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你真幸福。”
他说:“我见列宁的时候心里很难受,他脸色不好,一九一八年遇刺后向外发布的消息是他很健康。到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以后,他经常休养,到一九二三年五月以后,我就很少见到他了。列宁确实是个伟人,我所知道的,他对涉及到国家命运的重大问题,从来不自己说了算。到一九二三年的十月革命节之后,我就离开了克里姆林宫,再也没有见过他。”
大雨问:“是被调走的?”
“不是,是我请求走的。那里不是我工作的地方。列宁将不久人世,斯大林、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布哈林的斗争已经公开化。斯大林很残暴,布哈林书呆子气十足,托洛茨基不能团结人,爱搞违背组织原则的活动。我不及早离开,列宁过世后想离开也离开不了。我又找到布琼尼,他在列宁家里提出把我要回他身边,列宁说我回到布琼身边对布琼尼和我都有好处。
“在布琼尼那里待了五年,在第四年的时候,就感到‘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的气氛,将军也受到不公正对待。我告假回家,临走时对他讲,可能的话我想回中国看看。他告诉我,日本发动了九一八事件,东北已经沦陷,让我在家和多尼亚生活几年再说。
“到了奥伦堡以后,头几年过得还不错,多尼亚又给我生了一个女儿,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儿。我在奥伦堡什么工作也不干,回国吧,东北正紧。当基洛夫事件发生之后,我看到苏联的前景很不妙,千千万万的人已经进了古拉格。我和多尼亚到萨拉多依村去,那里虽然苦一些,却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自己身体好,有两枚列宁勋章和一枚苏联英雄奖章,有布琼尼骑兵英雄证书作保证。我在金矿上挖金,最安全。多尼亚同意了,考虑到儿子上学问题,儿子留在奥伦堡和外公在一起,我们带着女儿到了萨拉多依。临走之前给布琼尼将军去一封信,表示将来需要我的时候,只要一声召唤,我立即起程奔赴他的帐前听命。”
“爷爷回到萨拉多依村后,认识了谢洪明父亲,是吧。”
“是的。谢洪明是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白脸书生,他是一二&;#8226;九运动中北大三年级学生,老家也在长春。一二&;#8226;九学生运动发生后,东北回不去,他从乌兰巴托到的乌拉尔。他是看了瞿秋白写的《饿乡记程》之后,向往苏联革命到苏联。洪明非常聪明,做事有计划。他说先淘金,边淘金边学习俄语,然后去莫斯科、圣彼得堡。我见到他时他在萨拉多依村半年多了。我回到萨拉多依村后,对我的传说又多了起来,我们俩成了忘年之交。我们淘的金他都要我保存,要我引导他走向革命,我介绍他参加入了苏联共产党。
“萨拉多依村地僻野荒,可是遍布苏联的古拉格很可怕,大清洗对人的影响很可怕。对于基洛夫事件,我把自己的理解告诉他,还告诉他我在列宁身边工作那些日子的所见所闻,他打消了去莫斯科、基辅、圣彼得堡的念头。准备多淘些金子,有了足够的钱去莫斯科读书。”
“家父是一介书生,能吃得了那个苦?”
崔正冈笑起来,“人到哪一步说那一步的话,在我年轻的时候,虽然没有他那么漂亮,看去也是文弱得很。”
孙子说爷爷客气了,想来爷爷年轻时倜傥得很。
崔正冈说:“我在相互矛盾的教育中形成这个性格,母亲教我读书知礼,要求得很严,我和武将们、江湖豪客们一起撕混,从小为了复仇,不怕摔打。洪明跑到万里之外的乌拉尔山,为了寻求救国的真理。人长得漂亮,身体根基好,能经得起摔打。我告诉他,俄国人瞧不起中国人,在国外,要安身立命,就要学会忍耐,能吃苦,学好一身本事;就要学会顺从人意,有机变能力,多替别人着想,做到让人相信你,你绝不可以去害人。能做到让别人瞧不起又有主见的人,才是个有希望成功的人。洪明那么做了。
“我把我知道的讲给他,把我会的教给他,他没有你身体根基好,不是从小练出来的,也相当不错。我说,在多事之秋,有一身防身本事,比读书更重要,我们淘金随便劳动一点就够花费了。我原来淘的那个洞里边死过两个人,再没有人敢去挖。我再去的时候人们劝我,不要再去那里挖了,危险得很。我到里边仔细看看,并没有什么危险。我想到阿略尔。”
金大雨惊奇的问:“阿略尔还活着?有多大岁数了?二十多岁了吧?”
