,这中间又有一天休息,这就有了两天;最后的夜班早上7点结束,结束后白天就开始休息,连带夜晚,是一个完整休息天,那就有三天了;而按规定,第二天是正休,这就是四天;正休后又上中班,中班是从下午3点开始的,那又有了半天。所以总计休息时间四天半。听了他的掐算,我大为感叹:这种利己不损人的算法,糊弄洋人估计是糊弄不过去的,也只有善良的天朝人民才能发明并接受。
在休息天里,民工们的休闲方式,除了学习着的、恋爱着的、或已婚后需要持家的人之外,基本上是以男的喝酒、赌钱,女的满街闲逛、购物为主。这种普遍现象,延续至今都没有多大的改变。在城市的主要街道或商业区里,你总能看到一群又一群的、一批又一批的打工妹,听她们在莺歌燕语或讨价还价;在城中村简陋的出租屋里,你总能听到打工仔们一阵又一阵的吆喝、划拳声,或者看到他们在酣战方城。这已经成了我们城市中最常见的风景,不知道算不算也属于天朝的时代潮流之一。
不过我发现,侄女儿似乎并不怎么愿意赶这个时髦,她除了和“老狗”一起之外,单人一般很少外出。听“老狗”说,她经常只是呆在宿舍里,而且一呆就是一整天。对于她在这个年龄居然会有老僧坐禅般的定性,我感到十分好奇,于是有一天,趁着聚会喝酒的机会,我坐到了她的身边,开口相询。
“侄女儿,我发现你不怎么喜欢逛街,倒喜欢整天躲在宿舍里。你一个人在宿舍里面,干些什么呀?打毛线衣?”我问侄女儿。在我的印象里,女孩子们都喜欢把编织毛衣当成一种消闲,经常是织好了拆,拆了又编,不厌其烦。
“不是,我看书呢。”侄女儿说。
“看书?”我愣了一下。现如今,社会喜欢看书的女孩子可不多,“什么书这么好看啊,看得连街都不想去逛?”我问道。
“逛街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看书呢。”侄女儿说,“我从公司图书馆里借来了好多书,可好看了!”
“是吗?呵呵,你喜欢看书的话,我那儿倒有不少。我的书,很多连公司图书馆里也未必有,你和你叔叔随时过来拿都行。”我说。
这一次我真的没有扯蛋。论其它东西,我可能没有,但要是论书,公司里估计没几个人能和我比。我这辈子似乎和书有缘分,只要见到了自己喜欢的书,就想据为己有,日积月累,藏书颇丰。我的那点儿工资,除了喝酒、抽烟,也基本上都耗在了买书上面,别无花销。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侄女儿眼里发光,显得很兴奋。
“当然是真的。这么说吧,除了数理化之类的书,你想要看的,我估计基本上在我这儿都能找到。”
我也由衷地高兴,以为发现了一颗酷爱学习文化知识的种子。
020 所谓酷爱学习
“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出自一个为追逐权、利而不惜出卖朋友的卑鄙无耻小人之口,但这句话的本身,却道出了一个真理:知识有时候,确实能够改变人的命运。比如明代有名的权宦王振,如果进宫之前肚子里没有点儿墨水,仅凭把下面那玩艺割掉,就绝对成不了当时太监们的最高领导和遗臭万年的光辉榜样。所以我一直认为,自北宋以后,历代学生教育都把汪洙的《神童诗》作为蒙学篇,不是没有道理的。汪洙同志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其理由就是“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表明,事实上基本如此。且不要说当国家公务员需要文化知识,就是干任何事,有知识也总比没知识强。因此,对那些酷爱读书学习的人,我向来欣赏有加。
然而这年头,由于社会进步实在太快,似乎一切都被改变了。层出不穷的新鲜事物,接踵而来的新鲜观点,总能给人带来“世界真奇妙”的感觉。最明显的是,为了紧跟时代步伐,人们的思想观念也在跟着快速转变:当政府开始提倡“狠抓物质文明和经济文明建设”时,联系到社会现状,人们马上就对此有了自己的深刻理解:第一,有钱真是他妈的好,想过怎么样的生活,就可以过怎么样的生活;第二,人何必活得那么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及时学会享受才是真幸福。于是,忙于经商一心赚钱的人越来越多,忙于看无聊电视连续剧、玩电子游戏和热衷恋爱游戏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势所趋之下,肯自觉读书学习的年轻人已经变得稀罕如国宝大熊猫,就连少年儿童也深受此风气影响,逐渐淡化了对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