他说:“没有,我没有见到,如果活着也很老了。豹子据说可以活到三十岁,那是寿星了。阿略尔从小到大,我都把它养在我的那个矿洞里。我走的时候,把它放在很远的森林里,它还是找回去了。那两个人,想是它吃的,里面有两架人的骨骼。我那个矿洞是富矿,可以遇到矿床。我们的收入很好,不到三年,分给他的金子合十六两称有二十五、六斤,他上什么学也用不完。我们决定到秋天让他去莫斯科大学上学。他的俄语学得很好,考入莫斯科大学没有问题。
“谁知在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在五月份,布琼尼给我来了一封信,讲他对形势的看法,德国进攻苏联迫在眉睫,要求我再回到他的部队里。我收到那封信是在大战爆发前三天。当时我就与洪明讲,如果真的爆发了战争,让他到布琼尼身边。他对布琼尼十分敬佩,看过一九三五年布琼尼在红场身披金色绶带,跨战马的威风凛凛的照片。那是当年震惊世界的一张照片。战争爆发了,他让我把他介绍给布琼尼。”
金大雨问:“爷爷没有去?”
老汉说:“没有。我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又不适合当指挥员。在战争的初期,奔跑是年轻人的事。我不去,给布琼尼推荐一个比我强的年轻人,他会满意的。”
孙子问爷爷是什么时候回到部队的?
他说:“在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时候。在洪明走之前,我们把他的金子打造成两匹马,我回想着布琼尼战马的样子打的,每匹马有六斤纯金。我的金是按布琼尼给我的那匹顿河马打造的,还打造了两头小熊,每头按两斤八两纯金打造的。”
金大雨问,他妈那里有三匹金马,还有一匹呢?
老汉说:“那匹我给多尼亚了,还有几斤碎金,都是纯金,都给多尼亚了,就是现在仍然保存下来的豹子、三匹马,后来都交给了多尼亚,保存的地方不同。这四件是我保存的,那匹马她给儿子看,留在家里,多尼亚和我的儿子,女儿都在战争中去世了了,她的家人没有一个活着的,那匹马还能找得见吗?”
金大雨说,“那场战争毁灭了爷爷的全部幸福。”
“也不能那样说。我遇到洪明就是幸福,又遇到丽达,我很幸福。我心痛的不是牺牲了什么,失去什么,心痛的是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胜利被人随意的糟践。
“洪明见到布琼尼,布琼尼高兴得很。他收下我送的两条金鲤鱼,在信上说我们中国鲤鱼是吉祥、爱情的表示。他非常高兴,对洪明说,你比爱情还重要。三天以后,他把洪明送给铁列琴柯,给铁列琴柯当副手,又是警卫。铁列琴科是布琼尼部下,当时布琼尼元帅是预备队方面军的司令员。洪明到铁列琴柯部下第三天就认识了你妈,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他俩一见钟情。他们的恋爱开始不到两个月,莫斯科大会战的序幕拉开了。
“斯大林独断专横惯了,列宁对他的批评,他不但一点没有改,相反加强了。他不相信别人,只迷信自己。本来,像布琼尼那样的元帅几乎是常胜将军,对自己指挥的战局非常清楚。在基辅会战中,斯大林不听他的意见,撤了他西南方面军司令之职,后来不听朱可夫的意见,导致六十多万人被俘。布琼尼告诉斯大林,德军要向科涅夫上将指挥的西方面军和他指挥的预备队方面军发起进攻,斯大林不听,造成德军把西方面军和预备队方面的大部分包围在维亚兹马地区。布琼尼调铁列琴柯的部队前去救援,被德军击溃,铁列琴柯受了重伤,洪明失去左胳膊。到一九四二年四月底,当铁列琴柯在病床上听到莫斯科保卫战胜利的消息后,一手拉着洪明的手,一手拉着丽达的手说,‘祝你俩幸福,’便与世长辞了。”
金大雨问他那时候在哪儿?对当时情况那么了解?他说那是后来洪明给他讲的。
他继续说:“我在莫斯科保卫战之后收到两封信,一封是布琼尼写的,一封是洪明写的。收到信以后,我去了一趟莫斯科,参加了洪明和丽达的婚礼。洪明健康复元后,把他送进当时唯一开课的莫斯科大学畜牧专业,我被布琼尼安排在莫斯科城防司令部,训练一些青年保卫人员。我们经常见面,在丽达家里认识了伏罗希洛夫和莫洛托夫。说认识我们早就认识,没有多说过话。在丽达家里大家可以像朋友一样讲话,处事。丽达让我把家搬到莫斯科,当时战事正紧,在斯大林格勒那边,正准备大会战。会战之前德国军队占领了奥伦堡,等到大战结束,我去奥伦堡搬家,一个亲人也没有见到。”
崔正冈轻轻地叹口气。金大雨的思想,被他带到那战火纷飞的年代。他说的那些人物,除铁列琴柯外,都是些在电影上可以见到的人物,在报纸上,在历史教课书上可以见到的叱咤风云的英雄。身边的这位爷爷与这些人为伍,他感到幸福,感到骄傲。他沉浸在美好的遐想当中。自言自语地说:“爷爷的人生真是无悔无愧啊!”
爷爷说他的感叹也对。那只是公开的一面,还有不公开的一面。孙子说爷爷不公开的一面却是悲剧。那个悲剧比公开的业绩还要沉重。
他说:“你真聪明。当卫国战争结束之后,苏联的情况,苏联对中国人的态度,使我心里很不安。我从一九一二年就在外漂泊,想回国看看,打听到东北的亲人们一个也没有了。洪明的亲人们也都在战争中失去了。我经过了苏联的大清洗,丽达的父亲也几乎被清洗。在卫国战争中,布琼尼和斯大林有过重大分歧,在铁列琴柯牺牲的那一战中,完全是斯大林的错误造成的。当布琼尼担任了苏联农业部部长之后,准备让洪明到高加索一个州管理畜牧业,丽达从莫洛托夫那里听说新疆的三区民族义军与盛世才的斗争,知道中国共产党很快会取得政权,她向他提出到中国定居。莫洛托夫按照斯大林的意见,正在把投入民族义军的力量向回收,把派到民族义军的一部分军官调回苏联。做了个顺水人情,把橡树大院作为苏联政府赠送给为苏联的社会主义事业做出贡献的崔正冈、谢洪明、乌斯金娜&;#8226;丽达。这里当时叫苏联武官参赞处。我们是一九四九年十月底住进来的,新疆刚刚和平解放。当时这里只留下两个看守,我们住进来,他们就走了。橡树大院赠给我们,是通过当时新疆省人民政府重新办了产业证。新疆和平解放以后,莫洛托夫给旱獭城一个援助项目,就是建立一所中学,旱獭城各界要求命名为莫洛托夫中学。”
金大雨问:“爷爷,有一个问题我想不明白,你们当时为什么选中旱獭城作安身地?”
他说:“这件事还应当感谢莫洛托夫。在第一次莫洛托夫还没有被免去外交部长职务时,他建议我们到这里来,说这里有适合我们的土壤。”
孙子问什么土壤?
爷爷问:“你妈没有给你讲过?”
他说没有。
崔正冈说:“这里的俄罗斯族,有三分之一是在卫国战争以前提出消灭富农阶级的口号以后逃亡来的,像奥格涅夫,瓦西里他们那一帮子,大部分俄罗斯人是在沙皇俄国是迁居过来的。还有一部分哈萨克族,如那尔曼部落、瓦克部落中有一些人,是在卫国战争中跑过来的,那尔曼部落过来的多一些。他们中间很多人还持有苏侨证。这就可以形成一个互生群。苏联当时的政策是为了对付盛世才。洪明当时主要看你妈的意见,他没有政治上的野心,身体残了,有你妈这样的人跟着他,他什么也不求了。
“你妈经历了太多的打击,她是苏联上层*的观察员,那些斗争太险恶了,她希望过清静的日子,研究学问。洪明最后学的畜牧专业,想在那面出点成绩,在中国培育出优良的牛、羊品种,为人民做些好事,离开*的旋涡。
“我是没有野心的人,当我完成了父亲的遗志,沙皇被打倒之后,希望过安静日子。可是我安静不下来,战争使我安静不下来。在战争中要不被消灭,就要敢于面对战争。就像遇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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